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吉
时间:2008-08-30

普吉也无非如此。除了车辆左行、语言文字、少数泰式建筑之外,似乎也并没有多少身处异文化的感觉——不过这也许就是现代旅游业的内在矛盾:一面要求有异域风情的带来的冲击,并为此兴奋,一面又想减少这种冲击同时带来的不适,至少饮食住宿要像国内一样。四天五夜的普吉游,总结起来围绕着5S:sand, sea, sunshine, shopping, spa,都是感官享受,更适合女白领来玩,尤其考虑到我们一半的时间都在购物。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公司的出境游。按4A的惯例,通常每年都给员工这样一次机会作为福利,不过此前的许多次我都错过了,或是经营状况不景气,或是未过试用期,甚至还有一次是因为公司遇到了火灾。好在这类旅行的路线通常都在日韩或东南亚,我本也兴趣寡淡,错过机会并不可惜;这次原也想放弃了,还是在同事力劝之下成行的。

普吉现在算是除曼谷以外最知名的泰国地名了。这个小岛面积(543平方公里)仅及崇明岛的一半,岛上22万人据说40%有华人血统。车子过市区时看到有一条路名为Ong Simphai Road,看起来明显是为了纪念某位华人(似是“王兴发”),只是没有说明。早年吸引华人到此是因为三项产业:锡矿、橡胶、燕窝,如今它们都已全面衰落,支撑一切的是旅游业为核心的服务业。在普吉的几天里,没看到一块稻田,也基本见不到什么工业企业,加上它所临的安达曼海沿岸国家大多工业落后,倒是成全了这里干净的海水和空气。

来普吉的游客主要是两个群体:欧美、中日韩,泰国本国的游客反倒十分少见。国人蜂拥而来其实也就是最近五六年的事,因此普吉机场提供的免费地图只有日韩文版,却尚未有中文版的。但岛上不少旅游景点、商店都有人会说汉语,甚至说得比闽广一带的国人还要标准,有时不免让人产生如在国内的错觉——偶尔入耳的泰语也没什么,反正闽广方言也并不比它更好懂。原因之一当然也是导游安排的不少是华裔所办的产业(燕窝、黄竞生腰果工厂、珠宝中心等),据说岛上华裔其实会说汉语的不多(同事马来西亚华人,说马来西亚情形类似,只有1/6左右华裔会汉语),不过现在连不少上海孩子也不会说沪语了,这也未足深怪。当地会说普通话的华裔基本上都是岛上唯一一所华文学校泰华学校毕业的,包括导游本人在内。他是第三代华人,1949年国民党军全线溃败之际,他的祖父随军从云南南撤,退入缅甸、泰国境内,此后多年流离失所,也无法去台湾,最终才到普吉岛。

东南亚各国中,华人融入当地社会最成功、因而同化也最彻底的就是泰国。普吉华人的“中华认同”只怕也早已极其淡漠,只是近十年来中国软实力复振,也鼓舞了南洋华人重新利用自身固有的资源来搭乘中国快车。除了普吉孔子学院、普吉国际医院等为数不多的地方外,当地很少见到中文;中国文化仅仅作为一种民俗被保留了下来,例如华人企业必定有的中国神灵的神龛、对联、灵符(我们旅游车的车窗上贴着“宋大峰祖师敕令 保德古堂 灵符”),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倒是这种被视为封建迷信的底层中国文化,最为顽强保守,成为异文化海洋中坚持最久的文化孤岛。途中偶尔有房子门额上书“西河”,初时还以为是主人自题的雅号,待后来又看到“天水”、“颍川”,猛然意识到这是主人家的郡望,表明是林氏、赵氏、陈氏,这类做法如今国内都基本荡然无存了。

