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族入华东西有别
时间:2006-07-01

中国自形成稳定的农业文明形态后,就在北方内陆亚洲边疆不断与北方各族发生冲突、激荡、交流、与融合。自秦汉以降,更曾遭受四次大规模北族入侵,一个总体的趋向是入侵越来越深入和成功,不过这通常归于东北各族;西北各族除了沙陀外,很少成功入主中原建立政权[1],也更难被同化于汉文化之中。

入侵方向和地理因素

农业文明因为和土地所有权紧密相连,倾向于静止、自足、和封闭;与之相反,游牧和海洋文明往往贫瘠难以自足,要在一个开放体系内与定居社会做交易以满足自身的需求。实现这一愿望只有两种手段:贸易或战争,在条件对自己有利时坚决地定居者索取。

在亚洲东部,中原地带是产出最肥沃的土地,因此,古代的游牧行国非遭致命打击,其目光是不会从这里移开的。从蒙古高原东部直到匈牙利,是一片广阔的欧亚大陆草原,其间没有天险,因此历史上至少发生了四次因亚洲东部开端的蛮族迁徙,一浪浪向西推进,引发连环反应,一直波及到欧洲:即匈奴、柔然(阿瓦尔人)、突厥、蒙古,前三次都与这些民族在中国的军事行动遭到失败密切相关。

自古中国北方各族,由东到西基本可分为三类:通古斯系、蒙古系、突厥系。他们的入侵定向也与各自所处的地理位置有关:通古斯系最倾向于向朝鲜和中国扩张;突厥系往往先将矛头指向天山南北及河中地区;而蒙古系介于两者之间。兴起于偏东北方向的东胡(乌丸、鲜卑)、契丹事实上通常对入侵中国更有兴趣,而蒙古13世纪的突然勃兴及大规模西征活动,无疑与9世纪后回鹘西迁后蒙古高原的权力真空状态有关。

北族入侵的规律之一,是一旦有一个民族征服了蒙古高原,通常其入侵方向就会首先指向阿尔泰山、天山、及河中地区。历史上只有三个游牧帝国同时向中亚的东西两部分扩展,即匈奴、突厥、蒙古帝国,他们都是在成为蒙古高原的主人之后,就着手对西域的征服。即使成吉思汗与金朝有深仇,也没有立刻大规模向南入侵,而是舍近求远,先行征服西域,因为自蒙古高原向西的干旱地带,在地理上是一个整体单位;对中国、伊朗两个定居文明的征服,是蒙古人最后才全面展开的,而对印度的军事行动拖得更晚。

蒙古高原被历史证明无论对争夺的那一方来说,是一个关键地带。满族征服的最主要方向是中原,不过在其1693年控制蒙古高原后,下一步也还是指向了天山南北及中亚。同样,历代中原王朝,无论汉唐,在与北方各族的较量中,首先要击败蒙古高原的强敌,才能控制西域和中亚,而像明朝那样无法取得持久有效胜利的,就只能放弃对西域脆弱的控制权。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东北各族,常常在其扩张的起始阶段,就表现出坚定的入主中原的强烈愿望。无论鲜卑的慕容、拓跋、宇文三支,还是后来的契丹、女真、满族,大抵都在其初期就统率了不少从事农业的臣民,其农牧混合经济的特点与匈奴、突厥、蒙古游牧经济主体的特点非常不同。农牧混合经济有其优势,即有助于迅速借助于吸收汉文明而形成国家形态并加速扩张,但这一统治的最终结局,通常总是以农业文明占优势告终,整个民族遭到彻底同化。保持较纯粹游牧经济形态的,由于其高度流动性,往往能建立起地域广阔得多的帝国,而且相对也比较难以被中国文明所同化,除非他们内迁到农牧混合地带。

东北各族通常对西域兴趣冷淡。鲜卑取代匈奴后,压力方向主要朝南,而非指向西域;突厥此后能在金山一带崛起,与鲜卑侧重东部的战略不无关系。拓跋魏对向西域扩张也态度极为消极。9世纪回鹘退出蒙古高原后,契丹也一直没有对这一地域实施实质性的统治,甚至一度还邀请回鹘重回蒙古高原,遭到已定居的后者拒绝——也因此,后来耶律大石西迁时,契丹族与西域各族的关系能那么好。至于女真族的金朝,认为蒙古高原“得其地不可居,得其人不可用”,所以执行一种定期剿杀蒙古人的残酷策略——这一心态已经非常接近一个农业文明的汉族王朝。

对入侵的指向起关键作用的还是地理上的就近原则,例如南北朝时的羯族,本出中亚,但在中国北方建立王国的模式及汉化速度,与东北各族类似;沙陀族在五代建立自己王国的情形,也与之类似,即该族首先在一个农牧混合地带生活多年,并长期作为政府的雇佣军人阶层。这个模式是十三四世纪后突厥人在中亚、西亚各地夺取政权时反复上演。

