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到来的满足和虚无
时间:2006-06-27

正在沿着经济轨道全速前进的中国,常常使西方人想起日本:只不过这一次是“十倍大的、吃了兴奋剂的日本”。不过似乎还没有人指出,中国也将面临日本所曾经历过的那种满足与虚无。

1964年的东京奥运会和1970年的大阪世博会标志着日本得到了明治维新百年来所奋斗的东西:渴望被承认为与西方列强平起平坐的一员。1970年底,作家三岛由纪夫切腹自杀,临死前呼吁国人找回日本的灵魂。这使1970年成为具有分水岭意义的一年:日本民族的物质满足已经达到顶峰,这种不可持续的状态迅速崩盘,随后是漫长痛苦的迷茫和焦虑时期。

四十年后,作为一个巧合,中国也将迎来类似的一幕:2008年北京奥运和2010年上海世博会。在这两次标志着资本主义获胜的自我庆祝仪式结束之前,中国人仍将长久地沉浸在由此带来的快感之中:毫无疑问,无论是官方宣传系统还是多数人的潜意识中,都将这两次事件作为中国人得到肯定和承认的时刻,其自豪感将被有意识地激发起来。在这一点上,我们与这个向来最受憎恨的邻居,竟如此相似。

中国就像一个乡下青年,在进城时发誓自己要打破被歧视的命运,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价值——这时他的目的都是以物质指标来衡量的。这个实现的过程也许是史诗和奇迹故事,然而悲剧终将到来:由于他没有为自己设定其他目标,当目标达成和满足的时刻,紧接着到来的必将是虚无。如果不想长久地陷入迷茫,那么他首先将要解决的一个问题是:“我是谁?”

事到如今,经济发展已经成为执政党合法性的主要来源之一,各行业“模范带头人”是这一时代的英雄,而官员们的思维也完全为之主导,因为GDP是其业绩的主要考核标志。这个国家,就好象一辆老车,一边以令人畏惧的速度前进,一边更换零件,同时毫不惋惜地把旧有的配置扔掉。这条道路尘土飞扬、车子似乎也总有散架的风险,心情复杂的旁观者或赞叹其前程远大,或鄙视其布满上下的危险;不过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站在道路中央的人要为这个横冲直撞的家伙让路。

中国终于如愿以偿,成功地走上了工业化道路,在这种沾沾自喜的满足中,如果抱着侥幸心理以为特殊材质的中国人可以避免西方在后工业化时理性主义的瓦解过程,那也是天真的。的确,我们如今维持令人瞠目的9%以上的高速增长,不仅是虚荣心,也是因为一个双重问题:“如果经济增长落空泡汤,有什么东西可以取而代之呢?”

在官方哲学中,物质短缺是一种罪恶,到未来,我们将“物质极大丰富”,届时“各取所需”的理想社会就将建成。虽然现代人大多对这种末世论不感兴趣(他们只关心眼下),“可是,若不把经济发展当作自己的任务,资本主义存在的理由究竟又是什么呢?”(Daniel Bell《资本主义文化矛盾》,1976)

大部分人没有时间停下来考虑这一问题——直到事态有一天迫使他们停下来。有一个趋势已经出现,即生产英雄将被消费/文化英雄所取代,工业化所需要的美德也将被娱乐道德观所取代——在这种观念中,罪恶不是指满足了违禁的欲望,而是指未能得到快感。如今这个社会正在越来越清晰地呈现米兰·昆德拉的预言:“过于满足的生活,特别是消费主义和娱乐主义,冲刷了激情,不再能让人心潮澎湃。这种文化,无力制造大的罪恶,也无力制造毕加索。”

伴随着日渐富裕,社会解体的过程也在加快。再也没有哪一种价值观可以团结所有人。热心公共空间的知识分子们都在讨论民工与生存的问题——即因社会富裕而创造出来的一个对立阶层,减少其破坏力的处方是设法提高他们的物质供给。这诚然是问题的一面,然而,另一面或许更重要:即社会富裕创造出来的一个内部破坏力量。他们的破坏力不是由于物质短缺,而是由于物质过剩。他们的破坏力,如今只在一些晦涩的艺术作品中有所表现,但关键在于:没有一个现成的简单处方可以减少其破坏力。

