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记
时间:2006-07-04

1999年7月5日凌晨,我从地下室旅馆的硬板床上醒来。大学毕业后回到上海的第一个早晨,我被街头一团浊热的空气包围,心底坚硬、陌生、和古怪。早早拎着两大包行李去上班,站在楼下仰望这个即将进入的城堡,不免略感荒谬。由于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流寓不定,所以我在公司的柜子里常年放的不是文件,而是行李:衣服、书籍、甚至刮胡刀。

在上海的同学这时大多已经和人租好了房子,所以当黄昏来临时,我发现竟然无处可以投奔。最后总算听说老P还在同济没毕业,于是决定去那里投宿。

夜里去同济,一进男生宿舍楼,便看见满地的纸屑和毕业生丢下的各类杂物,走廊里灯光昏暗,湿漉漉的仿佛沼泽地一样,杂乱到极点。老P的宿舍也大概是我所见过最脏的男生宿舍了,蚊帐好象烟熏过一样黑——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肯定四年都没洗过,而我那时至少还每年洗一次,足以使我具备五十步笑百步的资格。最后我宁可点蚊香也不愿钻进这么黑的蚊帐里睡觉。直到我半夜睡着老P也没回来。不过男生宿舍没什么值钱货色,夜里开门睡觉,虽然他的同学都不认识我这个陌生人,也没有谁要赶我出去。

那时老P还有三天就毕业了,可是在找到工作前,他还想在学校免费住一阵再说。于是三天后我住到了父亲公司在远郊的联络处里。那是一个五楼楼顶的铁皮房子,离逸仙路高架近在咫尺。由于上海郊区的车辆每天7:00-22:00之间不许进市区,所以每天深夜凌晨,宝山的大集装箱车辆就在楼下和高架上川流不息,轰隆轰隆响个不停,连铁皮房子也跟着一起抖。所以那时虽然离人民广场的公司很远,我却每天总是到得几乎比阿姨还早。

那个夏天公司的事务也很不少,经常加班,我没有时间去看房子,也不想一个人租屋,于是催老P帮忙。他说好好,我什么时候去看看;过了几个星期问他,他却说:“我在彭浦那里看过了,一个月350多,太贵了,先在宿舍住一阵再说吧。”后来他索性说:“你也搬过来算了,我们在宿舍住到9月没问题。”那时我也确实觉得住在铁皮房子可能会被人非议,因为那毕竟是父亲单位的房子。于是又把行李搬去同济。

重回大学宿舍确实很亲切,晚上光膀子打牌下棋的男生,十几个人围着看黑白电视机……气氛非常熟悉;而且,睡觉时楼下再没有集装箱卡车从屋外开过。暑假宿舍居然仍十分热闹,没找到工作和准备考研的都扎堆在这里。唯一的坏处是晚上11点后校门和宿舍楼的门都会关上,有几次加班到半夜,只好连爬两道铁门回宿舍;最辛苦的是一次凌晨一点冒着瓢泼大雨爬铁门,虽然撑着伞,还是全身湿透。

日子初步安顿下来,周末去见同学沈俊,在路边喝酒吃大排档,在他看来,男人当如此及时行乐。他带我去彭浦他的住所。过去后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他的住所,而是他大学同学阿黄的。沈俊和他似乎是非常哥们的,想来就来,不拘小节,毫不客气地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了,但从来不付房租。那晚人很多,有点睡不下了,沈俊随手扯过一张席子躺下,别人提醒他席子很脏,他反问道:“不睡怎么干净呢?”

那次回来有些灰心——这不是我的生活态度。于是安安心心在同济住了大约有7个星期,直到9月中旬新生报到,实在住不下去了为止。老P说他找好房子了,我问:“在哪里?”他说:“沈俊介绍的,他同学阿黄的房子。300块,我们三个人分摊的话每人只要100。”我当时一怔,苦笑了一下。

9月中旬正碰上秋老虎,天气奇热无比。周六一早老P打阿黄的拷机找他,老是不见回电,便说:“算了,杀过去再说。”两人把仅有的一点盆盆罐罐、棉被席子之类的破家当装进出租车的后备箱,然后就杀向彭浦而去。

