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边界
时间:2006-05-13

1871年,李提摩太深入辽东,游历到中朝边境,在晚年他曾回忆:“凤凰城的对面就是朝鲜的国门,它建在一片平原上,是边境的标志物,但却没有城墙。城外有一片两不管的中间地带,宽度从10英里到50英里不等。一般来说,其间既没有中国人也没有朝鲜人居住,这是为了避免两个民族之间的冲突。他们的观念实在太原始了!”(《亲历晚清四十五年》)

当时的边境情况,对于现代中国人来说,也是难以理解的:整个清代,从凤城柳条边附近到鸭绿江,是一大片空旷的无人地带,这实际上类似于一个非军事区或中立地带,并不是为了标示自己的政治管辖范围,而是为了脱离接触。李提摩太以欧洲人的现代边界观念来衡量,不免认为这一观念“太原始了”,但事实上,这与“原始”无关,因为边界是两个政治势力冲突的界线,“脱离接触”只是另一种处理方式,也不见得就更坏。

所谓“祖国的神圣边界”,是现代国家主义宣传的常见词汇,正如《印度对华战争》中讥讽的那样,“为了拒绝同邻国谈判边界,唯一可以令人接受的理由,就是硬说边界线早已存在”。但事实上,一切政治边界都是人为在连绵不断的陆地上划出来的,其本身的存在就反映了边界两边政治力量的平衡;如果两者没有激烈的冲突,那么“一个国家的主权伸展到无人地带就逐步消失了,从而形成一个使双方隔离而不是互相接触的边境。他们对这种情况更熟悉,也觉得更自然。”

荷兰人在占领东印度群岛后,出于行政管理的需要,向在西里伯斯岛的两个当地小王国之间划定边界,于是召集他们,询问边界究竟在哪里。两个当地首领都同意A的领地边界在能看到沼泽的最远点,B的领地边界在能看到大海的最远点。那么既看不到沼泽也看不大大海的地方呢?一个老年君王答:“我们根本不值得为这破山头互相争斗。”(Clifford Geertz《文化的解释》)这个故事讽刺性地表明了这两种观念的差异。

即使在欧洲,边界的观念也是随着近代国家的不断碰撞、冲突而形成的。英语“边界”(frontier)源于法语frontiere,该词原系形容词,意为“面对面”。这一原始含义再微妙不过地解释了一个我们现在所能理解的边界:对峙、紧张、没有宽度。这个词据考证至迟在14世纪已出现,那正是法国对外战争频繁的时期。在欧洲古代,对边界的观念同样是脱离接触式的:如公元前174年第三次马其顿战争之前,马其顿国王腓力为备战和遏止北方蛮族的侵掠,将军民内撤,使北方边境化为一片荒凉——这种政策倒与清朝的海禁政策相似。

英属印度总督寇松认为,“标定边疆的想法,基本上是一个现代的概念,在古代世界中没有或是很少的。”在20世纪以前,“可以这样说,在亚洲国家中从来没有进行过标界,除非是在欧洲的压力之下,并受欧洲的人员的干预。”他的结论是:为了实现这类标定疆界所作的尝试,“曾经是造成多次战争的原因,而且是造成历史上几次最悲剧性的兴亡的原因。”这其中的原因在于,标定边界本身就是一个要打破非军事化脱离接触的尝试,因此政治冲突难免不尾随而来。

在我看来,标定边界这一努力本身与“现代”无关,而关乎地理条件和双方的冲突强度。上古土地空旷,无人觉得有必要标定边界,前627年,秦军千里奔袭郑国,至郑国附近遇到商人弦高才被发觉,可见当时中原人极稀少。春秋前期,燕齐之间有大片隙地,以至燕庄公送协助伐山戎的齐桓公回国,误入齐境而不知。齐桓公遂将燕庄公所到之处的齐境割让给燕(《史记·齐世家》)。

各国间的这类无人空地本来是隔离地带,相约不得占领,但到人口繁衍、接触渐频繁后,就会开始起争执。《左传·哀公十二年》载宋郑边界的无主荒地上出现六个城镇,在谁应当拥有这些城镇的统治权问题上,争端出现了,最后只好诉诸战争来解决这一问题。甚至在不大重视土地所有权的游牧部落中,也有同样的事例,《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冒顿单于时,匈奴和东胡之间有千里余无人居住的中间地带,东胡自恃强大,要求占领这片地区,匈奴群臣的反应是:这样的弃地,给不给都无所谓。然而冒顿单于却大怒,发兵出击,一举击灭东胡。

随着人口的增长,这种争端必定越来越频繁和激烈,因此孟子才说:“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经界。”(《孟子•滕文公章句上》)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接近现代西方标定疆界的观念。汉语“疆”、“界”的造字都源于农田土地划界,因为农田是最早开始有边界纠纷的地方。

