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虫记
时间:2008-07-19
乡下有三种蝉。其中最常见的是黑蚱蝉,个头最大,叫声单调但响亮。另一类蟪蛄个头小巧得多,蝉翼是花斑色的,声音较尖细。出现最迟的则是蒙古寒蝉,通体透出碧绿色,蹲在树梢十分显眼;这种蝉常在盛夏将近时出现,延至初秋,所谓“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在周围蚱蝉嘶哑的背景声中,它的发声也相当独特,是有节奏的“ya-zi-da”,所以崇明话把它叫做“钥匙带”,上海话同样根据它的发音叫它“热死特”。但这三种蝉的学名,我其实都是上大学之后才知道的,童年在乡下时,向来只知道它们分别是:知了、音了、钥匙带。

捕蝉和钓龙虾一样,是乡下少年夏天不可或缺的游戏项目,做一个网兜也很简单:用铅丝将一个塑料袋口撑成圆圈,固定到竹竿顶上。盛夏时乡村的蝉声“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只要循着声音走到树下,小心将网兜靠近这些小家伙,一般是不难捕获的。其中最笨的是黑蚱蝉,有时危险近在咫尺,它仍在不顾一切地嘶叫,因此乡下孩子捕到的蝉,大多都是黑蚱蝉。但蚱蝉既寻常又丑陋,有时捉到雌蝉的话还不会叫(称“哑斑”),蟪蛄和寒蝉较稀见,但警觉性很高,尤其是寒蝉,稍有动静,歌唱立刻停止,没了声音,在盛夏繁茂的枝叶中,要辨认好一阵才能发现它蹲在哪里。网兜的动作稍大一点,它就会“吱”的一声振翅高飞。不过一旦被网兜扣住,尽管网兜的开口很大,但大部分的蝉都会在兜里毫无方向感地乱撞,很难逃脱。

决定捕蝉成败的,是在蝉停止歌唱后的那漫长的几十秒钟,必须屏息静气,不去惊扰已经有所警觉的蝉,随后迅速扣下,才能一举成功。《庄子·达生》中以楚国驼背老人粘蝉的故事说明凝神、虚静、空明,大概也是有感于此吧。捕到的蝉,通常剪短它的翅膀后就无法飞走了,只能在桌面上扑腾几下。碰它一下,也会断续发出几声低沉的声音,但这个落拓的囚徒自此也很难欢快完整地演唱它的曲子了。因此除了近距离观察一番外,真正的乐趣倒是在捕蝉的那一瞬间。

蝉声在白天主宰着乡村的背景,到黄昏暑气蒸腾,夜幕低垂,除了几个孤零零的蝉以外,它们大多停止了歌唱,让位给稻田里的青蛙。但孩子们最感兴趣的还是萤火虫。这些小精灵提着碧绿的小灯笼,在蓝幽幽的夜空下无声无息地游荡。在没有空调和电视机的时代,村里人的夏夜通常都是在户外度过的:人手一把蒲扇,坐在桥上或庭院中纳凉。孩子们无事可干,或者仰面躺在桌上数星星,或者追逐着去草丛中捉萤火虫。捉萤火虫不需要任何工具和技巧,它们飞行速度很慢,在黑暗中又特别容易分辨,飞近时手一捞就到手心里了,它们既不警觉,也不怕人,甚至松开手,它也仍然不会飞走。

看到美好的东西,人总难免会产生占有欲。捉了一些萤火虫后,常常还想捉更多。于是从家里找一个广口瓶来,把这些小虫一一放进去,随后一手捂住瓶口,一手去捉别的萤火虫。捉了几十个下来,夜已深沉,倦意袭来,自己也知道天一亮,这些小精灵的光芒就此黯淡,以它们短暂的生命,也未必能撑几天,可总是舍不得将它们就此释放,于是回到家,用纱布罩住瓶口,睡觉前拿到蚊帐里,它们绿幽幽的光芒在睡梦中仍在闪亮。

