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蔽的母语
时间:2006-08-18

晚上淮海路塞车。司机试了几次后不得不屈从于缓慢的车流,这时旁边有几辆出租车插前去,这使她的烦躁终于爆发出来,骂了一声:“崇蟹!”这句骂辞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不过立刻就明白是专骂崇明人的——因为崇明方言著名的特征和笑柄之一是“啥”和“蟹”读音完全一样。

我问:“刚才那辆车是崇明司机?”她愤愤地扯着大嗓门说:“除了这些乡下人还有谁?”她朝前开了一段,缓过劲来又说:“先生,我跟你说,不仅我们司机不喜欢崇明人,乘客也不喜欢崇明司机,甚至崇明人自己也不喜欢崇明司机!”她的排比句听上去颇有气势,不过我很好奇她怎么得出最后一点结论的,追问之下她也不加解释。她在这个男性为主的行业里已经干了12年,并不奇怪,她对崇明司机讨厌的原因之一是他们令人憎恨的勤劳,以至拉低了整个行业的利润——这和近年报道西班牙人讨厌“过分勤劳的中国佬”的逻辑是一样的。

这并非我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这一次我沉住气,直到下车打发票时才告诉她:“其实我是崇明人。”这个老江湖既不惊讶,也不道歉,甚至没有尴尬,相反端详了我一下说:“那你上海话一点也听不出来口音。”她笑了笑说:“侬到底混得好呀!”

的确,在这个城市里,只要我隐藏起自己的口音,通常更容易被上海人引为同类;也因此更容易听到别人毫无防备地流露他们建立在方言差异基础之上的地域歧视。和我早年时想象的相反,在上海生活之后我才逐渐发现,对这种歧视持强烈姿态的通常是“善良的”底层百姓,只有对这些人来说,“上海人”的身份和纯洁性才特别值得捍卫。

日前读到这段话时我很有共鸣:“中国人的地域差别很少看得出,方言几乎是唯一可以凭借的标志。因此,中国人的种族玩笑通常是针对其他群体方言特点的言语游戏,……如果不讲方言,一个中国人可以轻易地伪装自己的地域出身,成为另一个群体的成员。……对个人而言,自己种族群体的交易地位越弱,这种选择的吸引力越大。”(黄绍伦《移民企业家——香港的上海工业家》)。

这种情形实在是太熟悉了。自小到大,电台里常有针对崇明方言的滑稽戏段落——不过我一直没意识到这是“种族玩笑”。至于通过讲上海话来伪装自己的地域出身,有意无意地也基本都为所有在上海谋生的崇明人所遵守——大概很少有人把讲崇明话当作一个原则问题吧?

和不少崇明人一样,我母亲对自己母语的评价也极低:她觉得这种方言实在难听极了,有时她和外地客人说了几句,甚至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这就像《小泥屋笔记》里说的,非洲的多瓦悠人看不起自己的母语,多数酋长甚至“拒绝使用此种原始、不雅,只比动物鸣叫略高一等的语言,因此他们不懂为何有人学不会它”。有些酋长则效法当地强势的富来尼人,自抬身价,“即使面对族人也拒绝说多瓦悠语。听到母语,却装出听不太懂的样子。”就像有些中国人,喜欢苦恼地表示自己“中文说得不好”。

大一的寒假里,我听说了一个故事:考到上海高校的高中同学里,某个男生在浸染了上海的繁华后,兴奋地故意用半生不熟的上海话给同城的女同学打电话——他的这个玩笑触怒了对方,女孩子骂了他一句“触眼睛骨”(讨厌)。那时假期回来,每次遇到小明,都发现他的语言表达的混乱加剧:他说着说着就从崇明话跳到普通话,又不断夹杂着上海话和英语。他甚至自觉地和另一个同学互相比较谁的上海话讲得不露口音,然后两人中遗留“崇明味”较重的一个遭到自己同乡的嘲笑。上海话一直讲不溜损害了他的自信,最后这个交大高材生毕业后出乎我们所有人的预料,回了崇明——他内心深处觉得自己无法融入上海。他讲上海话时会紧张。

有时高中老同学间到别的大学串门,一路说说笑笑——不过到近校门的地方就自觉地压低声音以至不说话。因为一群人说崇明话很容易被门卫辨别出来,混进校门就不大方便了。——那时他们把这个故事当作笑话讲给我听,自比为穿过鬼子防线的土八路。我读到伊斯兰教的takiyyah(“他欺也”原则)时,也常想起这个故事。

一半是出于必要,一半是出于羞耻,我们慢慢习惯于将自己真正的母语隐蔽起来——它逐渐收缩自己的使用范围,最后成为接近个人隐私的一个东西。现在高中同学偶尔聚会,有的人已经习惯于讲上海话——无人会嘲笑他们,相反,他们看起来有理由嘲笑仍讲崇明话的人。这就像我目前的工作环境中,时而出现的中国人之间大讲英语一样。