青藏铁路的开通或许将成为中国现代精神史上的一个标志性事件:越来越多的人将跌跌撞撞地去最遥远的地方,目的或者是为了逃避自己,或者是为了寻找自己。儒学的复兴也许将真正成为可能,但前提是民族陷入虚无,才会起而寻求回归。下一阶段,也将是全民族精神焦虑的爆发时期,精神疾病将成为常见的社会现象之一。台湾在经历经济增长后,1990年代突然出现的宗教复兴,就是对中国大陆具有前鉴意义的一次小型彩排。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反作用力并非不存在,它也许只是拖延一段时间出现;我们这种单向度的满足越强,反作用力未来的破坏性也将越强。不幸的是,我将看着它即将到来。


  发表于  2006-06-27 21:1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东京奥运会是1964年举办的。不是大问题。



冒昧一下,维兄似乎没有就合法性问题比对中日情况?在日本,政权合法性仍有传统的来源,因此我觉得一旦GDP迷梦破灭,对这两国的冲击不尽一样吧。
 回复 花桥荣记 说:
谢谢指正。
的确,有时我担心GDP迷梦破灭的话,对中国社会的冲击比对日本更大,我们现在这个社会有一种无根基的感觉,比日本当年更加以未来为定向(future-oriented)。现在中国的经济增长是不能慢下来,因为正是这种速度使不少人把注意力从其他不满上转移开来。
(2007-03-25 22:20:09)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7-03-24 16:52:40

维舟先生,不知您是不是还对旧博文进行回复。我记得在马尔库塞写完单向度的人之后不久就爆发了1968的革命。马尔库塞甚至部分的修正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在任何一个社会在发展中的偶然性都是很大的,我也希望我们不会经历那个被发达国家书写过的时代。
 回复 uusslee 说:
你说的这种偶然性当然是存在的,毕竟历史不存在完全的重复;我本人也不希望中国经历那段道路,不过从现实来看,一定意义上的重复却看来是难免的。从比较现代化研究的角度来看,中国社会变迁无论就心理还是发展模式的某些方面(比如先污染后治理),仍是重走了前人道路。
(2007-03-25 22:14:59)
uusslee ()   发表于   2007-03-24 03:32:21

维舟先生,一个在西藏呆了七年的朋友说,有了铁路,拉萨很快会变成北京的“郊区”了,就像北戴河。这条铺向高原边地的铁路好像怎么评价都不过分,先生您怎么看呢?
 回复 左右 说:
左右不耻下问,十分感佩。你朋友的这个观点确实我也听过很多。青藏铁路对西藏的冲击将是全方位的,这一点正反双方都承认,所不同者,官方认为这是福音,而一些民间观点则认为这预示了一个古老独特文明的灾难性前景。
这让我想起100多年前中国在西方阴影下对修筑铁路的激烈争议。列强及国内亲西方者认为铁路非修筑不可,是变法富强的不二法门;而很多士大夫则痛哭流涕,痛陈铁路是西方文明入侵的利器,一旦筑成,西方影响沿路长驱直入,无可抵挡,长此中国将亡。
如今我们看百年前这一争论,觉得情势极为了然,官方历史编纂学中将后者或贬低为愚昧的保守派,或抬高为保护路权的革命群众;但无论如何,我们如今自己置身于一场争论中,才知道情形并不那么简单。简单地说,反对铁路者往往是出于对处在守势的社会的高度热爱。但从历史上看,无论寄予多大的同情心,以关门来维持一个静止、独特文明的企图,最终早晚会以大门被打破告终。
反对者的观点,是想以交通不便来维持一个“静态平衡”,这是非常防御性的、又有点绝望的观点;我认为应当以更积极的、自信的观点来看,即铁路带来的冲击和刺激也会引发西藏自身的反应,最终达到一个“动态平衡”,这才是一个更强有力的、不易遭受颠覆的平衡。
(2006-07-01 20:42:04)
左右 ()   发表于   2006-06-30 20:37:38

维舟,我很喜欢这篇文章,可以转到我的博上吗?

这是我一直都感觉到的问题,仅仅是感觉到而已.总觉得,物质日益丰富了之后呢?看到很多和我同龄的,更过比我小的20-30这一阶段的人,生活方式无非是网络,游戏,吃喝,游玩.更多是沉溺在一种我个人认为是空虚泡沫的精神状态当中.当然,我自己书也看得少了,也没什么想法了....

