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简史》校译
时间:2006-04-14

《中亚简史(外一种)》
耿世民译,中华书局2005年12月版

中华书局“世界汉学论丛”中有两本耿世民译的内陆亚洲史名著,内含巴托尔德、伯希和、羽田亨等名家等的5种著作。著译者均有盛名,虽然两书加起来也仅400页,但看得出来耿先生是很下了苦功,5篇分明自英、德、法、日文译出,《中亚简史》还曾以俄文校对。

本书1976年即已译出,流布三十年,过目者所在不少,后又加以修订,本当万无一失(中央民族大学网站称他“治学素以科学严谨一丝不苟著称”),但使我意外的是:其中竟仍有一些错讹,尤以蒙古史为甚。耿先生作为一个内陆亚洲史的专家(1989年即已为博导),治学方向偏重于突厥系,而对蒙古史似乎不如突厥、中亚熟知。

此书一共包含三篇,其作者及页码分别如下:
《中亚简史》,[俄]巴托尔德,P1-89;根据英文译出,校以俄文
《中亚突厥史十二讲》,[俄]巴托尔德,P90-166;根据德文译出
《高地亚洲》,[法]伯希和,167-228;根据法文译出

P8:[新疆古代的两种书面语言]北部的语言被德国人和法国人(耿按:原文如此!)错误地称作“吐火罗语”
按:耿先生按语之意显然是认为这一说法有误,但吐火罗语最早是德国人Sieg和Siegling所考订命名,此后法国学者Levi及Pelliot又大大推动了其研究,也称其为吐火罗语,作者这么说似乎并无不妥。

P17:撒马尔罕的拜火教徒Mugh被委以照管“铅制管道”的任务……
按:此处没有译出的Mugh通作“穆护”或“麻葛”,古波斯文作Magus,即波斯拜火教的祭司阶层,是该教世袭的圣职。可参饶宗颐《穆护歌考》。
耿译《西域文明史》P61提到“其僧侣所谓摩尼者”时,译者加按语“似应为慕赭”。摩尼教的高级祭司一般汉文作“慕阇”(mudu),一般认为是粟特文Mojak翻译而来,其起源与mugh实出同源。
译者在书中另有一些地方也留着不译,例如P25提到的1082年成书的波斯语劝戒书Qābūs-nāma,当作《卡布斯教诲集》(Qābūs是人名,nāma系波斯语“书”,如跛子帖木儿的传记Zafarnama,通译《战胜书》;著名的《巴布尔回忆录》,也作Baburnama);书名体例类似于中国的《颜氏家训》。
P58提到的伊斯兰教神学派别Mu'tazilites当译为“穆尔太齐赖派”,中国伊斯兰教汉文著作中称之为“公一派”。但该派在倭马亚王朝时即已兴起,这里说“12世纪初在花剌子模建立”,似也有不当。
P96提到Yenissei-Ostyak人即叶尼塞-奥斯恰克(或称汉特)人;Samoyed为萨莫耶德人。一些学者认为匈奴语和这些民族语言可能有亲缘关系。
P194提到旅行家Benoit de Goes当译为鄂本笃。
以耿先生的学识,以上当非不知,但如Qābūs-nāma,他译了前举的一本《福乐智慧》,却没译这一本书,我难以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做。

P29:契丹通常认为属通古斯族,但也有人认为属蒙古族的。
按:巴托尔德氏的这一句似乎赞成契丹属通古斯系,但契丹语现在基本公认为系一种原始蒙古语,只是受通古斯语影响而颚音化了,其词汇与蒙古语最为接近。应该说判定契丹与蒙古同源的依据更有力。译者在书中常加按语以更正,此处不知为何没加。

P93:伯希和在列宁格勒所做的一次报告中,谈到汉文文献中存有一部鲜卑语字典
按:此即《南齐书·魏虏传》中的一段,列出若干鲜卑语的词汇,但也仅十余个,谈不上是“字典”;事实上伯希和的原话是说“魏的字表”。伯希和曾以其中几个词(如驿站人为“咸真”)的语言来考证,认为鲜卑人当属突厥系。

P94:早在公元2世纪,即当(希腊)地理学家普拖雷米(Ptolemaus)时代……
按:此处“普拖雷米”是据德文译出;P180提到同一人Ptolemee(法文),译者则按通常惯例译为托勒密。耿译的羽田亨《西域文化史》P101,则又根据日文及拉丁文Ptolemyos译为“普托里梅斯”。一人三译法,此类专名翻译还是统一为好。
同样,本书P209谈到印度征服者Baber,按法语习惯翻译为“巴贝尔”,而《西域文明史》中又按习惯上的译法作“巴布尔”了。
《西域文明史》提到中亚遗址Anau时,序作“阿脑”,P119作“阿瑙”