乡村的夜晚是不少昆虫活跃的时刻,蝼蛄也经常从疏松的土里钻出来,尤其如果有灯光的话,会和飞蛾一起聚拢过来。这些小胖子翅膀很短,不大会飞,通常飞上一小段就摔下来;只是埋头在土层里钻进钻出,除了雄虫稍稍会鸣叫几声外,它实在不算是一种有趣的虫子。纺织娘的声音在夜间也很多,不过它们和蝼蛄相反,喜欢呆在丝瓜藤蔓之类的阴暗凉爽的角落里,因此虽然并不敏捷,却也不易捕捉。到夜深人静,蟋蟀的声音开始响亮起来,常常是乡下孩子入睡前的主要伴奏乐。不过童年时我们极少玩蟋蟀,这种虫子灰灰的,行动极为迅捷,又生性孤僻,很难捕捉。

这些小小的音乐家和提灯夜行者,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夏季乡村生活的主要乐趣之一。其他一些虫子,诸如蜻蜓、天牛、瓢虫、独角仙、金龟子……虽然也常常见到,却不是那么受关注;当然,色彩绚烂的蝴蝶是例外。有时我想,一个喜欢昆虫的人,想必也会喜欢乡村,因为那里才是这些小精灵们的领地。盛夏的城市照样弥漫着蝉声,然而在上海近十年,我却极少看到萤火虫,加起来的数量绝对没有我童年时在乡下一个夜晚见到的多——当然,即使上海也有同等数量的萤火虫,在周围的城市灯光映照之下,它们那些绿莹莹的小灯笼也会变得相当黯淡。

Suda图

  发表于  2008-07-19 09:34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和你有同样的经历,我也是一个崇明人,小时候环境就是这样的。现还是很怀念当时捉知了,捉“羊米牛”(通常是黑色的,也有大一点黄色的)的情景。你的文章我大多拜读过了,乡情浓厚,回味悠长,同感!
 回复 songhwei 说:
“羊米牛”就是天牛,那时在杨树上最多,两条触须黑白相间,口器十分锐利。那时只觉得这种甲虫很漂亮,长大后才知是害虫。
(2008-09-18 13:27:28)
songhwei ()   发表于   2008-09-18 13:12:06

读着这样细腻的文字~~清凉些许呢.

学习啦~~以为只有"知了".
尔悦 (http://zgey01.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07-31 15:29:59

这幅图让我想起乡下的竹床,夏天的夜晚,童年的我们也会这样躺在露天的竹床上看星星,真的是繁星满天,然后猜测哪里是银河,哪里有牛郎织女······。而现在的城市,我觉得不见星星很久了,有时看到亮一点的星光,会揣测是否是卫星,有些悲哀哦
苏朵蓝 ()   发表于   2008-07-30 11:54:43

小时候也曾把萤火虫放在蚊帐里,第二天起来却不知道它们去哪里了。
很喜欢你写崇明的文章!
in_september ()   发表于   2008-07-25 14:57:00

谢谢维舟,这就上当当淘书去哉!
只走寻常路 ()   发表于   2008-07-23 12:06:01

昆明爆炸案发生后,深觉自己对这片土地太隔膜,维舟可有什么书推荐么?
 回复 只走寻常路 说:
不知你是否指有关云南的书,我所读不多,或许这几本可以一读:尤中《云南民族史》、姚荷生《水摆夷风土记》、《清代云南瘴气与生态变迁研究》、《隐藏的祖先:妙香国的传说和社会》。方国瑜和蓝勇关于西南历史地理的著作也可参见,只是这些都较少涉及近现代史。
有关云南乡土史地的好书似不多见,有一套云南风物志(如《新编丽江风物志》等,每地州一本)可作为入门读本。云南大学主编的《西南边疆民族研究》也不错,惟十分稀见。
(2008-07-22 19:08:38)
只走寻常路 ()   发表于   2008-07-22 18:53:36

我们干脆就叫这种东西为“叶斯塔”
mas (http://dabenxio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07-22 03:05:37

主席的田园生活,跟我的童年记忆有很多类似的地方。春雨,夏虫,秋收,冬日,……
城里的生活,没有知了,没有萤火虫。
连看到日月星辰的时间,也是越来越有限。
忽然一阵倦意袭来,奋斗的目标是什么?也许最终还是回归田园。那么,跟当初就没有离开田园的人生相比,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恳请主席解惑。
 回复 小D 说:
所有的乡土文学,其实都是在城市里写成的。如果一直在乡下生活,也许那种“田园牧歌”也就只剩下天堂般的无聊。何况年轻时总是不安分、不甘心的,出来奋斗并没有什么错。有句话说:“为了理解故乡,先要去周游世界。”现在的倦意不也使你我更好地理解故土了吗?人生总是有得有失,但不要患得患失就好了。
(2008-07-22 08:36:45)
小D ()   发表于   2008-07-21 22:57:41

