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的忠诚
时间:2006-05-19

日前看了《南极大冒险》(Eight Below)。里面的雪橇犬看来征服了不少观众的心,像Suda这样对宠物从来没有兴趣的人,走出电影院时竟然也觉得“养条狗或许也不错”。故事很简单,两条主线平行发展:在南极极端环境下八条雪橇犬在六个月里的独立生存,以及它们主人不懈的救援努力——也就是说,他们彼此的忠诚是双向的。缺少任何一方面,故事就不再如此打动人了。

商业电影成功的关键之一是迎合而不是企图改变消费者的观念。通人性的动物形象永远是讨人喜欢的,这一点在商业上十分有用,Disney不可能不清楚。这些多情的观众们,在观看时毫无防备地接受了电影不动声色的暗示。客观地说,这种双向的忠诚本身是彻底的人际交往中的价值观,当它被唤起时,首先在票房上显示了出来。

多数人都记得《史记》里一些令人兴会淋漓的故事:一个礼贤下士的贵族和一个身怀绝技的隐士,前者对后者的尊重迫使后者以同样的方式来予以报答。其中最有名则是《刺客列传》里豫让的故事:他以极端的方式来为自己已死的主君知伯复仇,当被问道,为何他没有替之前臣服过的两位主君复仇时,他答:“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这一答复的内在逻辑是:君臣之间存在一种相应关系——你怎么对待我,我就怎样对待你。只有在得到对等的尊重之时,一个人才有理由转让自己的自由,为一个非自我的目标而奉献牺牲。在先秦故事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贵族对于一个平民的贤者所采取的谦卑姿态——尽管他们有时是出于一个黑暗的目的,即以名誉来收买他人的效忠。这一观念以一句话概括:“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这一逻辑顺理成章的推论,则是君主/国家在违背这一契约时,臣民也就解除了自己相应的忠诚义务。孔子在《论语》中还说得比较温和,“邦无道,可卷而怀之”。孟子则毫不客气地指出,当国君实行暴政时(也即不能尊重臣民的尊严时),那么弑君无罪——因为那只是诛杀独夫民贼;在他看来,这一逻辑对应关系是十分清楚的:“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同样,伍子胥父兄身为楚国忠臣而被杀,他的反应就是以同样的残酷手段对待楚平王。

西汉覆灭后的乱世时期,名将马援曾对刘秀说了一句名言:“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这正是礼贤下士的基础,因为主君有了这一约束力,才会尊敬臣下,而这又反过来促使臣下报以相应的牺牲。当曹操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时,他实际上仍必须以礼贤下士的姿态来延揽人才。

这种观念的衰落和贵族的衰落几乎是同步进行的。历代皇帝对于建立绝对皇权的努力,必然使两者失去平衡。武则天时代大量通过科举录用寒门士族——毫无疑问,贫困和依靠薪俸生活的大臣们会比较听话。到宋代,虽然宋太祖立下遗训,杀大臣者不祥;但南宋以降的理学却正是造成后世绝对皇权的重要思想根源之一。在这种对君权、国家、父权、夫权的绝对化倾向中,人丧失了双向选择的权利——也就是说,不管皇帝、国家、父母、丈夫对你怎样,你都必须遵守忠、孝、贞洁等绝对价值观;而被效忠者不一定负担相应的忠诚义务——至此,忠诚成为一个单向的问题。

肯尼迪总统的名言“不要问你的国家为你做了什么,而要问问你为国家做了什么”一度使不少美国人动容,但对南宋以降的中国人而言,这句话的意味有时却十分苦涩:人和他的效忠对象丧失了对等、平衡的义务关系。君权、父权、夫权之所以成为受憎恨的压迫者,就在于他们解除了自己的义务,却将自己的压迫作为权利而绝对化了;而这又反过来使他们骄横地忽视效忠者,最突出的就是天京陷落前,洪秀全声称即使他众叛亲离,仍会有“天兵天将”来帮他——这种言论疯狂而可笑,同时也可看出,他无意珍惜任何一个部属的忠诚。