最后一句话很寒,也非常好.我也将看到它的到来.
 回复 xuewu 说:
请自便:)
(2006-06-30 12:21:04)
xuewu ()   发表于   2006-06-30 09:34:29

我个人觉得经济的发展似乎与满足与虚无没有什么必然关系。很多时候,有闲阶级的审美趣味可以促进文化的发展。在西方,经极可以说相当成熟了,可是仍旧有艺术院线,而中国有电影院放博格曼和费里尼吗?法国有午夜出版社,中国有吗?再说,就算满足与虚无,说不定也能成为另一种文化呢?当Postmodern condition下文化与生产消费结合,又是什么坏事了?单向度的人有甚不好,马尔库塞的破理论有什么好?当下中国这种状态,其实一半是由于制度,一半是由于中华文化的劣根性,其实,真正物质大丰富了,才能精神大丰富!!
 回复 象牙 说:
阁下大可不必如此激动,我这样杞人忧天,希望不是被人认为是在“唱衰祖国”。好在事态将如何,我们大可等着瞧。至于单向度的人究竟好不好,自有公论。
(2006-06-29 20:06:34)
象牙 ()   发表于   2006-06-29 13:04:46

好在中国人均GDP还很低,貌似还有一阵子需要发展
mas_chicago (http://spaces.msn.com/zhihui1975)   发表于   2006-06-29 09:36:24

这篇文章写得真好,短短百言却提出了几个有价值的命题,诸如:富裕社会内部产生的破坏力,资本主义的存在价值,儒学的复兴,后现代社会的精神病普遍化等等。undersound说得很对,中共一直以来就是断章取义地理解马克思主义,或者说是选择性地利用马克思主义为政权建设服务。马克思关于人的异化理论其实也是他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
 回复 yajing 说:
中共的确是对马克思主义有“修正主义”的——虽然它曾经拿这个词激烈地攻击苏联(苏修),不过按邹谠的观点,成功的社会主义革命都是修正主义的,中共也不例外。至于它的“断章取义”,我个人倒觉得它未必是故意的,以1949年之前中共统辖区域内极低度的工业化程度,他们不可能理解工业化社会人的异化问题;而其革命激情又促使它把这些都归于资本主义的罪恶,盲目地自信未来将要建设的社会主义的工业化过程中不会出现一种精神病普遍化的问题。
(2006-06-29 09:56:21)
yajing ()   发表于   2006-06-28 18:14:57

维舟先生真是个敏感的思考者,我也曾有过这样的疑惑,但是从明朝历史中感觉的,在经过永乐,宣德年的盛世后明中期和后期世俗文学大量兴起,思想层的深度堪比文艺复兴时期,颓废情绪在三言二拍中可窥见,色情小说泛滥,这些都是在明中后期物质发展非常丰富的阶段产生的。中国人在现在即将面临这样的阶段,综合国力的上升通道已经建成,分配和保障机制完善后人们均富的基本目标应该不难实现,中国人的精神家园如何构建真的将成为迫切问题,从历史上能汲取的营养不能夸大,至少明朝没让人放心。

佩服维舟又提出一个超前的问题,看来过程比结果更让人难忘还真有点道理!
 回复 沉睡边 说:
不只明朝,这其实是一个普遍现象。一个国家的物质建设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一系列结果:对物质增长的绝望、资源的危机、自由时间过剩导致的冥想、个人主义和对确立自我的渴求……等等。罗马帝国在其强盛之日被基督教所征服,即是一例。
(2006-06-29 09:43:20)
沉睡边 ()   发表于   2006-06-28 02:11:06

民族主义和经济发展,这两个因素实际上t提供了整个国家的行为合法性。在斯大林-列宁-毛泽东这个传统中,对于马克思的理论始终注意在阶级斗争和政治经济学这一方面,而没有对于人的异化和劳动有着足够的重视,并进而演化为极权主义。如今的中国人,第一次面对消费主义、劳动异化以及后工业社会中的人格压抑,是那么的不知所措,病急乱投医,宗教儒家道家自由主义新左派道德教育一块蜂拥而上,却更显示出这个自我认知危机的前兆
 回复 undersound 说:
这个危机现在还未深化。不过颇感讽刺的是:西方学者对社会主义国家建成消费社会后的变化,更有前瞻,Daniel Bell1976年就在《资本主义文化矛盾》中说到,苏联建成消费这会后将有什么变化,”让我们拭目以待“;不过他接下去又说中国人将从苏联人那里得到前车之鉴——不幸,苏联还未来得及提供这一经验教训,就崩溃了,中国人到头来仍得自己摸索。
(2006-06-29 09:38:36)
undersound (http://blog.donews.com/undersound/)   发表于   2006-06-27 22:1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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