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越感的起源
时间:2006-09-05

近代的上海曾是冒险家的乐园。所谓“冒险家”,实际上是对一群来源混杂、出身卑微、而又野心勃勃的亡命之徒的委婉称呼,这里之所以成为他们的乐园,原因是他们在那里有暴发的机会。多少让人有点好笑然而并不意外的是:当时的一些英国人在本国原是边缘性人物,到了上海却处处装出贵族的派头,特别英国——即使大热天,男士也都西装笔挺,女士则贵妇人架势十足(《外国人在上海,1842-1949》)。

这一幕在历史上也是再三上演的:本来在一个旅行等同于冒险的时代里,肯移居国外的,通常都是为生活所迫才出去撞撞运气的底层人物,而他们又特别容易受到这种优越感的鼓舞。此外,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有数百种相对身份:他可能兼有父亲、儿子、丈夫、农民等种种身份,身份的确定是依据对象而定的。在欧洲,他是白种英国人,但却不会也不必强烈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周围人人都是;一旦到了海外,面对各类有色人种,就会激发起他的这一身份认同。正如《传统的发明》中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在非洲,没有哪个白人农民将自己看做是农民。

因此,这种优越感实际上与国人所熟悉的另一种自尊感有着同样的起源:中国人因在海外受歧视,“出了国反倒爱国起来了”,以至有吉鸿昌那样四处宣示“我是中国人”的悲愤之举。虽然前者是歧视他人、后者是受人歧视,但无论优越感或自尊,都是出于自己与他人不同的强烈意识。两者的消除,都有赖于政治经济地位的平等化。

那个年代在上海的外国人,很快学会了“经常坐黄包车四处转悠,走遍东方而能够同所有人自如应对”,以及“你们一定要知道怎样在中国人或者日本人中间占上风”。这些中国通在这个酱缸里泡得时间太长,以至于回到英国后完全不能适应本国生活,乃至郁郁而终,并且“经验显示那些在中国呆过一段时间的英人常常养成了太多‘上海人’所不能接受的恶习,尤其是他们对中国人的态度很恶劣”(《外国人在上海,1842-1949》)。

等而下之的是另一群体:来自当时英国殖民地巴格达的犹太商人,例如著名的哈同、沙逊等家族,他们说着犹太-阿拉伯语,从未到过英国,却自命为“英国商人”,以受英国保护臣民的身份注册。他们在上海的身份当然也很少有人去追究,中国人大抵也不大搞得明白其间的差别,虽然他们这种一厢情愿的讨好在英国人圈子里颇受私下里的讥议,觉得他们算哪门子的英国人。

所以也不难明白,1930年代初,上海工部局对上海娼妓业的调查报告中,为何对白俄深恶痛绝,因为这些俄国“白种女人像混迹于当地下层社会的妓女一样丧尽廉耻的行为,使西方国家在东方的声誉深受打击”,而根据历史规律,这种声誉一旦遭到打击,要恢复起来是很难的。白人自然是分外珍视自己的这一身份所代表的一切的,一个比较新近的例子是1960年代以后的20多年里,当时还实行种族隔离制度的南非政府把来访的日本商人界定为“受尊敬的白人”,而非亚洲人——当地的华人和印度人才是。

这种关系当然也不仅出现在异族之间,事实上当两地的政治经济水平处在失衡的不平等地位时,都会出现,包括我们很多人体会过的台湾/香港人对大陆人的态度。一百多年前,美国还只是一个“发展中国家”时,当时全美制造商协会的一个创始人曾抱怨:“英国人每天来到这里用二等公爵或三等伯爵来换取我们美国上等的姑娘,而且还能赚上几百万美元。次日,他们全班人马又会搭乘英国客轮返回利物浦,我们甚至连那些伯爵、姑娘或者金钱返回利物浦的运费都赚不到一点。”(《剑桥美国对外关系史》)愿意出来碰运气的,通常开道的都是二三流人物,运气够好的话,他们的确可能遇到当地“上等的姑娘”和大把金钱。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优越感仅仅由处于上风的一方负责,也是有些不公平的。事实上,往往当地人也一样坚持这种不平等状况。V.S.Naipaul探访印度时、以及人类学家Nigel Barley研究非洲原始部落多瓦悠人时,都发现当地人坚持西方人应有随从,否则就被人看不起,那简直“成何体统”。瑞典学者雅林1930年独自前往喀什,到后才发现:“在那时候,在新疆旅行的欧洲人没有不带一个随从的,如果不带,那就意味着丢脸、没有威信。”(《重返喀什噶尔》)

在这种情况底下,坚持依靠自己、不雇佣随从和仆役,反而会使本人寸步难行,甚至当地人会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白人”——与众不同在此时也是危险的。而这一点又反过来使一些白人意识到:不能和当地人讲平等,就是要高人一等,你才能获得顺利开展工作所需要的威信和体面。

这正是此种优越感的根源:不仅白人意识到了自己与当地人的巨大差异和优越性,当地人也意识到了,并完全承认了这一点。如果没有双方的共同配合,它本来是不可能产生的——仅有一方的努力,都会使局面显得十分可笑。


  发表于  2006-09-05 13:22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人有集体归属感的潜在需求。
xyzguy (http://xyzguy.blogsome.com)   发表于   2006-10-31 10:52:26

你好.

在这里看到你们的故事.

http://cul.sina.com.cn/l/t/2003-11-14/45725.html

上海美眉的奋斗和享福.

苏打和唯舟的幸福生活.

似乎和你在这里写的思想是毫不相干


 回复 Maggie 说:
那是4年前的故事了,写得有点走样,与我们真实的生活当然没这么小资。
之前因为在一个论坛上写过六七十篇搞笑的小品文(我现在“闲散”这类里还有一些此类文章),那时生活得没有重量,现在也没那种插科打诨的心情了,何况自己的blog不是BBS,也不必顾忌“严肃”文章没人看了。
(2006-10-16 22:04:42)
Maggie ()   发表于   2006-10-16 17:44:48

这其实正是我想说的。:)

看那Naipaul笔下的印度无法不联想到中国。

在上海某些地方,我们也在默默接受着来自香港和台湾这些原来是殖民地的”二次殖民“。

igni ()   发表于   2006-09-06 14:44:27

Naipaul的印度之旅里提到即使那些留学回国的印度人也是报着一种类似“殖民”的心态来看待其他印度人的。
 回复 igni 说:
不必说印度,其实中国我们不也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2006-09-06 13:39:34)
igni ()   发表于   2006-09-06 08: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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