俾斯麦曾在其回忆录中谈到当时还是普鲁士亲王的腓特烈三世:“对于忠实的仆人来说,他是忠实的主人。”——当然,任何一种价值观都不应是绝对的,这种双向的忠诚也很容易变为排他性的利益驱动的小帮派:正如我们在办公室政治中最常见到的:一个上司袒护庸碌但听话的下属,并以这种袒护作为他的忠诚的回报。投桃报李本身是中性的行动,但彼此回报的东西本身建立在经得起推敲的基础之上。


  发表于  2006-05-19 22:0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听这个情节,应该是日本老片《南极物语》(高仓建主演1983)的翻拍片吧。近年来好莱坞缺乏灵感,往往到异国去寻找现成的作品翻排,以日本电影之博大精深,倒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呢,呵呵。

又:兄言“但南宋以降的理学却正是造成后世绝对皇权的重要思想根源之一”。不知有何根据?又何以将“南宋以降”作为理学的一个断代?近读余英时先生《朱熹的历史世界》,谈到宋朝理学与士大夫道统观念之延续关系,而道统观念恰好强调对绝对君权的抑制以及士大夫以“主人翁”身份参与政治的理想,似与“绝对皇权的思想”正成反对,不知何以反成帮凶?

盖绝对皇权政治盛于明清两代,各有其特定历史原因和契机,士大夫政治理想在绝对专制面前破灭,理学至清代更被官方化为一尊的意识形态,故理学与绝对皇权的关系,实成于清代,而此关系之成立,实出于异族统治强力之逼迫利用,故理学至清代,位虽崇而实极衰微,完全丧失其思想的活力和创造力了。

浅学陋见,与兄商榷。
 回复 沙门 说:
我Google了一下,的确是根据《南极物语》翻拍的,这原本是日本南极探险队1957年的真实故事。
关于理学和绝对皇权的关系,承兄拨冗赐教。我更多是从历史的观点而非哲学的观点看这一问题的。说南宋理学有助于绝对君权的形成,实基于两点:
1,贵族门阀的衰落,使中国社会真正进入平民时代。武则天开科取士以与贵族抗衡的原因,是科举进仕者比贵族听话。此即内藤湖南何以言,在中国,平民时代即是君主独裁的时代。科举进仕的寒士即使再强调对绝对君权的限制及参与政治,实际上却是根本没有资本与君权形成制衡的。
2,在理学时代,忠、义、仁、孝等价值观均视为不可讨论的绝对真理,而在儒家学说的早期阶段,正如我文中说的,这些是相对价值。强调绝对真理的结果必然是解除被效忠者的义务,对其权利的约束力也不存在了——因为无论君王对你做什么,你都不能违背“忠”的绝对价值。
(2006-05-22 17:48:05)
沙门 (http://kitano.tianyablog.com)   发表于   2006-05-22 16:13:40

述而不作,看来你是要搞个podcast? :)
 回复 mas_chiciago 说:
哈哈,mas取笑了,原来孔子当年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啊,这个微言大义只有你才听出来:)
(2006-05-22 17:11:57)
mas_chiciago ()   发表于   2006-05-22 02:56:29

前一段时间钻研易学,被孔夫子迷的一塌糊涂,小小的射鹰居然能联系到君子的修拙待时,自强不息,这可能就是哲学思考的非凡了。

维舟先生的文字让人心挠难耐,除了考证的严谨和通博的兴趣外,从小处见道理,微言大义却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赞美发自内心,千万勿误会,先生是我学习的榜样,您的文风抑制了我的浮躁,感激难言!
 回复 沉睡边 说:
不敢当。不过你乐于见到“微言大义”,我却觉得这只聊胜于无,人活着总要做点事罢了,这既不伟大,也不渺小。
(2006-05-22 17:09:57)
沉睡边 ()   发表于   2006-05-21 20:46:22

:)在云南山间看这样的文字,感觉有点不同
大鸟 ()   发表于   2006-05-20 20:53:51

维舟先生有往圣人方向发展的潜质,圣人微言大义耳。能从一场电影论及伦理,扩及哲理,通及政理,全是道理。佩服佩服,窃以为君解易当数倍与常人!
 回复 沉水扁 说:
虽然之前也曾蒙你过奖,但这次你还是把我吓了一跳。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另外,我要是成了圣人,那我也“述而不作”,不再写博啦。
(2006-05-20 21:19:42)
沉水扁 ()   发表于   2006-05-20 11: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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