经济形态与入侵

北方各族在入侵时,按掠夺对象的不同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即缴获品、人力、土地,这三者是递进的。通常最初他们满足于夺取一些财宝和物资,其后意识到掠夺人口可以增强奴隶经济和自身军事实力,最终才发展到占领土地、割地为王、乃至夺取天下。

如上所论,东北各族常在其兴起之初就有一种农牧混合经济,一旦入侵,其最终目的是取代中原王朝,在对这三阶段的递进中,他们通常进展要快得多,如慕容鲜卑、女真、满族,几乎都是在几年内快速进入第三阶段。原因之一是东北地区年降雨量在375毫米线以上,有些是宜农地带;女真等族的渔猎经济,能养活的人又太少[2],所以一旦扩张,必定会迅速开始大量掳掠人口以为征服之用。

西北各族的游牧形态,使这些民族在入侵时,往往长期满足于物资,突厥强盛时可汗坐拥强兵,以南有二儿(北齐、北周皇帝)孝顺洋洋得意,却不见其有吞并天下之志。游牧民族掳掠并吞各部落是常态,但掳掠农业人口也相对较少,因为其经济形态能养活人的资源太有限;而占领农业地区的土地在游牧文明下无法利用,除非废弃为草原,否则就只能占领后再行退出。以上原因使西北各族对入主中原的积极性不高。事实上,直到欧洲人入侵时代,亚洲各地通常仍不习惯于土地战斗(与缴获物相比)。

就中国史的情形看,一个占据蒙古高原的强大游牧民族,往往拥有最强大的军事力量,需要作长期的斗争,因此长期以来,政府的主要军事力量都偏重西北。通常情况下是中国短暂取得对蒙古高原的控制权,但因土地利用方式的矛盾再被迫退出,不过这一胜利又使中国再向西域扩张,而失败的北族则向西迁徙逃逸。这一规模只有一次例外,即蒙古人的巨大成功。原因是当时中国处在分裂之中,而且西北方的军事政治重心已经衰落。

从很多意义上说,安史之乱是中国秦汉至晚清两千年史中最重要的转折点。此乱后,中原王朝被迫调整军事战略布局,将重心移向东北。但由于幽云十六州(一个重要的农牧混合地带)的割让,在此后一千年里都将处于被动状态。东北各族就军事力量而言,实未能与之前的匈奴、突厥等比,但其征服的深入和成功,却是空前的。除了其坚定、单一的方向外,无疑也与农牧混合经济所表现出来的文化特征有关。历史证明,这种混合地带的政治集团,往往具备高度的尚武精神和极强的战斗力(如战国时的赵国),以及文化上对定居文明的亲近感。

同化与冲突烈度

东北、西北各族入侵方向的不同,导致历史结果的重大差异。其中之一表现在对文化的同化力上。东北各族由于其农牧混合的经济、较少的人口及入侵定向的原因,在其成功的入侵后,结果通常是缓慢地被汉族所同化。而西北干旱地区的各族则不同,其经济形态更以畜牧业为主,而其首选入侵地区也是天山南北和河中,因此更容易受这些绿洲城市居民的影响。

匈奴人曾采用的文书据考证应是中亚粟特文,突厥人与粟特文明的关系也远比与汉文明接近,至于蒙古人,在入侵西域后,创制的文字体系也以阿拉马字母为基础。西域、河中的富庶对古代游牧民族是个强大的诱惑,西突厥即远比东突厥富庶。首先入侵这一地域的游牧民族很容易受感染,因为中亚文明也是一高度发达的文明,因此,蒙古人在占领西域后再入侵中国,也不觉得中国文明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元朝,由于能占据文化职位的蒙古人为数始终不多,最受器重者是畏吾尔人。成吉思汗本人就偏重畏吾尔人的文明,原因不仅因为它是被蒙古人征服的第一个高度文明的种族[3]、且未作任何抵抗,也因这一文明形态最接近于游牧人。当时大量蒙古青年学习畏吾尔文,“掌握这种文化既不破坏这个阶层的统一,又不破坏他们对草原传统的热忱”。蒙古军占领波斯时,掌握蒙古语以及畏吾尔文的知识成为为蒙古政权效劳的行政官不可缺少的条件。元朝的方针是尽可能不选用汉人、南人,除非为支撑复杂的国家机构时不得不用。蒙元汉化的速度非常慢,这是它王朝短命的重要原因,不过也是它败亡后还能撤退到漠北的因素。