在燕窝洞的英文说明中,有一段写到明朝皇帝派Suntilerker(Sunporkong)率一支大舰队下南洋。Sunporkong(“三保公”)无疑应指郑和,但泰语里为何将他称为Suntilerker,颇为费解。泰国深受印度文化影响,现今的拉玛王朝(Rama),即出自印度神话中的罗摩神,大概泰国有将国王视为罗摩化身的传统,泰国古都Ayutthaya,也得名自罗摩的诞生地Ayodhya。郑和这个古怪的名字,或许也是梵化的结果。又及,去攀牙湾时经过Panyi渔村,但只是在此稍作停留用餐,根本未参观这个穆斯林渔村的清真寺等景点。安达曼海沿岸伊斯兰化其实是和海上丝绸之路有关的有趣现象。Panyi作为泰语对穆斯林的称呼,最早应得自从印度进入缅泰沿海做生意的波斯穆斯林(由Persia演变为缅语的panthay/pansee,随后泛指一切和波斯人类似的穆斯林,如西双版纳傣族称云南回族为pashi/pathi)。

普吉并非没有历史,但这却是大部分游客并不关心也没兴趣的。四天的行程安排,我们参观的都是没有历史感、丧失时间性的场所,造访这些地方使人感到缺乏时间的流逝感。所有的活动都指向现在,昨日之感已经飘散,我睁大眼睛看到的也不过是一些碎片。我不大喜欢坐飞机出游的原因之一也是形而上的:这种极端的时空压缩使人摆脱了地理束缚,却也使距离和被距离分割的地域丧失了意义。由此,普吉岛和海南岛或任何阳光、沙滩、海水的渡假胜地看起来并没有十分本质的差别,最多只是量的差别。用鲍曼的话说,我们这种“全球人”参与其中的文化不是某一地的文化,而是某一时间的文化,即“绝对现在时的文化”。看起来似乎飞遍了全球,其实过的却始终是同一种生活。

在皮皮岛的沙滩上,看到很多欧美人在那里无所事事地看书和晒太阳,而且看起来他们可以一整天都这样。由于远离本岛,我们来回皮皮岛就花了4小时,在岛上却只停留了3小时。导游在解释他这一安排时说:“老外在这里可以什么也不干,整天整天地发呆,我们中国人要是这样,一般都会觉得很无聊。”也许这是因为我们还未异化到那么严重吧——这是一组二元对立:在对生活在时间中的人来说,空间并不重要;而生活在空间中的人(比如西藏的牧民),则只能消磨时光。后者往往期望成为前者,正如前者也常常期望成为后者一样。我们这些“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的人,跑这么远来,也无非就是为了发发呆,从时间的束缚中暂时挣脱出来一下罢了;既然如此,到底是普吉岛还是普陀山,其实也并无实质的区别吧。


普吉深海码头附近


Nai Han沙滩 暴雨将至


  发表于  2008-08-30 11:47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泰国华人融入泰国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近代之泰国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他有效的执行了民族同化政策。
又如菲律宾的华人其实也非常多,和当地人通婚混血之后,华人血统成了组成菲律宾民族的一部分,这就是西班牙当初殖民政策的结果。
而其他南洋诸国,荷兰和英国这些新教国家向来以分而治之,以夷治夷而闻名,加之当地伊斯兰教盛行,没有同化华人,现在看来也很正常。
 回复 君 说:
东南亚华人与当地社会的互动融合是个复杂问题;泰国虽然也有同化政策,但相比起来对华人是最温和宽松的,也正因此才使这一融合较顺利,参见我之前的一篇《海外华人的前景》:http://www.blogbus.com/weizhoushiwang-logs/1943632.html
(2008-09-11 10:01:39)
()   发表于   2008-09-11 04:48:26

“普吉岛还是普陀山”景色的差别,手机比较难通的差别。 “欧美人在那里无所事事地看书和晒太阳”而我们不行,是因为我们的时间不多,所以总想用更少的时间来获取更多的价值,看更多的景色体验更多。 时间和金钱的缺乏焦虑,导致悠闲比较难。
无法 ()   发表于   2008-09-07 23:32:30

