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
时间:2012-08-22

三年多未到西湖。作为一个游客,我很自然地会去注意到有哪些细节之处的景观发生了变化;看起来似乎除了多了一些世界遗产的标志外,大抵依旧。不过与我十二年前初到杭州时相比,如今的西湖确已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尤其是湖滨一带。或许是一种怀旧情绪作怪,我对它最美好的印象,仍停留在最初的那一次——当然那次时间也刚好,一场春雨初歇,烟水迷蒙,北山路一带游人稀少,站在巨大的梧桐树荫下,感觉四面湖山一时都归于静寂,很是美好。

自那次以后,我去过不下二十次杭州,而西湖是每次必去的。对我这样的游人来说,杭州如果没有西湖,几乎也就不成其为杭州了。以西湖为核心的景区这些年里也一直都在整治(部分原因是为了申遗),并不奇怪,这些年里我已目睹了它点点滴滴细节之处的变化,这些细节一两处或许并不能改变人们的印象,但累积起来已足以造成一个全新的“西湖印象”。去年“西湖文化景观”已被列为世界遗产,这本身表明这一地景已按照某种现代观念进行重新组织:不合历史遗产要求的建筑物必须拆除、要保证景观的历史本来面貌,总之,“遗产”是永恒的物质存在,是一种不得受打扰的历史物件,它是活着的历史。这本身就在召唤一种观看景物的全新视觉习惯,创造出了人们和景物之间的距离感和一种主客二分的历史感,同时要求人们将景观看作是不变的呈现。

作为世界遗产的“西湖文化景观”所包含的遗迹想来都有深远历史,然而作为一个整体背景的西湖四面湖山,无疑已起了变化,因此即便少数遗迹没有改变,它的景观意义和呈现方式实际上还是有了微妙的变化——正如一株玫瑰是长在没有其它植物的开阔草地上,还是种在阳台花盆里,给人的感受不同。

毫无疑问,西湖作为一个culture landscape,它给我们的感受不同于前人。虽然我们在观看这类有些久远历史的景观时,都不由自主地想像它今天的样子仍和许多年前一样,但事实上任何人文景观都是既有延续又有断裂的,在中国这样发生了剧烈历史变迁的国度,有时后者甚至更重要。不同年代的西湖或许根本是不同的西湖。

就像许多其他景观一样,西湖也是经过许多变迁之后遗留下来的。如果要说“西湖旧貌”,那首先的一个问题就是:哪一个旧貌?今天西湖景观的格局大抵是民国以后才奠定的,尤其是对杭州满人旗营改造之后(西湖湖滨一带尤为明显,钱塘门内原有演武场和放牧的马群);但清代之前西湖又是另一番景象,那时湖边当然也没有牧场和旗营,但那时湖面上还有渔民,再往前推,湖上甚至还满是浮居,住满水上人家。更早的年代,当然连西湖本身都还未被视为景观。这期间甚至经历过某些景观灭绝——这是我杜撰的词,用以指称那些剧烈的改变。按张岱《西湖梦寻》的记述,明清之际西湖已有了极大变化:“余梦中所有者,反为西湖所无。及至断桥一望,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楼舞榭,如洪水淹没,百不存一矣。”正如历史材料一样,景观的组成也早已经历重新组织和呈现,1911年时雷铁厓还曾感慨岳庙“墓地狭小,祠宇荒凉”,而其旁的左宗棠祠则“崇楼杰阁,画栋雕梁,其外如李鸿章等诸汉奸祠,无不煌煌杰构,占据名区”,如今人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西湖边还曾有过左宗棠祠;而秋瑾等志士墓地则多次修缮保留下来。

第一次到西湖,经过苏堤时我就在想,这难道就是许多诗文图画中所描述的那道苏堤吗?两边的杨柳桃花,看上去似乎也新栽不多年,无甚特异之处。当然,对景观的想像与现实之间总是有某种差距,这种差距的鸿沟原本就需要想象力来填补。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不止是杨柳和桃花,包括整个西湖景观本身,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使之“不变”,恰恰相反,要维持“不变”就必须不间断地作出努力。

我并不反对这些变化——事实上不变也是不可能的。某个完美的“西湖旧貌”只可能存在于想像中,历史上真实的西湖有无数“旧貌”,哪一个都未必完美。1921年芥川龙之介到杭州旅游,在他印象中,西湖只是一个“烂泥塘”和“大大的水田”,白堤上的杨柳则全都被砍掉,“只剩下一道寂寞的沙堤”,西湖岸边密布着“随处修建的那些俗恶无比的红灰两色的砖瓦建筑”,苏小小墓则不过是“一个盖着瓦片屋顶并涂了灰泥的,毫无诗意的土馒头”,连断桥边(当时日领馆在断桥边)夜里硕大的萤火虫(这一景象今天恐怕已极少见),他也感到“一种见了鬼火般的可怕”。他对这种荒芜而纤细的景色甚至十分反感,把西湖比作一位垂死的中国美人。虽然他的叙述充满自己的主观感受(事实上他对苏州景观的描写亦强调其荒芜的末日景象),但大抵也可以想见那时的西湖未必更符合现在世人想像中西湖“应有”的样子。

事实上,这些年来西湖景观的改变,某种程度上或许正是出于这样的目的:不断地进行修补,使西湖更符合人们预想中的那个西湖。为此,不要说西湖周边的景象,连西湖水本身也早已不是以前的湖水——那是通过引水工程引来的钱塘江活水,因为如果西湖真像芥川当年看到的那样容易干涸为一个“烂泥塘”,那无疑是会令许多人失望的。西湖就像一座老建筑,虽然外表依约仍是原来的相貌,但它的内在组织和支撑它的技术力量实际上已有了极大的不同。今天的西湖大概也不会在今后一直保持不变,就像一个人不能两次踏进一条河流一样,我们大概也不能两次看见同一个风景。


  发表于  2012-08-22 22:41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最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