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一个故事:20年前,邻村某人因为在外骗财骗色,最后债主逼门,走投无路之下上吊自杀。寡妻无以谋生,带着9岁的女儿和4岁的儿子改嫁了一个北沙人。他们没有再要孩子。五六年前,为了供养儿子读同济大学,他在白天打零工之外,每天三更起身杀猪、卖猪肉。孩子们时常被母亲叮嘱:“将来如果我早走一步,你们千万不可亏待了爸爸!”
在崇明,“北沙人”指的是长江北岸沙洲海门、启东一带的人。他们方言与崇明人几乎一致,只有口音上极细微的差异。按县志的一些记载,不少这一带的人是当年崇明的贫民前往开垦留下的,这些沙洲以往受海潮浸渍,很晚才与大陆相连,因此直到我幼年的记忆里,“北沙”一直是比崇明更贫穷的一片地方。20多年前的乡下,通常是娶不到老婆的穷汉才讨“北沙娘子”,而女子嫁北沙人的就更稀少了。
有时他们也被称为“江北人”或“沙上人”——其实如果按上海的观点,崇明本身也属于江北,同样是沙洲。1958年划归上海之前,在上海人的概念里,崇明长期是被划属江北、甚至苏北的。民国时在上海的流民中,苏北人最为贫苦,“江北人”也因此成为上海方言里的骂人话之一。
不过历史往往如此:被一个强势群体统视为二等公民的群体内部,常常还分各种等级,一级级拥有对更弱一级的优越感。虽然在上海人看来,长江以北的全是苏北人,但在其内部,南通/扬州的觉得自己比盐城等地的优越得多。正如有些学者注意到的,“苏北南部地区的人蔑视往北地区的人”,1940年代,“通如崇海启旅沪同乡会为苏北最南部的移民服务”,这一带讲吴语的人群自认优越于苏北人邻居(韩起澜《苏北人在上海,1850-1980》)。而即使在崇明、海门、启东这些操同一方言的人群内部,崇明人对所谓“北沙人”即使没有歧视,至少也没有尊重。
这种情况所在皆是,如前一阵夺得大奖的电影《撞车》里,洛杉矶的黑人把朝鲜人、柬埔寨人等一律称为“中国佬”——其实他遇到的这些黄种人没一个是中国人。处于强者地位的外人通常是不能也无需了解这种内部区分的,虽然这些对弱势的群体来说事关重大,就像当年土耳其帝国的亚美尼亚人抗议自己被与犹太人相提并论。
与周围地方比,崇明向来不算是如何富裕的地方,因此优越感也一直无从提起。幼年时听人谈起北沙,语气中多少有点“可怜那里比我们更穷”的味道,以至于他们的年轻人要背井离乡来崇明找机会打打工,而姑娘们想着嫁崇明人,也仅此而已。不过这种现象很快也就结束了。1990年代北沙海门、启东的发展远快于崇明,如今按人均GDP计算,都已领先崇明20%以上。十年前有次还听人说了句新的顺口溜:“桥庙堡浜(崇明四大镇),不及汇龙镇(启东市区)坑棚(方言意为厕所)”。当然这些年也极少再有北沙人来崇明打工了,如今是更偏远的安徽、江西等地来的民工。
大概是受母亲影响,我对这些离家打拼的人一直心怀同情和敬意——当然从某个角度看,同情心或许也是优越感的表现之一。他们要获得当地人的认可,往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像开头故事里的那个后父,当初也只是个30多岁的小伙子,但他后来的作为却比孩子们的生父更有资格被称为“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