蒙元轻视汉人之甚及汉化之浅,与中原、南方在其侵略顺序中位置靠后有莫大关系,如彼一开始就率先南侵,则首先影响蒙古人的文化就不是中亚文明,而是中国文明了。蒙古人不珍惜中国文明直接导致的逻辑就是对毁地为牧场、杀戮汉人均持理所当然的姿态,这必然遭致普遍反抗,其强度即使以蒙古人的武力,也是无力作长期彻底压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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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一差别曾由王小甫在《盛唐时代与东北亚政局》一书中提及,不过他只是在“总论”的注解中淡淡提了一笔,说到西北民族“在中国历史上所起的作用也不完全相同”,承认这一问题需要另行专门研究。
[2]Adam Smith《国富论》下册:“狩猎者的队伍,通常不过二三百人,因为狩猎所能提供的生活资料,既不确定,许多人如长久住在一起,必无法维持。[游牧者则或达二三十万人]”
[3]征服的顺序也是很重要的,如元朝时西夏人也算色目人,位在汉人、南人之上。按党项族及西夏人多数是黄皮肤黑眼睛者,与汉人无异,蒙古人这样列,重要原因之一是其征服西夏较对金朝、南宋为早。


  发表于  2006-07-01 23:0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元朝灭亡的主要原因是它没有和人数远多于它的汉族合作。

(基本上,这个合作是要导致被汉化的。所以这就导致了一个结论——少数民族统治中原,要么被汉化,要么滚蛋)
无名 ()   发表于   2006-10-24 04:19:56

不同意中亚文明也是高度文明的种族。



蒙古汉化低,是因为其侵略范围很广,可以有多种文化选择可以学习,有多种选择的情况下,当然选和自己相近的游牧文化。历史上其它被汉化的游牧民族因为其统治区域内除了本族文明就基本上只有汉文明。



通古斯系只能被汉化,因为那一地域没有其它文明和汉文明竞争,而且地理上距中原也比中亚距中原近多了。中亚、西北汉化较低,因为那里文明复杂,距离也远得多。
 回复 无名 说:
中亚向来是古代文明的心脏地带之一,只是到了中世纪丝绸之路封闭后才逐渐落后。阁下的否认也无害于这一点。
(2006-10-24 08:59:12)
无名 ()   发表于   2006-10-24 04:14:11

拓跋是否属于东北方向的鲜卑也有疑问,至于其对西北的经营已当时的态势来说并不能说十分消极,西域及中亚的很多地方一直称中国为“桃花石”,可见其实际影响。



我认为东北诸族更倾向于中原方向的扩张主要还是源于地缘关系和生活方式。漠北漠西直至欧洲的草原较为开阔,文化影响统一度较高,而且文明传播西向东有史以来占据绝对优势,所以其扩张时必先考虑同样游牧的邻居,一来消除最大威胁,二来相对地理屏障更多,人口优势更大的中原,是最方便的掠夺对象。



而东北诸族,其大多为游猎或半游猎民族,地形相对复杂,族群、文化不如草原民族统一,其本身统一需要较长时间,然后通过东北-华北平原的走廊入主中原是其主要方向,一般无暇顾及漠北和中亚。
 回复 osok 说:
同意你说的地缘关系问题;至于生活方式,在上古是地理环境决定的。
拓跋鲜卑起源于东北是事实,嘎仙洞石室的发现已可证明。另外,我不同意中亚“桃花石”的称呼可以证明拓跋为强大。我之前已在另一篇里谈过,中国在外语中的三个主要称呼:China、桃花石、契丹,分别受月氏/匈奴、突厥、蒙古三次游牧民族兴起的影响,才远远传播开去。虽然汉、唐、宋比以上三朝更发达,但因不与这三次游牧族兴起同时,所以并未在语言中体现出来。
(2006-08-12 18:44:42)
osok (http://osok1919.spaces.msn.com)   发表于   2006-08-09 01:23:00

我以前写的一篇里也谈了些东北边族的相对优势,不过考据很粗疏,交流一下.http://gauchewood.yculblog.com/post.1084485.html
gauchewood ()   发表于   2006-07-04 09:54:50

现代中亚北亚历史研究,其传统来自法国人伯希和和苏联学者.他们的研究也有西方中心主义的痕迹,他们更加重视曾经与西方民族发生关系的中国北方游牧民族.而对没有西向征服欧州地区的民族,重视就不够.比如柔然占据蒙古高原时间很短,随即西向,中国人对柔然不甚重视,而西方学者对柔然的研究著作就汗牛充栋.
 回复 腾格里 说:
内陆亚洲史研究,德法学者确有大功,研究与西方接触的游牧民族还在其次,他们根本的着眼点应是印欧人问题,所以使吐火罗等塔里木盆地诸印欧死语言研究成为显学。探究自身文化的起源,是各民族都有极大兴趣的,无可厚非。
(2006-07-03 12:46:30)
腾格里 ()   发表于   2006-07-03 10:02:00

