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民族的民族主义
时间:2006-06-25

就在数年前,西方还习惯将台湾的国民党人称之为“民族主义者”,而国民党人本身反而对自己究竟是哪一个民族的“民族主义者”而吞吞吐吐;与此同时,对岸北京政府的合法性却越来越依赖于民族主义,俨然以传统文化的继承人和保护者自命,这无疑是颇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革命国家虽然强调民族解放,并常常带有强烈的民族主义色彩(这一点是马克思所不曾料想或不愿意强调的),不过这与我们通常设想的“民族主义”却是有所不同的,有时甚至是反民族的——革命要做的工作,常常是创建一个新的、包罗一切原有民族的民族。

一个新生国家的第一反应通常是:不管如何,继承前政权的领土。但这一领土范围内,却常常并不是单一民族的,而现代自法国革命以来的传统却是与之矛盾的:一个多民族的集合体,被要求朝一个民族国家的方向奋斗。因为在欧洲的血与火的战斗中,一个单一民族国家被证明更能适应“人民的战争”的全面竞争需要。

布罗代尔在《法兰西的特性》中反复阐述的一个重点就是:法兰西的多样性。在1789年之前,至少科西嘉人、布列塔尼人和巴黎人是决不会互认为是属于同一民族的,前两者甚至不讲法语。但在革命中,他们之间的差异性被其他最高原则所覆盖:“人民”、“爱国”、“平等”等等。“民族”一词的意思在这里被替换为“全体人民”,全国实施整齐划一的教育、不再按语言和风俗划分为不同集团……在这种狂热的举国团结一致的激情中,一个反复重申的神话“法兰西民族”无中生有地变成了事实。到今天,法国各地之间的差异已经消弭,以至于无须为科西嘉人建立民族自治区域了。

在这个模式中,革命激情之下是一个力图模仿单一民族来行动的集合体,它的口号深深地鼓舞人,因为“平等、自由”都是超民族的价值观——但问题的实质在于,要将一个多民族的集合体锻造成一个民族,就需要超民族的价值观。正如现在融合了各色人等的美国,也最有理由强调“自由、民主”,因为只有意识形态才提供了一个共同的基础。

列宁在1917年提出的口号中,有两个最为强有力:“面包、和平和土地”及“民族自决”。前者使俄国退出战争,后者搞垮了帝国。但红军随即又反对民族分裂主义,列宁本人则自始至终地谴责大俄罗斯主义,此后“苏联各族人民”一词成为新的共同体名称,官方宣传更愿意强调这是一个整体的命运共同体,而不愿意将它拆解为俄罗斯人、鞑靼人、或哈萨克人。

尽管这未必是对法国革命有意识的模仿,不过却成为后来革命中反复出现的现象:革命家们更有兴趣创建一个新的民族。远在印度尼西亚独立之前,一个学者多威士·德克尔对苏加诺有重大影响,此人认为“创造一个民族,比确定其社会结构的各项具体问题更为重要”,这一点后来被苏加诺发挥为民族主义的“最完整的意义”:“不是爪哇民族主义,不是苏门答腊民族主义,也不是婆罗洲或西里伯斯,巴厘或任何其它的民族主义,而是共同成为一个民族国家这一基础的印度尼西亚民族主义”。总统先生强调印尼群岛是“真主安排组成的单一的实体”。

这样的话语,我们并不陌生。民国时代,中国人习惯谈的是“五族共和”、“中华国族”,到1949年后变成“中华民族”——世界上之前并不存在这样一个民族。国民党时期并不承认中国少数民族的存在,1943年蒋介石《中国之命运》中将各少数民族称作汉族的大小宗支。1949年后在一切宣传话语中,谈的是“中华民族”的民族主义,而不是汉民族的民族主义、或满族民族主义,后者非但不合法,而且是邪恶的民族分裂主义。以至于岳飞和文天祥是不是民族英雄的问题,也被下令禁止谈论——根据上述逻辑,这一争论将激化汉民族主义和满族民族主义。民族主义是可以谈的,但只有一种可以谈,即“中华民族”的民族主义。

微妙之处正在于此。这个以民族利益为最高原则的革命话语,由于只承认一种被创造出来的共性,并且既然大家都是平等的、毫无差异“全体人民”的一员,那么也理应该受到平等的、毫无差异的管理或镇压。其隐含的逻辑否定了在“最高统一”之下的差异性和个性,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它是反民族的。

土耳其革命胜利后,在民族复兴和民族自豪感的基础上,强调全国是一个整体,并将这一逻辑发展到顶点:即否认库尔德是一个独立的民族,它仅仅是只是土耳其人中桀骜不逊的一支,库尔德语及风俗由此遭禁止。而换个角度看,这却是种族清洗、强制同化和武装镇压。同样,在南斯拉夫王国时期,马其顿人一度被禁止讲马其顿语,因为当时塞尔维亚人认为他们是塞尔维亚人。

在民族主义兴起之前,“民族”往往并非一个人最重要的身份识别特征,因此常常是模糊不清的。在印度推行印地语的计划时,曾引起激烈争辩,支持者认为操该语言的人口超过全国的50%,而反对者则强行把这个数字压到30%。至于“人口普查再定义引起的种族灭绝”(如土耳其的例子,库尔德人就被认为不存在)也并不鲜见。

我们不难理解这一悖论的渐进模式:起初是为了反抗外敌而举国团结,进而是力图塑造一个新的共同体,并带上越来越多主体民族的色彩,然后少数民族的差异性遭到否定和强制同化,最后是这反过来激起少数民族的本族认同和激烈抗争。