在人口密集、利益交错的地带,厘定边界与分清每人的责任利益一样,在政治上是必要的。然而在一个人烟稀少的旷野地带,古人断不会像现代人一样,扛着武器守卫在一条虚拟的、人为的无形边界上,这是他们所不能理解的荒谬事情。17世纪俄国人入侵黑龙江流域,清朝是很久后才得知的,因为当时并无固定的守边人员。

1969年中苏冲突的珍宝岛其实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被江水淹没,为这一争夺付出的双方战士鲜血都是出于对“边界”的一种抽象和延伸意义。几年前印度和巴基斯坦为争夺锡亚琴冰川而发生的冲突也是类似的案例,现代边界理念发展到这种违背人性的荒谬程度,还不如双方脱离接触的那种自然的、“原始的”观念。1959年,中国和尼泊尔同意在双方边界两侧40公里内不派驻武装人员——这样,除了中间一条虚拟的边界线,实际上就形成一个80公里宽的非军事地带,毕竟,驻守在海拔数千米的高山上,甚至为此而开战,对人来说未必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正因为边界本身是冲突的产物,往往也并不总是被双方都认可。拉铁摩尔曾说,蛮族的入侵“这个事实足以证明在一个社会被认为是‘自然’的地理界线,对其他社会却不一定是地理障碍,他们也许只认为它是一种政治障碍。”在游牧民族和中原的冲突中,双方所默认区别彼此的边界通常未必是地理和政治边界,而不如说是物产、文化意义上的界线。

边界问题之所以现在成为每一个政治实体所无法后退的问题,是因为现代民族国家对“边界”所赋予的象征意义。1844年美国为争夺俄勒冈而提出的总统竞选口号:“Fifty-four-forty or fight!”(美国企图以北纬54度40分划界)就简洁地表达了这种观点。即使在作为一个仲裁人时可以态度超然,但轮到自己却总是会针锋相对的;就像在1960年的中印边境纷争中,苏联人劝中国和印度谈判,但“以后轮到俄国人处理同中国之间的边界问题时,他们也是同印度一样地拒绝进行全面谈判。”

边界争端因此成为现代世界政治中旷日持久、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由此也不难理解毛泽东在1949年对一个安全边界的执著追求:涉及这一问题,他向来不惜一战。现代国际政治中的边界,通常是暴力冲突的产物或起因。Thomas Jefferson有句名言:“自由之树需要暴君和爱国者的鲜血来灌溉。” 这里把“自由之树”用“现代边界”来替换,也无不可。

叔本华在他那个著名的寓言里说: 冬天里有两只刺猬,为了互相取暖靠在一起,但太近了会刺伤对方,太远了又无法取暖,于是彼此不断调试,最后达到一个平衡点。边界线两边的政治集团也是两个刺猬,在调试到一个互相都能接受的、“面对面”的边界前,同样会互相刺伤,为之流血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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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答emma君:

十年前尚在高一时,我们男生抵掌夜谈的话题之一,就是通过什么办法把百余年前割让给俄国的土地再收复回来,当时我们把这个幻想的战略命名为“康熙计划”。我和你一样关注中俄边界线,也一样爱国,不同的是,我后来逐渐认识到,现实政治不幸并非如此。

对1999年中俄协定的指控,我也曾看过一些,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是认为这将沙俄对中国领土的非法行为追认为合法了;二是认为我们在边界的勘定上吃了亏,对俄罗斯让步过大(不幸俄罗斯议员也认为本国对中国让步过大)。这些指责概括起来,就是爱国青年最惯常扣人的帽子:“卖国”。

收回当初割让的144万平方公里,我认为已是不可能,正如稍具常识的人都能了解到,墨西哥想通过谈判收回1848-1853年割让给美国的230万平方公里土地,可能性几乎等于零。根据历史来否定政治边界的现状,在情感上可以,在国际政治中是行不通的——阿拉伯也以此否定以色列存在的合法性,但神智清楚的人都知道,要把以色列从地图上抹掉,对一个政治家而言的严重后果。德国统一后,也和波兰签定协议,承认东部边界,不再要求原普鲁士的十几万平方公里领土。周恩来在1950年代谴责列强包括俄国对中国领土的非法掠夺,但他又是一个务实的政治家,表示虽然这些边界是非法的,但中国无意改变现状。我认为这个姿态是可取的。

至于第二点,请看下面的地图:

http://weizhoushiwang.blogbus.com/files/1147826977.jpg

中国地图对中俄边境东段的标示,《黑龙江地图册》2005年4月版。图中仍将黑瞎子岛全标为中国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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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中央情报局(CIA)1988年关于中俄东段边界争端的示意图

http://weizhoushiwang.blogbus.com/files/1147827052.jpg

earth google对中俄边界东段的标示(黄色是国界线),2006年版。这个标界代表美国地图学界的一般看法,即同意苏联-俄罗斯的看法,不承认黑瞎子岛为中国领土;该岛自1929年后就处于苏联-俄罗斯实际占领和管辖之下

http://weizhoushiwang.blogbus.com/files/1147827158.jpg

俄罗斯对1999年边界协定看法的地图,他们认为俄罗斯把红线以内的土地出卖给了中国。

上面三张地图可以显示:我们的主张固然在自己看来是无可辩驳的——但不幸对方也这么看待自己的主张。2002年5月中国与塔吉克斯坦谈判边界问题,双方又一次都被国内批评为卖国——塔吉克反对党议员称政府出卖了1500平方公里土地给中国;而一些中国人则称本国政府放弃了更多的领土要求。

