五囊子
时间:2012-08-22

小时候我一直不知道“五囊子”到底是什么——虽然时不时听大人们提起(通常带着厌恶的语气),但他们往往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拒绝满足我的好奇心。上初中时堂兄说了一门亲事,随后听村人议论说“访人家”(提亲前媒人到双方家里了解情况)时得知女方家里有五囊子,三姑六婆们说到这里时都露出惊讶和嫌恶的神情,压低声音说:“那这户人家家里不干净啊!怎么会有五囊子?”回家问起母亲究竟什么是五囊子?是一种虫子?是鬼?还是某种恶灵?她含糊其辞不耐烦地说:“就是不干净啦!”拒绝再讨论下去,并警告我嫂子进门后决不可当面对她说起此事,那很无礼。然而嫂子嫁过来后,我在她身上也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前一阵又想起此事,又问起母亲。她照例还是一副厌烦的口气说:“就是不干净嘛!你问这些干嘛?这些都是迷信。”我继续百折不挠地问到底是什么迷信,她如今也习惯了我的这种追问,于是又像挤牙膏一样多说了一点:“那根本都是邪说啦,相信别人家里的钱会莫名其妙跑到自己家里来,你说你能信这个?”她一边擦拭灶台一边冷笑了下说:“还有更离奇的,听说信这个的人家,大女儿出嫁前,晚上要先和五囊子睡过。你说这不是封建迷信是什么?”

听到这里,我心底的谜团终于豁然开朗。从这里说的两个重要特征来看,这明显像是江南明清以来盛行的五通神崇拜,只是五通一般都被称为五圣、五显,唯一需要解释的是为何在崇明岛上会被叫作“五囊子”。之后在和张惠英老师聊起她的《崇明方言词典》中也并未收录此条,我说了我的推测:“五囊子”或应写作“五郎子”(这也是五通神的异称之一,虽然不如“五圣”等广泛),只是由于连续音变而在崇明方言中演化成了如今的读法。她听后高兴地说:“很好,‘五囊子’很有意思;你说得对,这是语言学上的连续音变现象。”

崇明有五通神本不意外,这个岛屿历史上就与江南的吴语区联系紧密,而苏南、上海、杭嘉湖等这一片自来是中国五通神信仰的核心地区,南宋以降一直广受崇祀,可说是这一带最流行的淫祀。这一神灵以其凶暴、贪欲、好色、又能给人暴富的恶魔特性而著称,“被看作是人最卑下恶习贪婪和欲望的体现,是个欺凌弱者活跃的邪恶魔鬼”(Richard von Glahn《财富的法术:江南社会史上的五通神》)。按照这种观念,财富来自与魔鬼立下的契约;传说中它的其它侧面则更使它像一个邪神,如《聊斋志异·五通》:“南有五通,犹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可驱遣;而江浙五通,则民家美妇辄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为害尤烈。”自汤斌毁淫祠之后,五通神崇拜颇受打击,秉持正统观念的《崇明县志》中是找不到五通神崇拜的记载的,我不知岛上是否曾和别处一样建有五通庙——当然我也出生得太晚,即便有过,如今也肯定早已荡然无存。

从这些年来看到的相关文献和研究来看,五通神形象在受汤斌打击之后,渐渐为五路神崇拜所取代。顾禄《清嘉录》卷一:汤斌“毁上方祠,不复正五显为五通之讹,而祀者皆有禁矣。因更其名曰路头,亦曰财神,正月初五日为路头神诞辰,金锣爆竹,牲醴毕陈,以争先为利市,必早起迎之,谓之‘接路头’”。这一点在上海至今如此:正月初五凌晨的鞭炮声,总是比除夕、春节更喧闹,因为人人喜欢财神。在崇明乡下虽然没有这么隆重,但“接路头”的这一习俗也当然有的。颇耐寻味的是,崇明方言中还有一个词“调路头”:我小时常听大人说,多吃鱼尾巴,长大后会“调路头”——指善于和陌生人调笑搭讪,甚至是占人便宜、调戏人的话。之所以有这个词,除了财神那种需要八面玲珑的个性外,恐怕也和其前身五通神好色的邪神特点有渊源。从崇明的情形看,在受打击之后,五通神的形象发生了分化:一部分变成“好”的财神路头神,另一部分则变成仍保留其原有恶魔色彩的“五囊子”,后者由于受压抑而变成村民口中“不干净”的象征,成为不可接触之物。

虽然曾困扰我多年的谜团现已大致明了,但这并不是结束。因为这些年来我能明显地感受到这一种反差:尽管文献和研究中清晰地记载和描述了五通神崇拜的各种特征,分析其源流、演变、折射出的社会形态变迁,诸如此类,但对我而言,这些却都十分遥远;我真正感受到其不可捉摸的力量的却是来自“五囊子”。概言之,对我来说,村里人口中所说的“五囊子”和文献中的“五通神”,事实上是两个并不重叠的形象。尽管我也因为最终弄清了“五囊子”究竟为何而兴奋,甚至还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但事实上我长期以来(对很多村民来说则一直是,他们可没看过五通神的相关文献)对“五囊子”的唯一了解就是它“不干净”、不可接触、不可言说、是“迷信”,有时甚至是栽赃的办法(有时人们污蔑他人家里有五囊子),有点像王明珂说的羌族人中的“毒药猫”。我之前也一直不知道“五囊子”和“路头”有什么关联,我的同村人也没人知道,包括我妈在内。

某种程度上,这有点像是在自家后院里发现了一棵奇怪的植物,尽管你从小也听别人用方言称呼它,但你始终不知道它学名叫什么;等到查阅一堆文献后你终于确定它就是学名为某某的一种植物,然而文献上对它的描述,却与你的切身感受有着巨大的距离感。在正式研究中它所呈现的是似乎是一种客观体系,看上去那么清晰、有条理、从社会外部进行细致的观察;而你原先的“内部观察”得到的却是一种与具体体验相关的,看上去没有科学价值,最多只是一种文学性的感受。然而事实上,对社会内部成员来说,那些感受却才是真正决定性的事实。


  发表于  2012-08-22 22:3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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