说到《藤野先生》,感觉鲁迅的文章很难懂,太多隐晦的比喻。
就《藤野先生》这文章而言,我还是读了新井一二三的《魯迅在日本的第一年 》才知道文章里边的很多暗示所指代的东西。
用百度似乎可以搜到这文章,有兴趣不妨看看。
glj ()   发表于   2008-09-04 22:53:15

SORRY,错了,是www.dashengjiao.org
还有,你那篇文章的链接打不开.
只走寻常路 ()   发表于   2008-09-04 22:08:12

维舟来看大圣教http://weizhoushiwang.blogbus.com/logs/2428379
漂洋过海,最有生命力的文化符号原来是孙大圣,哈哈!
只走寻常路 ()   发表于   2008-09-04 22:05:32

关于所谓的郡望,
在华南沿海这些东西一般保留得比较多,尤其是闽南、粤东一带。
几年前去广东汕尾旅游,发现旧市区的民居都贴满堂联,表明郡望的(如:“渤海家声远、延陵世泽长”,一家姓吴人士的堂联)当时感觉非常震撼。
广东其他地方现在城市很难找到所谓的堂联了,但是农村还是有,而且不少。我有个姓黄的同事,一次请我去他农村老家玩,曾看到他们家神龛两边有家族的堂联“江水源流远 夏山世泽长”,还有横批是:江夏堂。
由于南方农村有修族谱的传统,如有机会翻阅还是可以找到自己家族的堂联的。
另外,郡望跟姓氏并不是一一对应的,一个姓氏,由于历史分支原因,可以有很多的郡望,而一个郡望,也有可能有很多姓氏发源于此,如:
西河:卜、毛、林、卓、池。
天水:赵、秦、严、姜、皮、桂、强、庄、上官。
颖川:陈、钟、干、乌、赖、姚、虞、田、陆、孙、胡、袁。

而堂联与郡望、姓氏则是一一对应的,如上边提到的两个堂联,有这方面修养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吴氏和黄氏的堂联,绝对不会弄混。

据说南方重视这些东西与其古代的迁徙有关,由于基本是魏晋南北朝、南宋时候伴随着外族的入侵迁徙过来的。与迁移前相比,往南迁徙的难民失去了一切,只有语言、族谱之类的非物质遗产遗留下来,因此不遗余力地宣扬这些显示自身特征的东西,估计东南亚地区的华侨也是出于同样的心态,算是一种族群心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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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仅仅作为一种民俗被保留了下来,例如华人企业必定有的中国神灵的神龛、对联、灵符(我们旅游车的车窗上贴着“宋大峰祖师敕令 保德古堂灵符”),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倒是这种被视为封建迷信的底层中国文化,最为顽强保守,成为异文化海洋中坚持最久的文化孤岛。途中偶尔有房子门额上书“西河 ”,初时还以为是主人自题的雅号,待后来又看到“天水”、“颍川”,猛然意识到这是主人家的郡望,表明是林氏、赵氏、陈氏,这类做法如今国内都基本荡然无存了。
 回复 glj 说:
谢谢补正。这些传统的保留,除了你说的族群认同的心态之外,我想与民间宗教的力量也不无关系。向南洋移民的主要是闽广人(泰国多为潮汕籍),这一地带现在也是民间宗教坚守最顽强的堡垒,他们到南洋时也带了保佑自己的神灵同行。
(2008-09-04 19:36:09)
glj ()   发表于   2008-09-04 16:13:38

汗,偶居然把中学课文忘了,去面壁 。。。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8-09-04 10:15:06

Quote:“老外在这里可以什么也不干,整天整天地发呆,我们中国人要是这样,一般都会觉得很无聊。”