苏联是一个最典型的案例。苏联领导人都认为要“解决民族问题的唯一办法是消除民族差异”,“对此,列宁靠的是教育,斯大林靠暴力,赫鲁晓夫则寻求政治和经济的合理性,认为未来将是‘苏联人民’的时代”(《分崩离析的帝国》)。斯大林也强调“苏维埃爱国主义不是把我国的各民族分裂开,反而是把它们团结为统一的兄弟家庭”(《论苏联伟大卫国战争》)——这位暴君也许的确问心无愧,因为他是无差别地镇压一切“反革命”的民族的,虽然作为一个格鲁吉亚人,他表现得比一个俄罗斯人更像俄罗斯人。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这种对共性的过分强调,使一些苏联领导人在这一问题上丧失警惕。到勃列日涅夫时代,最高领导人居然认为民族问题已经解决,形成了“新的历史共同体——苏联人民”;当局的人口普查中,民族属性一栏甚至有“苏联人”一类——不过认同这一点的人始终在2%上下。戈尔巴乔夫也天真地以为各民族不会脱离苏联,改革之初根本没怎么考虑民族问题。直到苏联解体后,仍有人对此念念不忘:“不应根据民族属性对人作任何限制。伟大的俄语和俄国卢布必将把各族人民团结起来,把他们融合成一个俄国民族。”(日里诺夫斯基《俄罗斯的命运》)

Clifford Geertz在其名著《文化的解释》中说,独立运动有时导致这样一种观点:反殖民主义与集体再定义民族特征是一回事;但“一个泰米尔人要理解自己不是英国人,要比认同自己是印度人要容易得多”。在收回香港、澳门后的这些年里,中国人想必已对此有所领悟,无论是塑造还是创造一个共同体,首要的条件是承认差异和耐心,硬是无视这些差异和急切行事,通常是激化矛盾的起源。


  发表于  2006-06-25 22:16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是的,乔治奥维尔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中立的球迷也还是有的。乔治奥维尔可能针对的是那些足球强国吧。我觉得这一回德国人似乎是一个例外。
bluejudy ()   发表于   2006-07-06 14:23:27

看世界杯的时候回头来看看这个,也挺有意思的.其实我觉得世界杯的魅力之一也是提供一个大舞台给民族性一个展示的机会。
 回复 bluejudy 说:
呵呵,不过乔治·奥威尔也说过:“奥运会无益于世界和平。”世界杯也一样,无异于一场战争——这么说似乎有点阴谋论的味道哦:)
(2006-07-05 20:26:14)
bluejudy ()   发表于   2006-07-05 08:25:18

刚下飞机。在美国半个月看到的满眼是英文可听到的一多半是西班牙语。

对民族这个问题我也感兴趣。一直没有形成什么观点。

我一直有个疑问:

人类民族数量的多少对人类发展有什么影响?

历史上的欧洲和中国是两个相反的例子。

中国的大一统在很长时间里使得经济较为有效率。

欧洲的多样性和民族之间的竞争促进了创新。

似乎历史也可以解释成统一和分离的博弈记录。

想法不成熟,渴望交流。
 回复 Morris 说:
你这个想法太宏观了,很难回答。不过个人觉得“民族数量的多少”是没有意义的,民族不过是按一定特征和标准来划分的不同人类集团,既无标准定义,也就没有一定数目。民族单一的地区,内部也会有多样性的集团竞争。
当然,民族的多元存在代表文化的多元性,不过古代对“民族数目”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应是地理因素。例如草原平坦,骑马民族常可统合为一,形成强大的政治军事共同体;而云南热带地区,不同民族也常像植物一样沿山脉垂直分布,数量极多,难以形成同质的强大政治实体足以威胁中原王朝。民族数量多少实难说一定有什么必然的好坏。
(2006-07-02 19:36:42)
Morris ()   发表于   2006-07-02 00:51:39

补充:不得不承认,晚近世界政治发展,更多转向于强调人种的、文化的民族的自决,强调种族、文化的差异和不可兼容性,我觉得,这种新的发展,冠以“民族主义”的名称倒是比较合适。比如这次世界杯期间,我们就亲眼目睹了塞黑国家分裂和球队被羞辱的双重悲剧,这是(在我看来是不值得提倡的、不良的)过分强调差异的“民族主义”带来的对人类发展有害的后果,这种状况应该引起我们的警醒。
沙门 (http://kitano.tianyablog.com)   发表于   2006-06-27 11:57:05

我想,现代“民族主义”中的“民族”似乎更多的是一个政治文化的概念而不是一个人种学的概念。

nationalism中的nation兼有“民族”和“国家”两义,既可以指侗族、壮族这种意义上的民族,也可以指一个国家的国民这个意义上的民族(《美国传统词典》:A relatively large group of people organized under a single, usually independent government; a country.)依我看来,nationalism更多地指涉“国民”这一含义而不是“民族”(nationality),实际上,从近现代历史来看,nationalism更多地在欧洲现代国家建立过程中寻找文化和政治认同中产生的。所以,把nationalism译为“民族主义”很有误导性,不如译为“国民主义”来得贴切。
 回复 沙门 说:
谢谢沙门,我原以为这篇没人会感兴趣的。
你说的很是,正如那句著名的格言:“我们已经创造了意大利,现在当务之急是创造意大利人。”一个取得独立和统一的新国家,其领导人所想的,恐怕大致都有创造一个nation的想法,其含义对外是指民族(区别于他族),所以提倡民族自豪感;对内则主要是指国民。
(2006-06-27 13:51:12)
沙门 ()   发表于   2006-06-27 11:5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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