那天天气太热,车里的空调吹的人舒服多了。我坐在前座,老P叫我领路,因为我多少去过一次,他连一次也没去过。问题是我也是夜晚去的,而且当时根本没想到会搬过来,没留意路怎么走的。司机带着几分敌意看着我,觉得我们行迹可疑:好象是搬家,可是居然不知道新家在什么地方。我回头想征询老P的意见,毕竟对这些年的上海,他比我熟多了,不象我在厦门呆了四年,回到上海每天都要带地图出门。不料回头一看,他居然睡着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根据仅有的一点印象,指挥着司机在无数排看上去都差不多的、灰蒙蒙的平顶楼群中穿过去。最后终于停了下来。我们把东西留在门岗上,自己去找房子,我已经不大记得是几号楼几层,又是什么房间,不过最后居然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找到了——唯一的坏消息是:门关着,而且里面没有人。老P笑嘻嘻地打了个响指,说:“这下没搞头了。”

两个人把破家当留在门岗上,出去无所事事地逛了一圈——无非就是去超市转转吹空调,再到他那个当出租车司机的哥哥家里吃饭。下午睡了一觉,吃了晚饭,晚上八点多回去的时候老P说:“现在阿黄应该差不多回来了。”两人兴冲冲地回去一看,还是关着门,黑着灯。

怎么办?老P说:“我打个电话给沈俊,他也有这里的钥匙。”我说:“那他从静安新城赶过来也要两小时了。”老P答:“那也比睡在马路上好。”他满怀希望打了电话,结果却被告知:沈俊去苏州出差了。老P笑笑说:“到苏州也叫出差?从苏州过来还比从静安新城过来快一点。”

等一等吧。两个人无聊地交流了一下笑话,决定继续等。等到九点多,我有点绝望了,决定最后再给沈俊打个拷机。正在等他回电,抬头忽然看见一个细高个面带诡笑走过来,竟是沈俊!一见面,他就劈头盖脑地说:“两个土货!也不早点打招呼!还好我今天偶尔想到来这里拿两件衣服,否则你们就睡马路上了!”“阿黄呢?他不回来了吗?”“回来个头!他回南汇老家了。”

我们就这样住下了。虽然老P说事先好象也打过招呼,但周日晚上黄回来时赫然发现自己屋里多了两个人,还是吃了一惊。不过他马上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没事没事,你们住好了。”

搬新家后没几天,老P失业了,他在那个小公司里难以忍受。而我,因为一个同事的跳槽和准备年底的计划,工作愈加繁忙起来。有时在夜色中在高楼的公司里,看着人民广场的灯火,心里一片虚空。工作几乎是我生活的唯一内容,我很拼命,原因之一是我有时真的不想回去,因为回去除了和老P吹牛,没有别的事可干,而他失业后也略显消沉,话渐渐少了。在公司至少可以看电视、上网,甚至在房间里放CD、打游戏,何况有空调——虽然有时想起老P,颇有负疚感。

那段时间极忙,连续加班40天,期间只有两天是坐公交车回家的——其中一天是因为搬到彭浦两周后,忽然接到黄的电话,他吞吞吐吐地说他女朋友想搬过来住,这样可以省点房租,因为他也失业了。我大吃一惊,难道又要搬家了?于是晚上急急忙忙赶回去和他商量。我很为难,人家女友要过来,实在无法赖着不走;不过我也同时指出,我们搬过来后,他现在房租已经只需负担1/3。我这句话刚说完,他脸上竟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神色大变,说:“哦哦,是这样,其实你们愿意留下来,也蛮好的。”我这才明白他只是怕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赖着不付房租。

但在这个地方我也没能呆太久——总共大约100天而已。因为房东非常不满于黄拖欠房租和计较小事,到了1月中,坚决不和他续约;倒是愿意租给我,可是中介要求同样收取一半的月租费。我和老P都不愿意付这150元中介费,何况老P这一长段失业期间,我老是加班,他在家无聊之极,经常去浦东同学欣欣那里玩。所以后来听说欣欣在浦东搞到两室一厅的房子可以给我们住,我就决定再搬一次家。

这是半年里我第四次搬家。那是1月的一个阴雨天,非常寒冷。老P的哥哥开着车帮我们搬家,但开出没多久就堵车了。开始没感觉,因为共和新路实在没什么不堵车的时候,何况下雨天。过了一个多小时才觉得苗头不对,一打听,竟然是前头一个天然气管道破裂起火了,共和新路部分被封了。于是只好象蚂蚁排队一样慢慢绕路过去,开到浦东三林镇,竟然化了三四个小时,耽误了他哥哥半天生意。

欣欣带我们去新家看房子。据说是新房子,还从来没人住过,反正他和街道的朋友通融了一下,我们大概不需要付房租的。老P眉花眼笑,说:“欣欣,好哥们。”