老外一到晚上, 就很不发呆了.
Nautic ()   发表于   2008-09-04 09:48:20

“普吉也无非如此。” 这句话越读越三十年代,大家帮我想想,哪篇30年代文章也是类似开篇的?谢啦:)
 回复 花桥荣记 说:
不用费神了,这句是仿照鲁迅《藤野先生》的开头:“东京也无非是这样。”
(2008-09-03 22:40:13)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8-09-03 19:11:37

我现在就想要对着一片海发一整天的呆,看云来去鸥翻飞,或者看一只寄居蟹爬沙滩,其他什么都不干。
 回复 只走寻常路 说:
前现代人受到空间的束缚,而现代人征服了空间,却饱受时间的拘役。你的这个愿望,和我之前一篇写的何其相似:http://www.blogbus.com/weizhoushiwang-logs/2428379.html
(2008-09-02 20:19:11)
只走寻常路 ()   发表于   2008-09-02 12:59:31

看起来比深圳好一些,深圳大梅沙污染严重!
月饼 (http://www.yuebing.com)   发表于   2008-09-01 11:02:35

楼主看东西的确有些累.哈哈
水性树脂 (http://www.jinhuili.com/)   发表于   2008-09-01 10:25:29

维舟,您的该篇日志已经被推荐到行者频道,请点击pindao.blogbus.com查看。

感谢您对BlogBus的支持!
BlogBus (http://pindao.blogbus.com)   发表于   2008-09-01 10:01:51

维舟,怎么这么好运气啊?“不过此前的许多次我都错过了,或是经营状况不景气,或是未过试用期,甚至还有一次是因为公司遇到了火灾。好在这类旅行的路线通常都在日韩或东南亚,我本也兴趣寡淡,错过机会并不可惜;这次原也想放弃了,还是在同事力劝之下成行的。”
现在有没有困在普吉啊?
 回复 蓝黑色 说:
谢谢:)这篇自是回来后写的,泰国那边可没法用中文输入来写blog。
这次的确侥幸了,若是稍晚几天,现在就被反政府示威者堵在机场打地铺了。
(2008-09-01 00:24:37)
蓝黑色 (http://blog.sina.com.cn/remembrancemonday)   发表于   2008-08-31 21:28:03

马来西亚华人会说汉语的还是不少的 只不过老一辈人说得都是闽广一带的方言.
scdw_521 ()   发表于   2008-08-31 00:00:26

闽南一带居民房子门额仍多见“南阳衍派”“颖川流芳”之类,不知是否也是“郡望”?
 回复 fei 说:
是,看来传统文化还是在华南根基保留得最好。不过以南阳、颍川为郡望的姓氏很多,不易确知。
(2008-08-30 22:10:44)
fei ()   发表于   2008-08-30 20:19:30

哈哈
Ong Simphai,比较可能是 黄闪辉(“发”的话是入声字,“兴”的话是团音)。
 回复 花桥荣记 说:
谢谢,泰国华侨多潮汕人,不知这个拼法是否系潮汕方言或客家话。我原来的对音肯定不大正。
(2008-08-30 17:40:02)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8-08-30 15:27:29

我觉得老大你只是被强迫出游无聊的憋慌了……XD
XD ()   发表于   2008-08-30 13:06:45

现代旅游产业打着多元文化的幌子,本质上还是一元取向的,旅游只是某些群体(如都市白领)的生活方式,背后起作用的是商业利益,所谓“异文化”只是被消费的符号而已。
想起了列维-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一书开头写的那句话:“我讨厌旅行,厌恶旅行家”~~
 回复 Xaos 说:
普吉的旅游,似乎连作为符号的异文化也不多见,因为大家要消费的并不是文化。
(2008-08-30 17:43:35)
Xaos (http://documentaryfilm.blog.sohu.com)   发表于   2008-08-30 12:50:40

维舟的摄影技术一样拿得出手啊
mas ()   发表于   2008-08-30 12:27:57

为什么可以看的这样透。看的这样透也是一种累。
qq ()   发表于   2008-08-30 12: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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