这当然并非崇明人独有的遭遇。上海的苏北人往往费很大力气来掩盖其身份。最常见的办法是,他们在家外或在邻里不讲江北方言,部分是为了避免惹麻烦,但也是为了确保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苏北人身份。最年轻一代的成员就连在家里也不想讲苏北方言。……有些人以自己是苏北人为耻简直做绝了,有些在上海长大的年轻人竟同他们的父母完全脱离关系。”(《苏北人在上海,1850-1980》)这些情形我都在崇明人身上目睹过——也不奇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崇明实际上也是被划在“苏北”的范围之内的,虽然不少崇明人自认要比更北的这些穷乡亲高那么一丁点。

我个人也并不把讲崇明话当作一个原则问题,也无意谈“抗争”——实际上,在我看来,这样的抗争常常也不得不以笑剧告终。就像宫崎骏的动画《百变狸猫》里那样,狸猫们最终敌不过坚持都市开发的人类,结局是他们不得不变化为人类,同样在都市里谋生,只不过对他们来说,一起变回狸猫时,才是自由的一刻。


  发表于  2006-08-18 23:26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记得第一次说上海话,同宿舍的上海姑娘大概没有真的听懂我。后来记不得大学四年是什么时候学会了上海话。同宿舍的福建姑娘、广东姑娘、辽宁姑娘直到大学毕业也没有试过说上海话大概太难了,浙江姑娘后来在上海工作以后我们见面有时说上海话。



最近在澳大利亚生活,对老外来说大概能分辩的是我是亚洲人。办理租房手续的时候MANAGER以为我是韩国人把我介绍给一个韩国家庭认识,大多数人会问“JAPANESE?”。直到有一天在儿子小学碰到一个上海妈妈,才也想起了“隐蔽的母语”。



自88年崇中毕业到上海读书至今,在上海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岛上田园诗般的童年生活。回忆是完美的,连蹲灶口这样的平常事也温暖了我好一阵子。



维舟关于蹲灶口的文字大抵概括了我曾经熟悉的所有细节,但还有一样东西我们叫做“火通”的用一根短短的竹竿做成,用来在火熄灭的时候用力吹以提供氧气助燃。在我们姐妹调皮的时候妈妈会拿火通“打”我们。小时候我看到妈妈拿火通就害怕,现在想起来却很甜蜜。
 回复 linda 说:
看来出岛后不少人都有相似的经历,也难怪所有的乡土文学都是在都市里写成的。我也并不是要陶醉在这种细小的差异之中——就像你所经历的,到了国外,连中/日/韩之间的差异都被认为不是那么重要了,只不过对于我们自己来说,有时的确很重要,因为那是根。
你说的火通我倒是真不知道,可能因为你大我7年,又或者这是下沙的习惯?我家在上沙。
(2007-05-28 13:44:34)
linda ()   发表于   2007-05-28 13:22:30

看到最后一段很感动.
C ()   发表于   2006-12-14 00:43:39

我觉得说崇明话挺好的,不管是在大学里,还是工作以后,只要碰到崇明人,我一般都和他说崇明话,我觉得我是地地道道的崇明人,就应该说崇明话,就像我现在,和我老公走在上海的每个角落,无论是公车上还是商店里,我们俩都会肆无忌惮地用崇明话交流,有时也会招来别人异样的眼光,但我们都不以为然。总之,我觉得崇明话就和崇明人的性格一样,朴实无华,但是确又别有一番风味。
 回复 wenjuans 说:
那是自然,上海人也以“肆无忌惮”地用方言交流著称,包括当时知青下乡时,当然他们这通常带一点优越感。
(2006-08-25 08:23:17)
wenjuans ()   发表于   2006-08-24 15:20:48

不卖给你, 可能是因为你们英语砍价的时候对方以为你付美金? 或者至少也是港元, 否则他们就亏了. 那个时候rmb换港币应该是106:100左右吧? 不过那时你要是跟对方说不卖就去消委会投诉, 他们倒是会卖的了.
 回复 风依 说:
当时是汇率是107:100,因为去香港前听说很多店铺都接受人民币(甚至是1:1,作为促销手段),所以也没去兑换。不过当时我倒也不生气,只是觉得奇怪。
(2006-08-25 08:25:42)
风依 (http://iris_feng.blogcn.com)   发表于   2006-08-24 11:51:12

想起了米卢率领中国足球队取得世界杯出线权后,当时的国家队主力李宵鹏在接受各路媒体采访时坚持说山东话的劲头。
 回复 崔略商 说:
幸好他是山东人,如果是崇明人或福建人、客家人,他操起方言来有几个人能懂?采访也不要继续了。我不以自己的方言为耻,但他这样似乎也有点故作姿态了。
(2006-08-25 08:28:22)
崔略商 (http://cuiluesha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6-08-24 11:37:39