如果双方都坚持边界谈判的原则就是“领土不可谈判”,那么就无法达成妥协,势必将来要付出更大代价。这正是阿以僵局数十年的症结所在——任何一边的妥协都被自己人认为卖国。萨达特和拉宾因阿以和谈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但却都被本国激进分子所刺杀。拉宾和沙龙都是军人出身,为争寸土而浴血疆场,但最后却都主张“土地换和平”,这并非偶然。

追求一个安全的边界,应当是手段而非目的,在解决边界问题后,目的仍应是取得一个发展的和平环境。这也是为什么列宁当初愿意在立夫斯托克条约中割让大片俄国西部领土的原因——当然,他也因这个“卖国行径”被怀疑为“德国间谍”。反过来,日本人对领土问题的坚持可谓顽强,当1990年代俄罗斯再次提出苏联曾答应过的,先归还北方四岛中的国后、齿舞两岛时,日本人坚持与援助挂钩,要求一次性归还四岛,结果俄国人勃然大怒,现在索性一个岛都不给了。这样的僵持正应了俄罗斯谚语说的:“解决领土争端不难,只要避开俄罗斯的三个时期———国家强大时、国家弱小时、国家不强不弱时。”

就此而言,我认为对1999年中俄边界协定“黑箱操作”、“卖国”的指控是不严肃的。固然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政治决策的不透明是世界上少有可比的,但这不是它卖国的根据。如果说它“背后的考量”,我宁可相信是更长远的政治目标。至于说东北内陆的出海口被封死,我想这一点不必担心,政治边界是死的,但将来经济边界则是无限的。要收回144万领土,政治谈判和军事征服并不是仅有的选择。对俄罗斯远东地区来讲,毕竟中国人近在咫尺,而莫斯科远在天边。

最后引一段话权作借鉴:“每个自信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匈牙利人都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政治目标,那就是彻底修订特里亚农条约的条款,恢复昔日的匈牙利。这种想法如痴如狂,渗透当时的公共教育和宣传工具……就是不让马扎尔人须臾忘怀他们旧日的领土。不可避免的结果是古旧的风俗倍加珍重,迫切的当代社会问题反而不予解决。”([英]Alan Palmer《夹缝中的六国》)


  发表于  2006-05-13 23:00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对评论不敢恭维。中俄历史欠帐迟早要清算的。马克思和列宁在著作中都有论述。说到底,还是国家经济军事实力的大小。英国收复马岛,美国出兵阿富汗、伊拉克不都是实力的体现吗?我国近年所有发展,但实力还是落后于美国、俄罗斯,甚至日本,到目前为止,台湾尚未复,还敢奢望144万丢失领土?一句话,愿国家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严惩腐败、壮大实力,只要有了实力,解决中俄历史欠帐就真的为期不远了。
 回复 故国情 说:
你这话代表了一种普遍的看法:“落后就要挨打”的逻辑反面就意味着强大者可以为所欲为。我坚决反对这一点,假如中国强大后试图收回俄占领土,我敢担保绝对是得不偿失的愚蠢之举。德国当年割占阿尔萨斯-洛林所带来的灾难就是前车之鉴。
(2007-02-18 13:32:50)
故国情 (http://历史重要清算)   发表于   2007-02-18 11:49:10

黑箱操作144万“换”337——人称“西装换内裤”者——其牺牲品,并不仅仅是“开边通海”的夭折。至于后撤500公里不设防并因此赢得“盛赞”,我很怀疑它背后的考量,真的只是一点象征意义而已?
 回复 emma 说:
emma请看我附在正文下的答复,在这里无法插入图片,我不得以作此安排。
书生议论国是,最是无用,请一笑置之。
(2006-05-17 09:21:33)
emma (http://emmainthesk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6-05-16 21:18:50

看到评论,不由感慨——有谁记得(甚或只是知道)1999年12月9-10日签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俄罗斯联邦政府关于中俄国界线东西两段的叙述议定书》意味着什么……
 回复 emma 说:
请emma不吝赐教
记忆所及,当初双方都有不少人痛斥本国政府的让步到了卖国的程度。
(2006-05-15 09:19:25)
emma (http://emmainthesk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6-05-15 07:32:08

老大,终于等到你的评论了,痛快的将我的同感写了出来,感激不尽!
沉睡边 ()   发表于   2006-05-14 08:39:16

据说中国近些年来大幅裁军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与邻国陆续签订了边界协议。因此不需要大量人手守卫边疆。
Morris ()   发表于   2006-05-14 01: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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