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扩散与知识产权
时间:2006-06-23

中国人现在逐渐熟悉了自己的国际形象:一面是红色资本主义的好学生,另一方面又是无法无天的盗版和窃取技术。面对这头庞然大物,西方有点拿不定主意,所以时而和它调情,时而又大叫大嚷敲打一番,以满足不同人的生理需要。我们也将日渐习惯间歇性发作的“胸衣大战”或“鞋子大战”,不过全面贸易战争不至于爆发,毕竟十三亿人是个不小的市场,“我们总还得做生意”。

大国之间势力消长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争夺技术优势,已占据优势的技术发达国家捂紧口袋、而相对落后的处于上升期的国家则设法偷学,这也是历史上反复上演的剧本。1215年,当时还是个落后国家的英国在《大宪章》第42条中规定,每个自由人都有权在和平时期内离开国土;到1381年却又补充规定:弓箭手和技术兵不得出国旅行,以免他们传授给外国人,这一限制直到1606年才被废除;然而继续限制熟练的纺织技术工人移民欧洲大陆达200年以上。1718年英王法令规定,凡劝诱英国技工出国传授技术者,最高可判处两年监禁;技工如在6个月内不回国,则将被剥夺一切财产继承权和公民权,没收一切国内财产。中国历史上对铁、丝绸等技术的外传常常也有诸多管制,并将之视为与游牧民族较量的重要政治手段之一。

这种情形在现代自然更为普遍。在里根时期,美国认为苏联指望通过非法购买或窃取西方技术来弥补其工业和军事领域的不足,于是要求所有欧美国家限制技术出口,其严厉程度甚至让英法盟国也大为不满。其结果,美国对苏联贸易中,高技术产品的比重由1975年的32.7%下降为1983年的5.4%(《里根政府是怎样搞垮苏联的》)。与此同时,白宫却宣布放宽对中国的技术出口限制,以作为中美联手对付苏联的象征性犒劳。当这个短暂的蜜月过去,我们当然也不必吃惊欧美对中国“工业间谍”和“技术抄袭”的指责调门越来越高,无论是“李文和案”或是其他。

然而在历史上,从来难有永远的领先优势,一个有所创新的国家只是在它还垄断着这项新技术的时候才具有相对的优势,然后就会首先扩散到最内行的模仿能手那里,最后甚至遍及全世界。而且,“技术领导地位的丧失通常是全面性的。”(《世界经济霸权,1500-1990》)

在这种追赶的过程中,其激烈的程度常常是让人无视通常的道德观的。西方现在为中国树立了两个形象:即积极抄袭技术和伪冒产品——前者集中描述东方人令人恐惧的模仿能力;后者则是令人厌恶的盗版劣质品。两者互为硬币的两面,都是仿造,区别只在于前者致力于技术的提高。

这种领先者的义愤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值得同情的。不过无情的事实是:这可能是一个无法避免的过程,这一现象只是以更大规模在中国出现罢了。1600年前,英国还是一个欧洲进口技术的落后国家,其纺织业的发展是依靠托马斯·洛姆比爵士根据其弟从意大利偷来的图纸,才在德比建造了一座缫丝厂。美国也一样,1810年Francis Lowell到英格兰通过关系四处参观纺织厂,当时英国严禁出口机器设备或其设计图纸,Lowell凭借极强的记忆力,回美国后“再发明”了英国的纺织机。这位盗版者由此成为美国的英雄,以至马萨诸塞州的一个工业小镇至今仍以他的名字命名。

这方面最为突出的当属日本。明治维新打开国门后,日本痛感与西方的巨大落差,不遗余力地追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日本产品是廉价、仿冒的代名词。在1918-1940年间,日本“凭借剽窃或从国外窃取的技术”,大量制造仿冒产品,一度使西方既担忧又反感。1937年元旦,美国驻日大使Joseph Grew在日记中写“日本廉价商品在美国市场泛滥,长此以往,我们将不得不出于自卫而予以抵制,这就必定会引起国际间的忿恨和倾轧。”

日本人当时采用了一些我们现在所熟悉的可笑手法,例如注册Seagar冒充名牌Singer,据传一些劣质品厂商还创建了一个名为Usa的城镇,使美国的原产地标志规定混淆不清。Edward Said回忆,1950年代末在埃及,“最受嘲讽、最惹人发笑的品牌是日本货”,其中有一种很像派克笔的廉价货色,使用的人很多,嘈杂的小贩沿街兜售,笔夹上刻着P.Arker字样——不过它总算还提醒某些细心的消费者:它和正宗的Parker笔其实不是一路货。