蝼蛄是会飞的嘛~
经常摔到地上
 回复 菜根 说:
谢谢提醒,你说了我也想起来了,已在文中改了。
(2008-07-21 17:35:10)
菜根 ()   发表于   2008-07-21 17:19:35

"睡觉前拿到蚊帐里,它们绿幽幽的光芒在睡梦中仍在闪亮。"多么清凉的梦乡 :-)

以前想过“夏虫与冰”作笔名,放弃了,觉得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比较残酷。
无稽崖 ()   发表于   2008-07-21 01:47:21

萤火虫在城市里几成绝响了,七八年前我在江西婺源曾见萤火虫成群与人共舞,倒是颇值得入梦的雅事.
 回复 只走寻常路 说:
说到“萤火虫成群与人共舞”,我不由自主想到古龙《惊魂六记》中《水晶人》(这篇实为黄鹰执笔)的开头,不过小说中的景象写得相当诡异。
(2008-07-21 09:20:21)
只走寻常路 ()   发表于   2008-07-20 23:20:52

不知道是蝉声少了还是怎么,我不大感觉的到其叫声了,多半是我心不够静了

连带月亮,前天台风来了,空气极好。月亮才那么的清晰。
无法 ()   发表于   2008-07-20 22:43:40

说起来 我竟然没有见过萤火虫呢 呜~
宝宝 ()   发表于   2008-07-20 09:44:18

维舟先生:崇明“粘蝉”之法也是有的,我就玩过,只不过是“粘蜻蜓”的闲暇之余玩玩而已
“粘蜻蜓”是这样的,取一根长的芦头,顶端折成三角形,用线绑好,然后找蜘蛛网转圈地缠在三角上,多多益善,使用方法和网兜捕蝉一样,我那时是一粘一个准,和那是钩龙虾的速度差不多,不过龙虾是人吃的,蜻蜓是给鸡吃的。
所以也可以用来“粘蝉”,只不过大的知了劲大,容易破坏蜘蛛网。
 回复 爱岛江湖 说:
相当新鲜,这个我的确有所不知,谢谢你的分享。我小时也抓过不少虫给鸡吃(主要是蚯蚓和蝼蛄),但却从来没喂过它蜻蜓。
(2008-07-20 07:26:42)
爱岛江湖 ()   发表于   2008-07-19 22:45:20

这些我们都玩过。
可以在这我今天白天想的不算广告的广告意吗?
这几天想起以前的物理教的阿基米德那是那个说的是给我一根扛杆我可以支起一个地球。然后我就想到一个禁烟广告。写出来,请别见笑。就是把扛杆换成香烟然后香烟的一头点着。香烟点着的一头坐着一个球当然是地球了。地球周围是烟雾包围着。香烟嘴的这头是两根手指拿着。站在旁边好像刚吸完的样子。旁边写几个字是:这样的地球。
qq ()   发表于   2008-07-19 17:50:32

我家乡在南方沿海,这边捕蝉一般不用网兜,多用粘杆。一般是用个小瓶子把新鲜松脂收集起来,然后混入煤油(我们一般叫--火水),最后把粘胶涂到小竹杆上即可。

这文章最后一段让我想起宫崎骏的很多电影。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是很快乐的事情,而今却已不多见。
 回复 glj 说:
所以很多地方管捕蝉叫“粘蝉”。崇明乡下从无此法,所以第一次知道“粘蝉”一说时我还有点不解其意。
(2008-07-19 22:08:03)
glj ()   发表于   2008-07-19 16:45:10

小时候在乡下能看到一些流萤,不过不成群。
一个朋友告诉我,有一年在意大利米兰,在城外的一个大公园树林里迷了路,周围都是参天大树,天色已晚,心里开始有些着急。忽然间不知道从哪里飞出萤火虫,密密匝匝,在树林里飞舞,形成一条流动的光带——美得不似在人间。
 回复 小克 说:
这画面真是幸福。国内的城市公园似乎很少有大到让人迷路的地步,也未能成为大片萤火虫的栖息地。
(2008-07-19 22:05:12)
小克 ()   发表于   2008-07-19 15: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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