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尔道嘎
两年前偶然看到一本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的画册,虽然深知照片最能欺骗人眼,我还是即刻为之倾倒。现在距离实地已很近,但这最后一段路却颇费了一番周折:从室韦到莫镇的班车隔天才发一班,而我们清晨7点多从临江屯赶到室韦时,司机却怒冲冲地说“不发了”。莫名之下问了旁人,才知这几夜零下8度的低温冻坏了客车发动机,而司机昨天又喝醉了,没及时保养和修复,以至临到发车时试了半天也无法开动。
一班乘客面面相觑之余,也只能各寻门路。后来得知有一班车8点从拉布大林开出,也会经过,但要上这趟过路车,必须到离室韦镇13公里的三岔路口去等;而且并不确定它何时会开到那个路口。本拟搭车去那个路口,但找了许久仍没着落。我焦躁起来,决定步行去那个路口,路上有车再拦。决心既下,便和Suda一起沿公路徒步,负重走了50分钟,背上已在出汗,看看路边的里程碑,只过了5公里。试了几次想搭过路车,但都无人理睬;又一辆面包车开过,正沮丧中,车竟然又在前方不远停下来,倒车回到我们站立处。坐在副驾驶座的中年妇女以颇为悲悯的语气说:“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上车吧,搭你们一程到路口。”
车上已坐得很满,勉强挤了进去,11分钟就行完了剩下的8公里。我们就在“蒙兀室韦”碑前,路口的白桦林下等车。半小时后的10:31,拉布大林开来的车便到了。此去向北是一段深入林区的寂寞公路,白桦、兴安落叶松、红松的叶子都已成金红色,在午后的北方阳光下十分耀眼。莫尔道嘎镇就在这样一个被森林包围的河谷中央。和拉布达林、室韦那种刺眼的“新”不同的是,莫尔道嘎显得相当衰败,沉浸在一种往日辉煌的八十年代气氛之中。在一个饺子店休息时和同桌的一对母子攀谈,母亲很友善地为我们这两个外地人出主意(“我们东北这地方吃得咸,你让他们烧菜少放点盐”等等),儿子则像那个海拉尔的女孩一样,流露出对自己故乡小镇的怨愤,听说我们来自上海,他甚至低叹了一声“哦,梦幻之都!”让我和Suda一时愕然。
午后漫无目的地在镇子里散步。近黄昏,低垂的云有些阴沉,但阳光却十分明亮刺眼,河边大片木头盖成的平房都笼罩在一片金黄色的宁静之中。空气澄明,微风吹动着山坡上的树梢,引发一阵低徊的涛声,天际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山坡上的林中有一处坟场,墓碑的长木片一律朝南,上面都写明死者的原籍。粗看了十几个坟墓,最多的是山东(宁津、文登、郓城),其次是东北(岫岩、大安、扎兰屯、莫旗),再次是河南等省。显然,这里长眠的是这个小镇第一代的拓荒者。
次日清晨6点多醒来,窗外竟下着细雪,一团团淡淡的乌云在缓慢移动,顿时感觉心里一沉。预期中的秋色意外地变成了冬景,而这据说已是莫尔道嘎今年的第二场雪。司机说,今年雨水勤,看来历来最头痛的防火问题可以不必担心了。国家森林公园里白雪茫茫,寂无一人,从车辙印和脚印上判断,还有一车游客比我们稍早来过这里。登高眺望,远近无穷的松杉林都覆盖在细雪之下,林中只有低沉的风声和偶尔积雪坠落的声音,一阵“千山飞鸟绝”般的萧索,既美好又寂寥。
这个森林公园占地达5780平方公里,只比整个上海市面积略小,而我们在7个小时的游历中只遇到了另外5个游客。一路上司机经常主动停下来为我们介绍各种林木和灌木,樟子松、落叶松、冷杉、红松、赤毛果、蓝莓、黄蘑、杜香、醋李子、面果、红豆杉……他如数家珍,这里的林子他实在太熟悉了。他祖籍河南滑县,1965年出生于满归林场,次年还在襁褓中时就随全家迁到了莫尔道嘎;此时莫镇林场刚建立不久(1964年,他误记为1965年),第一批全是移民,在林海中辟地建设。他本人也曾在林业局建设大队当过多年修路工,1986年兴安岭大火后还曾前去修复道路。一路上他不断说起这里的植物、动物、莫镇变迁以及林业经历,可能他并未意识到,这些对我而言甚至比旅途所见的景点更有价值。
这一天的天气始终阴沉,光线极不利于摄影,加上又时不时地有雨夹雪,到后来索性也不拍了。天地有大美,相机的取景框也无法框住这种无限,还不如自己也与这天地一起静下来。车子开到激流河大桥折返,柏油马路只修到这里,再向北到奇乾一两百公里全是砂石路,人烟更稀少。奇乾在几年前还是个乡,现在生态移民,搬迁得只剩下7户人家和一支驻守的边防部队,据说也有规划打通这条路,让游客将来可以沿边境直通到漠河,但这段路有三四百公里,需要黑龙江、内蒙、兴安岭林管委三方协调,迟迟难定;林管委尤其担心游客在野外无意中引发森林大火,那就得不偿失了,因此宁可让这片森林处于封闭状态。
