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繁华又暧昧
时间:2006-04-09

上海也许是近代以来最难被理解的一个中国城市,这某种原因上是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一个中国城市。虽然它的居民一直是主要以中国人为主,但它的整个城市文化气质,却一向是混血的、暧昧的,这是它迷人的一面,也是它危险的一面。

出于一种海洋文明的视角,在19世纪初的那个时代,英国人看来比当时的中国人更了解,上海,作为一个处在中央王国海岸线中部长江入海口的小县城,它在地理上具备的无可挑战的优势,及其可预见的光明前景。的确,上海的开埠本身是一个屈辱的象征——是因为清朝在鸦片战争中战败后被迫开放的——然而,这座城市一旦脱离了农业文明的体系,而被放到整个东亚甚至世界的地图上去,就马上表现出它那一日千里的卓越潜质。

1841年.英国人在上海老县城以北的荒凉坟场上建起外滩建筑群中最早的一批西方建筑。在不到20年时间内,上海就发展为远东一个举足轻重的城市,并由于太平天国占领苏州而接纳了大批富裕的苏州人(正如一个世纪后,大批上海企业家移民香港)。

在各个层面上说,上海都是近代中国命运的一个缩影。1860年代,大批处于相同深重危机中的日本志士出国考察(其中一半以上到过上海),他们在上海知道了世界各国的知识,被上海的现代文明所震惊(很多人在此第一次吃到当时日本不可能有的正宗西餐),同时却也看到了中国人的悲惨世界,并因此下定决心不使日本重蹈覆辙。1868年,正是这些人中的高杉晋作等志士发动了日本明治维新。

上海在当时是封闭落后的清王朝被迫向外开放的一扇小门,但外来的西洋文明却从这扇小门中汹涌而入,势不可挡。中国最早的自行车、路灯、柏油路面……等等新事物,几乎都是首先从上海引进的,而更多的知识分子,也正是在这里才开始“睁眼看世界”的。梁启超直到1890年在上海的书店里看到《瀛环志略》,才知道世界有五大洲各国,当时他17岁。当时一个内陆居民到上海时所受的心理冲击,大概只有1980年代初中国人出国时的感受才可相比。

这个城市从一开始就是个备受争议的城市,它繁华时尚,完全和它自己所在的本土脱离,而过着一种和巴黎、伦敦同步的世界性生活;这里有你可以想象的空间,甚至有你无法想象的东西,像天堂一样令人眼花缭乱,似乎任何一个好运的人都可以在这里实现自己不曾想到过的人生价值。但另一面,它却又似乎是个天堂边上的地狱,黑帮横行、贫民遍地、华人在这里备受欺凌,在这里,暴力有时不只是一种犯罪,甚至竟成了一种社会秩序!以至于在英语中,Shanghai一词有时还作为动词,意思是“将人麻醉后抢劫”。

上海的极度自由,造成这个马赛克城市的混血气质,在它的方言中也引进夹杂了很多外来语,其中不少是从英语变通进来的。而“外滩”一词(Bund),实际上也是英国人从印度的印地语里引进的。正由于这个城市充斥着舶来品,并过着世界性的生活,因此也造成这个城市的居民形成一种心态:他们不拒斥外来事物,相反都保持着好奇心;但同时,他们内心深处又有一种高傲感:再怎么新奇的事物,也不过如此,上海见多了。

这种心态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前者造就了海派文化的不卑不亢、广纳百川的气势——周信芳等京剧演员,在北京默默无闻,上海人却很喜欢,他们根本不管,判断标准即是他们喜欢与否。但后者却使不少来上海的外省人深有挫折感。

1840-1949的百年上海城市史上,上海可以说都不算是一个城市,而是有很多个上海。这个城市被租界划成多个小块,彼此不断地冲突、融合。不但外来“万国”人士,甚至即使是不同区域的中国人之间,也分成不同的气质人群——广东人、宁波人、苏北人……这种五方杂处,相互激荡的局面,是上海近代文化兴盛的主要原因之一。正如海洋中寒流和暖流交汇的地方,鱼群总是特别丰富。

上海在近代是被英国人的枪炮强迫打开的,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贸易,因此毫不奇怪,这里也诞生在中国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商业文化。在这里,几千年来耻于谈钱的中国人接触到了现代意义上的商业文明和商业规则。1880年代,中国最早一代主张洋务的学者王韬也叹息:“往来洋泾浜者,大抵皆为利来。”在这样的文化中,也造就了上海人高度现实理性的特质,而对商业文明和规则的敏感,更是已经渗透进这个城市的血脉之中。

现在小资们所怀念和回想的典型老上海,实际上一般就是指1927-1937年之间那和平的黄金十年。那的确是上海的鼎盛时期,这个东方巴黎,远东的第一大都市,光芒四射,歌舞升平。固然也有战争的阴影,也仍然有暴力等问题,但在文化和思想上的活跃却也是空前绝后。不论先锋还是国粹,也不论左派还是右派,在这里都有自己的空间。这个繁华的都市,也孕育了一种中国其他地方当时绝难企及的现代文明。

在这个城市的天空下,在淮海路的法国梧桐下,怀想它的前世今生,有时使人有一种别样的感慨。它是一个不朽的传奇,是一曲悲歌,也是一个不可复得的绝唱。而那些往事的痕迹,仍然写在这个城市的脸上。

(贴去年6月的旧文一篇,近日心事颓唐,无力命笔)


  发表于  2006-04-09 23:55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你俩的东西涉及面都很广,人才难得。
wxll ()   发表于   2006-05-12 04:12:43

你很博学,我也爱读朱大可的文章,你知道这个学者吗?请多保重。
 回复 wxll 说:
我看过朱的文章,他的批评眼光颇独到,不过他去澳大利亚后写的一些我不是很喜欢,尤其一篇关于顾城的。不知你因何想起他?除了他是上海人,此文和他没什么关联啊。
(2006-05-11 19:45:19)
wxll ()   发表于   2006-05-11 19:12:34

写的很好啊。写出这样的文字需要很多的积累,像我这样的理工科的学生,是写不出这样的文字的。
 回复 愤很青 说:
其实很多理工科出身的写文字也很厉害的,比如王小波,毕竟思想是共通的;反过来文科生不经学习,倒是很难做技术性工作呢
(2006-04-13 09:57:36)
愤很青 (http://spaces.msn.com/fenhq/)   发表于   2006-04-12 21:14:13

维舟你的文字让我们很长见识的,颓唐不要紧,歇歇就好,写字可以恢复精神。
 回复 左右 说:
谢谢左右,长见识不敢当,我读书不多,心里常怕自己的所谓“一家之言”或许早有人提出过了,有时这种无知也是勇气,尚且敢于写出来。
读书写字的确是我恢复精神的手段之一,尤其是同时交叉着读几本书,可以换脑子休息。
(2006-04-10 22:00:39)
左右 ()   发表于   2006-04-10 21:18:50

感觉很久没见你的文章了,希望每天看到你的文章,对不起,我太贪心了。你好好休息吧,有空发发旧文也好。保重。
 回复 夜雪连城 说:
承蒙关爱,不胜感怀。我现在写作的速度的确比刚开始那半年大有不如了,一是自己的心力,二是现在有时下笔也拘谨了点。这个blog也不知能坚持多久,不过即使以现在的速度维持下去,一年130篇,也蛮可怕了。
(2006-04-10 22:05:36)
夜雪连城 ()   发表于   2006-04-10 17:5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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