上了6楼,欣欣拿着钥匙开门,开了十几分钟也没开开。我疑惑道:“是不是走错了?是这个房间吗?”欣欣说:“没错,只不过门锈住了,很难开。”三个男生砰砰砰捣鼓了半天,终于把门撞开了。进去一看,我目瞪口呆,里面全是灰尘。欣欣看了看我,说:“没关系,扫一下就好了。”后来扫地洒水时,才发现水也出不来。最后——我发现只有电线,没有电灯泡。欣欣说:“好办,去我那里拿个台灯先用一下。”

欣欣说下午他会通知街道的朋友来打扫一下,“你别管了,走走,我们出去玩。”这家伙又说晚上要给我们“接风洗尘”。我在席间才知道老P以前说来这里看过,“很好”的意思是那次半夜来打游戏,感觉镇上不错,根本不是指房子“很好”。

洗尘洗到夜里十点多,和老P暖洋洋的带着小小的醉意回去。清冷的晚风吹得很舒服。我忽然很感动起来,虽然我们这些朋友有时马马虎虎,物质条件也是什么都没有;可是大家真的是哥们,这种质朴的情感居然使我一阵难受。

回到新家,老P把借来的台灯插好,调试了半天,居然不亮。他很纳闷:“怎么搞的,欣欣这家伙怎么借了个坏台灯给我们?”想了半天,两人出门去看电表,才发现屋里根本还没有通电——这房子实在太新了。于是老P借着月光修起来。我有点畏惧,说算了老P,明天叫人来修吧,别出什么事。他说没事没事,我是理科生啊;何况还要烧水,这么冷的天,没热水怎么行?

正在鼓捣,隔壁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手电筒,问我们:“你们新搬来的?”我们说是。他说:“这房子四年来从来没人住过,我听见声音,才出来看看。”我们才明白,为什么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人倒很好心,借给我们工具和手电筒。老P修了一会,说你再去试试。灯亮的那一刻,我真是兴奋极了。老P笑嘻嘻地打了个响指说:“大功告成。”

两个人在15瓦的弱灯光下烧了水,洗了脚——那真是我洗脚洗得最舒服的一次了。不过第二天我们很早就醒了,是被冻醒的。醒来才发现昨天清扫后,为了通风开了窗;我们昨晚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没发现窗户洞开。

安定下来才觉得这个地方过于简陋,而且我上班转车也有不便,以至于我每天要骑三公里自行车去三林城坐车,所以每天上下班都要路过一片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两边居然还有菜地。这在平时或许不错,但在那样严寒的天气里,骑车很难说是一种享受,尤其车胎被冻坏的时候。

于是两个月后又搬到三林城去,300元租了一个小阁楼。虽然也是毛坯房,可是干净多了,周围环境也好,交通方便,而且我喜欢这个斜坡顶的阁楼。站在阳台上可以看见浦东郊外绿色的原野,每天早上被鸟叫声而不是卡车声弄醒。这符合我的要求:简单、干净、安宁、朴素。Suda后来取笑我对生活享受有一种清教徒的倾向,我想大致就是在那段流寓不定的时期里养成的习惯——除了衣服必要的整洁外,我很少谋求物质生活。在最初的两年里,包括被子和折叠床,我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不会超过出租车后备箱的容量,以便必要时随时可以搬家。

这个阁楼我也只住了三个月,原因是老P找到了工作,但远在松江,因此不可避免地我要独立承受房租。欣欣建议我不如搬过去和他一起住——在同一小区,但他那里条件好得多(居然有淋浴、空调、木地板和电脑!),分担下来我只要付230。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难以拒绝的提议。新地方虽然不可避免也带有男生宿舍杂乱的种种特征(比如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茶杯里被扔进了好多烟头),但我此时已经习惯于将物质需求降到最基本的程度,在这里度过了10个月。2000年,三林城多层的房价是2100-2300元/平米,很好的电梯房的单价也不过2700,仍然无人问津——当时又有谁能预见到两年多后疯狂暴涨的房价?

此后我又搬了两次家,可是再没有最初这样,一年搬六次家的纪录,直到最后,算是有了自己的家。但在别人的房子里住了三年后,在自己的新家里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我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觉得非常不真实。我觉得古怪和美好,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陌生感,不是指向这个城市,而是自己,仿佛这样的我并不是我。那不是喜悦,相反倒是难受,尽管自己清楚地知道此刻不应当难受——这种难受在我物质最匮乏的时候也不曾有过。

[回上海七周年,贴一篇旧文以示纪念]


  发表于  2006-07-04 21:52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那不是喜悦,相反倒是难受,尽管自己清楚地知道此刻不应当难受——这种难受在我物质最匮乏的时候也不曾有过。