羌氐系没有被重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没有像匈奴-突厥 蒙古和东胡(通古斯)一样形成世界性的帝国,或者对现在比较发达的东北亚产生影响.她的影响力范围当时多在中国疆域之内,西向最多到达克什米尔地区.但值得注意的是,她的南向发展,现在缅甸诸民族一半属于羌氐后人,而且印度的阿萨姆地区,当地居民的血缘也属于羌氐系.
 回复 腾格里 说:
这当然也是好理解的,壮族、彝族等南方民族人口均多于各北方游牧民族,可对他们的研究几乎默默无闻,原因即在对世界历史的政治军事影响不及。不过藏学仍可称是显学,羌氐系相对受忽略的另一原因我想是他们比较多地被汉族所融合,其经济形态农业成分也比较多。
至于阿萨姆,通常认为与掸族-泰族-傣族一系的,有兴趣可参见何平著《从云南到阿萨姆——傣-泰民族历史再考与重构》。云南的一批学者为西南民族研究做出了很多贡献,这团历史实在不易理清。
(2006-07-03 12:55:35)
腾格里 ()   发表于   2006-07-03 09:56:55

“蒙古人不珍惜中国文明直接导致的逻辑就是对毁地为牧场、杀戮汉人均持理所当然的姿态,这必然遭致普遍反抗,其强度即使以蒙古人的武力,也是无力作长期彻底压制的。”

这么说来和历朝不同,元朝并不是因为腐败而是由于残暴而覆灭的?维舟有关于元末蒙古军队和农民军的纯军事技术的资料可以建议,我很感兴趣,谢谢
 回复 zei 说:
历朝的覆亡也并不都是因为腐败——这实在是一个过于简化的答案。元朝后期的朝廷派系斗争及军事力量的衰落,以及其不断地直接诉诸暴力(在金帐汗国统治俄国的历史上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即征税辅之以极端暴力),是其败亡的主要原因;另外,由于轻视汉文化,儒生在元朝地位极低(所谓“九儒十丐”),也使知识分子无法被纳入官方轨道而大批倾向反抗。
我对这一时期的军事史没细读过,你有兴趣可以读下《剑桥中国明代史》上卷第一章“明王朝的兴起”,有一个纲要性的论述,更详细的可参考钱谦益《国初群雄史略》。
(2006-07-03 09:12:07)
zei (http://laozei.blogbus.com)   发表于   2006-07-02 22:47:07

"阿拉马字母"是否就是"亚拉姆字母(Aramaic)" ? 按形态上看就应该是了
 回复 风依 说:
嗯,正是Aramaic,只不过此字常有不同译法。发明这一字母体系的古老文明基本已荡然无存,不过这一字母体系却流传很广,横贯亚洲、非洲内陆,阿拉伯字母、希伯莱字母等均脱胎于此。耶稣基督很可能也是说这一语言的。
(2006-07-02 19:19:30)
风依 (http://iris_feng.blogcn.com)   发表于   2006-07-02 17:06:20

北方民族应该包括四系,楼主忽略了一个重要的族系__羌氐系.这个源自西北的民族,对中原文明的影响力,应该比其他三系为高.羌氐系民族,很可能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王朝--夏朝,所以大禹出自西羌是也.而且周朝也是源于羌氐地区,周人贵族中的姻亲部落,如申姓,姜姓肯定是羌人.羌氐系一部进入中国后,同化于华夏族,在原居住地,现在甘肃,宁夏,和青海湟水流域的未开化部落,屡屡受到中原王朝的打击.比如秦穆公用由余,灭掉了陇右的多个羌族国家,而汉朝也屡次发动针对羌氐系的战争,如马援,赵充国等,都对羌氐给予毁灭打击,迫其向西南退却.羌氐人本有统一中国的机会,这就是著名的淝水之战.随着前秦的覆灭,羌氐人再无机会挑战中原王朝.唐朝时,作为羌氐后人的吐蕃一度控制了现在青藏高原,河西走廊和新疆地区,但随即崩析.羌氐系建立的最后一个有影响的王朝是西夏,他们属于羌氐系的党项人.在西夏亡于蒙古后,羌氐系失去了建立国家的机会,一直受控于中原王朝或蒙古人.
 回复 腾格里 说:
氐羌系我并不是忽略,只是觉得不在通常的内陆亚洲史范畴,他们也一直比较多在高原、山地发展,与游牧渔猎民族有所不同,介乎西北与西南各族之间。对藏族史我兴趣也很大,将来至少会另写一两篇。
(2006-07-02 19:24:16)
腾格里 ()   发表于   2006-07-02 12: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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