P156:[14世纪东察合台汗国的穆斯林]他常和“巴赫西”(bahshi,即佛教僧人)
按:此处bahshi即蒙古语baqsi,汉语通常作“把势”(例如“车把势”),元朝俗语中作“八合失”等。一般认为此词是蒙古语借用汉语“博士”而来,后意义演变为“师傅、导师、有学问的喇嘛、能手”等。此词有许多异写,但没有“巴赫西”这一译法(详参方龄贵《元蒙戏曲中的蒙古语》113“把势”条)。

P185:后期粟特文又源自阿拉美的赛米特(semitique)文字
按:法语semitique=英语Semitic,即“闪米特”。耿先生在书中对专名很多都不按常规译法,原因之一是这些都是30多年前译的,有一些尚未规范,我深信以他的学养,绝非不知,所以不烦一一枚举,不过有些词,窃以为还是按常规来译的好,例如此处的闪族,是大家所熟知的,不劳另拟新名。
耿译《西域文明史》P69提到Semitic则留作不译。
另如P190提到西亚城市Ephese,译为“叶非斯”,恐以通译的“以弗所”更易懂。
P205提到拖雷妻苏尔嘎克塔尼,也是译者新拟之名,《元史》作“唆鲁禾帖尼”,《蒙古秘史》作“莎儿合黑塔尼”
P209提到奥斯曼帝国苏丹Bajazet,作“巴亚泽特”,一般译为“巴耶齐德”
P210:谈到西蒙古“卡尔玛克”人,也作“卡尔梅克”为好,P147就作“卡尔梅克”。

P188:17世纪在甘肃宁夏(原文如此——译者)曾有过一个犹太教堂
按:译者标注的本意显是认为作者说错了,但实际上伯希和并没说错。宁夏现在的确与甘肃互不隶属,但在明朝时属陕甘行省宁夏卫,17世纪当清朝时,则为甘肃省宁夏府。
此外,犹太教在中国传统上称为“一赐乐业教”(Israel)。既然基督教聂斯托利派书中大都按古代汉语习惯通译为“景教”(有时也称“基督教”),拜火教往往也译为“祆教”,何必厚此薄彼?P207提到元时“北京天主教”也应以当时名称“也里可温教”为好,盖此教合有景教和天主教教义。

P197:[铁木真父]为乞牙特(Qiyat)氏族长(该氏族属蒙古族的博尔吉根Bordjigin部落)……约在1167年,鞑靼人毒死了也速该。铁木真有三个弟弟……和两个异父兄弟。……铁木真的母亲额伦艾凯(Elun-eke)……铁木真为争夺鸟儿,竟用弓箭射死了一个异父兄弟
按:这一段叙述成吉思汗早年家世的文字,是全书中错讹最密集的段落。铁木真属蒙古乞颜部孛儿只斤氏(清人作“博尔济锦氏”),这是正史所载,另拟新名似不妥。
毒死也速该的是蒙古塔塔儿部,虽然在西文中与鞑靼都作Tatar,但译回中文不当作“鞑靼”;P201的“鞑靼”也当作“塔塔儿部”。
伯希和这里推算也速该死于1167年,是根据波斯史料说成吉思汗生于猪年,13岁丧父。后来他自己又推定成吉思汗出生的猪年非1155年,而是1167年,也速该则死于1176年。但翁独健先生曾有力地证明,成吉思汗当生于1162年,其父死应在1174年。
也速该死后,其妻曾改嫁蒙力克(铁木真对蒙力克也一直很尊敬),但并无子女,所以这里“两个异父兄弟”无疑是“两个同父异母兄弟”之误。射杀异母弟别克帖儿一事,唯一的来源是《蒙古秘史》第76-77节;按秘史的说法,仇杀的起因是因为别克帖儿抢了铁木真所钓的鱼和捕到的鸟雀。
铁木真之母《元史》作“月伦”,《蒙古帝国史》中作“诃额伦母亲”,eke即现代蒙古语的eji(额吉,“母亲”),这是一种敬爱的称呼,把eke翻译为“艾凯”似乎有点怪异。

P198:当铁木真携妻孛儿帖回来时已有一幼子(一岁)
按:这句话无疑是错的,且错得十分奇怪,以至我无法理解是怎么会出错的。铁木真迎娶孛儿帖时两人并不是马上就有孩子的,下文也明明提到,两人回去后遭蔑儿乞部袭击,孛儿帖被抢,9个月铁木真出兵重新把妻子夺回来后才生了长子术赤,所以之前决无一岁的幼子,这是蒙古史的常识。伯希和是蒙元史专家,似乎不应有此错误。

P201:贝加尔湖的卫拉特(Oirat)
按:Oirat为蒙古一个大部落,但蒙元史书一般写为“斡亦剌惕”部,明朝称“瓦剌”,汉语文献自17世纪后期才开始称“卫拉特”。既然此处写的是13世纪蒙古史,还是用“斡亦剌惕”的好。P139就译为“斡亦剌惕”。