提这些往事不是为了我们仿冒伪劣的民族工业辩护,尽管在DVD方面,出于经济原因我拥护“正宗盗版”,但仿冒就是仿冒,并不能因为“他也这么干的”就使这一行为正当化。我只是想说明,在这种经济争霸中,一个技术领先的国家往往倾向于防御性的保守姿态,企图设立一个封闭性的体系,要求后来者遵守它的游戏规则;而后来者则常常是进攻性的、开放性的,因为它通常无所顾虑,就像古代长城外的游牧民族,想方设法要取得中国的技术和产品,其交换方式是通过贸易或战争。现代的贸易战则集这两者于一身。

中国也常常受到知识产权保护不力的指责——的确,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北京政府“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但“知识产权保护”这一体系本身是维护技术领先国家利益的,古人初无此类意识,对先进技术都是能学就学,不能学就偷;自“知识产权”作为法律概念后,技术扩散就有被污名化为“盗版”的风险,正如护照制度被发明后,某些移民就有可能被归类为“偷渡”的“非法移民”一样。

当然,我也不愿意被看作是一个法盲,懂得知识产权保护并不仅仅对技术领先国家有利——这是双刃剑,虽然在同一名义下。现在也不容许一种只得其利的双重标准。不过,我推断知识产权保护短期内中国将不会有长足的发展,我们“与国际接轨”的一天的确会到来,但前提是中国届时有足够的自己的知识产权值得保护,作为一个自私的行为体,只有到采取这一立场大大有利于作为技术领先地位的本国时,国家才会快速推进这一建设,开始拔高调门。


  发表于  2006-06-23 21:50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关于这个话题很有感触:

知识产权应该说约等于一种垄断工具。当然,保护太少对发明者不公平,可是保护过度又对使用者不公平。尺度如何确定似乎并没有一个通行的国际惯例。据说中国的知识产权保护年限要比西方国家短。其用意就是尽可能免费利用外国技术。



对于文化产品上我想过去十几年可能存在双方政府的默许。否则盗版盘不可能形成如今的工业规模。以前有个洋人问我在那里学的英语,我说Hollywood,他说“哦,是盗版盘吧?”然后大家相视一笑。



还有,以前看到过一个有趣的例子:十八世纪中国曾大量向欧洲出口瓷器,利润颇丰。引得欧洲人争相仿冒,他们也在碗底用中国字写上“广州”“景德镇”等字样。有的产品和几乎乱真。但也有失手的时候-他们仿效中国人在瓷器上绘制鸳鸯戏水图案但不知道鸳鸯总是成对出现的,有时就画成了单只鸳鸯。



更逗乐的一个例子是:

某人写了本武侠小说,并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金庸新”,这样书上的落款就成了:金庸新著。
 回复 Morris 说:
很赞成你的说法,知识产权保护的尺度的确是一个问题。从历史来看,这一制度只有在一个工商业社会里才能产生和完善,因为只有工商业才能从技术垄断中获得巨大利益——老实说我常常想到欧洲中世纪严密可怕的、以垄断为目的的行业组织,它们对学徒的剥削常常是毫不留情的。
(2006-07-08 19:51:08)
Morris ()   发表于   2006-07-08 12:16:32

想当初西人把蚕茧桑籽装在拐杖里偷带出境那阵子,怎么不嚷嚷保护IP...



基督教文化虚伪至极。
mas_chicago (http://spaces.msn.com/zhihui1975)   发表于   2006-06-29 09:40:22

这篇有见得。
无法 ()   发表于   2006-06-25 19:58:20

美国历史上好像也有纺织业上的“偷技术”的经历,似乎是某英国工匠把图纸牢记在心里(当时英国是不允许这类技术资料出境的),移居到美国后凭记忆复制出来,此后美国在哪项纺织技术上就慢慢地规模上超过英国了。
 回复 Bookman Rivers 说:
谢谢书人河兄补充,我对美国早期工业化了解不多,不过Ben Seligman在《美国企业史》“工业的起源”一章中的确谈到过美国早期的企业精神不仅是进取,但“更常见的”是“以冒险创办、阴谋、盗窃发明、投机和公然舞弊为特征的”,窃取他人或别国技术想必当时是蔚为壮观的。
(2006-06-24 21:15:34)
Bookman Rivers ()   发表于   2006-06-24 08:3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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