其实我觉得与自信无关,应该与感情有关吧。在我看来任何方言都有她生动的地方,自然也有她土的地方。但是那些土也是有趣的,可以表达许多复杂的含义。



我对自己的两种方言都很喜欢。和朋友在一起就用宁波话,在家就用苏北话,这两种语言中都充满了让我爱不释手的成份。



以前有朋友不会说自己的方言,问原因,竟然说父母说那方言太土,不许他们学,我一直很难理解。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讲苏北话都觉得很亲切,有时会想,啊,这个词我很久没用了,或者想,这个是苏北的,但不是我们老家那片的。听到宁波话就更亲切了,因为在上海很少听到,有时听的都会笑出来。



从一个地方来怎么可以不爱那个地方呢?
 回复 echo 说:
你无法理解不许学母语方言,我想也是因为你有足够的自信吧。其实这种现象是非常普遍的,西印度群岛法国殖民地的黑人、俄国宫廷里的贵族,从小都被教育以说法语为荣,说母语为耻——他们学母语常常只是为了使唤本民族的仆役。打个或许不够恰当的比喻,这种立场接近于世界主义,你的立场类似于民族主义。
(2006-08-23 14:12:43)
echo ()   发表于   2006-08-22 16:27:36

我至今还记得几年前去上海的太平洋百货逛, 开始的时候和同伴不声不响地看衣服, 隔壁的服务员也不搭理我们. 后来同伴和我用粤语讨论某见衣服的款式, 服务员听见后马上走过来问我们是哪里人, 得知是广东来的后, 立刻笑脸相迎地那这件衣服给我们试, 那件衣服给我们看.....我倒不是要说她们怎么样势利, 只是说语言在某种环境下, 变成了身份象征了.
 回复 风依 说:
这种势利我在香港也遇到过。2003年我在旺角替朋友买数码相机,进去时店员用英语问我,我不会说粤语,也用英语回答。到最后买了,拿出人民币来,他拉下脸来,冷冷地说:“哦,原来是大陆仔,讲国语嘛!”进去和老板商量了一下,出来和我说:货不卖了。至今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他不卖给大陆人。
(2006-08-23 15:48:17)
风依 (http://iris_feng.blogcn.com)   发表于   2006-08-22 02:08:31

要想提高使用汉语族群的逻辑思维能力,并减少这种带有"种族歧视"味道的偏见,绝对不是一件自然发展水到渠成的事. 权且不说汉语本身的部分缺点,或者上千年的"文化无交流"状态,只要看看几十年来中国媒体的无逻辑状态,便知此愿望实现之难度.
无痕 ()   发表于   2006-08-21 19:32:13

象我们这种河南人,想要在外地谋生,就只能把河南话说得尽量往普通话上靠,用河南话讲,那叫"撇普通话",我们小的时候觉得撇普通话是骚包加二百五的表现,而且特别喜欢摹仿那些撇普通话的人,并以此作为笑料. 但是随着河南人越来越多地到外地谋生,撇普通话也就成了掩盖自己是"善于坑蒙拐骗"的河南人出身的最好方式. 隐蔽的母语,透着多重的伤痛.
 回复 无痕 说:
看来这类现象在弱势地位的方言群里到处都差不多,我们高中时也常嘲笑县城里那些从小受普通语教育,以至日常也不说方言的同学,虽然我们没有发明“撇普通话”这个词。
对河南人的公开歧视主要起于北京,由于都属汉族,所以不大有人意识到这实际上是种族歧视。中国人似乎习惯于强加给某个地域群体一些特征,例如在河南人之前,北京人最讨厌的是“小市民”的上海人,实际上“这个”上海人和“那个”上海人都是不一样的。用哲学逻辑说,就是没有辨别All和everyone的区别。
(2006-08-20 08:52:17)
无痕 ()   发表于   2006-08-20 06:25:17

我在浙江小镇长大20年,从小说的土话,没学过地理以为世界是以小镇为中心延伸的, 偶尔父亲厂里有外地客人来,我和我哥哥说着绍兴话, 说爸爸出去了, 客人说听不懂,请说普通话,我们颇有些莫名,我们讲的怎么可能听不懂呢?



可能我们那经济比较不错, 一两万人的小镇虽小也是麻雀俱全, 感觉人才也还可以,还是对母语是相当的有信心的, 在无论在哪, 杭州,深圳还是上海,老同学见面讲的都是肆无忌惮. 也毫不介意认老乡,俗话说不是猛龙不过江, 出来混的都厉害. 有啥啊
 回复 无法 说:
呵呵,所以我很欣赏浙江人的生猛啊,有活力。不过这首先也要有自信和实力垫底,像粤语的发音其实也很难听,但现在无论粤语还是广式普通话,俨然是优势语言。
(2006-08-20 08:56:47)
无法 ()   发表于   2006-08-19 21:31:30

我看宫崎骏该片至结尾时,同样有此感觉,不过我当时感到非常开心,觉得极其有趣,彻底喜欢上这些狸猫了。
 回复 auerbach 说:
我也很喜欢这片,也很佩服他把这样一个题材处理得这么举重若轻,任何人都看得懂,也可以有自己的解读。
(2006-08-20 08:58:22)
auerbach ()   发表于   2006-08-19 00: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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