P206:[旭烈兀]于1256年灭伊斯玛利朝(Ismaelites,或称阿萨辛朝)
按:旭烈兀大军击破木剌夷(即阿萨辛派,暗杀派)是事实,但该派却一直只是个政治组织,并未建立王朝,似不当称“朝”。

P217:英国代表马格里(Macartney)
按:此是1890-1918年在喀什任职英国领事长达28年的George Macartney,凡涉及民国新疆史几乎总要谈到他。他的汉文名字“马继业”更有名、也更常见。

另有一些显然的错别字:
P183:欧州当作“欧洲”。
P197:合撤尔当作合撒儿
P216:掘贤雄当作堀贤雄,堀音ku,日本姓氏;这显然是输入时按jue的发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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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氏所译另一本羽田亨《西域文明史》,错误较少,原因之一是间野英二已经在前言中纠正了作者的不少错漏,而译者又看过1934年郑元芳译本和1931年钱稻孙译本,再根据日文原文校对,“曾从头到尾仔细校对过”,不过错漏仍是有的:

P5:[新疆]大约南北约相当于日本……
按:这里连用“大约”和“约”,意义重复,可去掉其中之一

P6:古时中国特产有绢
按;日文“绢”,中文当作“丝绸”。此书涉及丝绸,往往沿用日文原文作“绢”
P96:“大夏知事”一语显然也是沿袭日语,通常还是作“总督”的

P22:经过桔瑞超携回日本
按:日本橘氏是贵族姓,桔是俗字,一如“萧”写为“肖”也不大好

P111:这期间为翁米雅(Omeyades)朝哈里发统治时期
按:耿氏翻译专名往往不按常规,我已说不烦列举,但有些实在不应另拟新名,如这一处,国内通常译法是“倭马亚”或“伍麦叶”。已无必要另添一“翁米雅”了。

P116:帖木儿是个生于Kesh并受突厥文化教育的伊斯兰教徒
按:这里未译的Kesh系古代中亚名城佉沙,唐时为昭武九姓之一的史国,帖木儿时代,元明时一般记为“渴石”或“碣石”。
P182译者又将Kesh翻译为“凯什”

P139未译出的Mazdakizm为“玛兹德克派”


  发表于  2006-04-14 23:45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维舟先生:
读《校译》极获益,但所校出的第一个错误其实并不错。由于吐火罗语在定名上有分歧,Sieg和Siegling等德国学者将其称为“吐火罗语”,而Levi等法国学者则坚持应称为“焉耆语”和“龟兹语”,所疑即在此。耿先生曾和张广达先生合作《唆里迷考》,对这个问题不会弄错。
 回复 toois 说:
多谢教正
(2007-10-08 07:58:00)
toois (http://wenxin83113.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10-08 01:48:28

耿世民现在完全是在吃老本儿呢。他的好些文章,其实都经不起深究。不过,也不能都怪他,毕竟,这是整个中国欧亚学界的悲哀。
 回复 cinason 说:
我对耿先生并不了解,读过他的《古代突厥文碑铭研究》,总的印象觉得他学问偏窄,回鹘、古突厥研究尚属专精,对蒙古、中亚的熟悉程度均次之,也不够融会贯通,境界开阔以成一家之言。
欧亚学太过专深,算是很冷门了,现在愿意坐冷板凳的人本来就少。
(2006-04-17 13:46:13)
cinason (http://cinason.mysmth.net)   发表于   2006-04-17 13:01:43

卡氏未获奖是因为1985年猝死,而不是诺奖不愿给他
 回复 象牙 说:
Calvino的确是1985年获得提名的,不过之前诺贝尔奖已经忽视他多年。得诺贝尔文学奖看来要诀之一是要活得够长,历届获奖者很少有在65岁之前得奖的——Calvino去世时是62岁。
(2006-04-17 13:53:08)
象牙 ()   发表于   2006-04-17 12:45:25

最近回家翻箱底找出一本《我们的祖先》89年第一版。俺娘说一定给签个名,但不知尊姓大名。(求你了,让她签一个吧!)有机会去上海给你带去。

最近为催眠把这书完整读了一遍,觉得还不错。我已经多年不看文学了。还是历史有意思,起码讲的都是真事。
 回复 Morris 说:
得到译者初版签名,那是我的荣幸,求之不得。本该我拿着书来北京请令堂签的,不过我家的2001年版的,版本是不如初版的珍贵。我本名会email给你的:)
这本书我非常喜欢,卡尔维诺没得诺贝尔文学奖显然是该奖最大的失误之一。文学我近年读得也不多,不过对历史的真实性,我也是存疑的。文史还是不分家的好。
(2006-04-15 11:41:09)
Morris ()   发表于   2006-04-15 01:5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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