看完后眼睛里竟泛起泪花,过去的日子只能在回忆中慢慢地淡忘,但那时真的很美!
游涛鸣 ()   发表于   2007-03-04 10:33:43

这篇让我感触最深,我老埋怨自己过的不开心,比比你,我要懂得知足啊。和妈妈说了你的经历,妈妈说,你吃的起苦啊,哈哈。
维若 ()   发表于   2006-09-11 15:10:44

跟儿子说儿子肯定不屑一顾,呵呵。
mas_chicago ()   发表于   2006-07-19 09:57:20

维舟当时真是吃了不少苦啊!我没毕业的时候想到要租房子也觉得挺凄凉的,现在轮到了也还好。

以后可以给你儿子说说故事:)
司司 ()   发表于   2006-07-18 00:08:14

毛毛头竟还有这段悲惨经历!跟你比起来,我历练得太少了。仰视一下!可以把今天你的事业小成和当初的艰难联系起来了,我父母总说人生有些苦头是一定要吃的,只不过早晚的问题。可我还是不愿认同这一点,毕竟时代不同了。你认为呢?
 回复 J.H 说:
也不至于"悲惨",当然男女的标准不同,那时候去一个女生租住的地方,她说是"贫民窟",但在我看来,真是眼前一亮,觉得毕竟是女生,布置得还满像个家的.
你妈妈说的"苦头"大概是心理层面的挫折和磨练吧,要说物质层面,我也相信不可能再有当年那样的匮乏了,这种概率实在太低了.
(2006-07-14 12:20:37)
J.H ()   发表于   2006-07-13 17:04:25

我虽然当时也搬过几次家,但也没猫哥这么频繁。而且里面的好多地名我几乎都没接触过,以至于我都怀疑,这是上海么?

能从文章里明显的感受到怀旧的情怀,还有猫哥对逝去岁月的感慨。逝者如斯夫
xuewu ()   发表于   2006-07-12 14:47:19

不知道上海现在还找不找得到300块房租的房子。。。



想想我在Chicago住的地方还没车子占的地方大,真不知道当时都是怎么过来的,呵呵。
 回复 mas_chicago 说:
呵呵,当初车库里出来了HP,mas从没车子占地大的地方出来,也进了Microsoft。
(2006-07-07 22:20:40)
mas_chicago (http://spaces.msn.com/zhihui1975)   发表于   2006-07-07 07:13:45

不是不了解自己,而是了解又怎样。入了这个坑,想跳出来谈何容易。

就像黄舒骏唱的:天天都想离开,却不知道哪里才能换骨脱胎。
怪盗披头三 (http://www.dolele.com)   发表于   2006-07-06 21:36:30

茂哥当初的颠沛流离是我无法体会的,不过也是一种经历吧!这篇纪念文字稍显冗长,可以写得更凝练精彩。整体的布局情节的节奏可以再调整安排一下。
 回复 yajing 说:
嗯,不过回忆往事,纯作白描,我也不想再“提炼”生活了。
(2006-07-06 11:55:09)
yajing ()   发表于   2006-07-06 10:30:42

喜欢你写的随笔,比那些咬文嚼字的文章要可亲的多,本人才疏学浅,呵呵。对物质生活要求很低嘛,看来你喜欢把钱都花在精神享受上了,今天好像买了不少书哦。^O^
 回复 cloudia 说:
嗯,我很少从消费中得到快感。今天买的也不多,不过想买的大致都买到了,你也在吗?可惜我仍不认得你。
(2006-07-05 20:31:10)
cloudia ()   发表于   2006-07-05 19:54:15

好看,让我想起一首歌:有梦有朋友

物质的匮乏其实还真不算什么,最痛苦的是内心的茫然和现实生活的无所事事——差不多就是我现在的状态
 回复 怪盗披头三 说:
如果是这样,那么物质匮乏又内心茫然、无所事事,不是更糟糕了?人生有时难免是“在无聊和痛苦之间来回摆荡”,所以说要先了解自己啊。
(2006-07-05 20:29:16)
怪盗披头三 (http://www.dolele.com)   发表于   2006-07-05 11:33:29

我是您长期的路过的读者。

很敬佩您的才华和学识,有时候也觉得这样写生活和工作的小文,还有那些童话,更让人看得开心。希望以后有幸看到您更多的作品。(:
 回复 小水 说:
其实我身周不少朋友(以少女们为首)都向我老实不客气地指出过:你写得真是越来越枯燥难看了,搞得他们即使想留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blog是私人领地,我还可以无所顾忌,不过文学童话之类写得少了,原因之一也是我现在想象力衰减了吧。
(2006-07-05 20:24:51)
小水 (http://www.blogcn.com/user42/willowlz/index.html)   发表于   2006-07-05 01:0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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