归程遇到了暴风雪,到莫镇后,午后稍稍开晴,我们赶紧往河边跑,想抓住这一缕光线,不料那却只不过是几分钟的回光返照,没多久一团风雪再次在北风的裹挟之下以极快的速度涌来,迫使我们另想办法打发这个下午剩下的时间。空闲中Suda颇有些懊恼,这场预料之外的风雪不但使人未能目睹最美的秋色,而且也使她没能深入到森林里。不过莫镇的人给我们的印象很好,可能因为这里游客稀少,时常有人主动笑着和我们打招呼,看到我们将一些他们看烦了的树木房屋也当作景色拍个不停,更是难以掩饰的惊讶。在菜市场避风雪时,有个中年妇女看出我们是游客,安慰道:“俺们东北人都实在,你在这里不用担心。”另一位甚至认为比起周围市镇,莫尔道嘎也更淳朴:“去吉拉林我都不习惯,那里的人奸,不如我们这实在。”——从我的切身经历来说,她这句话的确没有说错。
阿尔山
为了避免走回头路,我们决定取道山的另一边,从根河中转回海拉尔,休息一晚后再赶6:30的早班车前往阿尔山。这一路从林区到农牧交错地带,经过草原、和稀落的樟子松林,到阿尔山再次进入林区。这个小城近年来暴得大名,上了《中国国家地理》的封面,号称集中了内蒙各种景观的精华。但或因抵达时已是强弩之末,我俩都没兴趣在阿尔山走得太远,尤其一看地图,它著名的杜鹃湖等核心景区离市中心却都动辄在数十乃至上百公里以上。
阿尔山同样地广人稀(7409平方公里只有5万人),充满欧式建筑的城区非常之新,很多宾馆、店铺一看就知道是围绕着旅游业的,在这个淡季显得极为冷清,街道上毫无人气。17公里外的伊尔施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那里更像莫尔道嘎,一个显得有些破败、但居民集中的林业小镇。阿尔山在12年前本只是科右前旗下辖的一个镇,其身世与莫尔道嘎极为相似,只不过这里的林业局更早意识到产业转型,很早就明白林业采伐必将难以为继,大动作开发旅游业,加上交通便利、景色确有代表性,在内蒙兴安岭林区遂成一个成功的示范。莫尔道嘎开始推旅游业始自1997年,也许正是受阿尔山1996年设市引发的触动。
午后我们从伊尔施沿着哈拉哈河和铁路路轨慢慢往阿尔山方向走。季节已是深秋,山坡与河岸一片枯黄,河边的芦苇也已尽白;八月中仍然碧绿的森林草原,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已一片萧瑟。铁轨边有四个养路工坐着抽烟休息,这段铁路每天只在清晨有一班列车发出,此刻可以放心地在上面行走。秋日午后温婉的阳光洒在这个干燥的山谷之中,Suda终于有机会在路边近距离观察、拍摄各种野果和野草了,那是她在莫尔道嘎一直想做而未能做的。就这样,我们走走停停,偶尔再搭一段车,终于在太阳落山的那一刻步行回到了阿尔山。
这里的旅游开发已相当成熟,和莫尔道嘎比简直可算过熟。阿尔山国家森林公园的门票高达180元,洗温泉澡报价在200元以上——单是这样的价格就已让我颇感索然无味。但不能不承认,这座小城的产业转型至少开辟了一条生路。我们此行结束后不久的10月4日,黑龙江正式宣布将在两三年内全面停止采伐大小兴安岭林区内的成材树木;所涵盖的生态功能区区域达19万平方公里,人口370万——这意味着这么多人都必须在林业之外另谋生路。大小兴安岭经过60年高强度开发,可采过熟林蓄积量已降至最初的1/12(从7.8亿立方米至2007年的0.66亿立方米)。一般人提到内蒙第一反应都是“草原”,却很少有人知道,内蒙的森林面积现居全国第一,呼伦贝尔林区占大兴安岭的54%,活立木蓄积量占全国十分之一。这次路途所见,内蒙的林区仍在采伐(莫尔道嘎和得耳布尔的贮木场都十分巨大),但停止采伐的一天只怕也将在五年内到来。
对莫尔道嘎这样全然以林业为生的市镇来说,这一转型将是一次釜底抽薪式的打击。在莫镇,林业局几乎统管一切,下属的学校、医院等单位也是近年才剥离出去归属地方,以减轻企业的负担。在和司机交谈时我说到莫尔道嘎看上去不比县城拉布达林小,他得意地笑起来:“跟你说,一般大!”据他说莫尔道嘎全盛时人口有三万(2000年人口普查,莫尔道嘎24,761人,拉布达林37,005人,其余各市镇都不过几千人),现在已只剩一万五;不少人都趁上学、退休等机会自此外迁。而仍从事林业的人生活也颇为艰辛。
林业采伐主要在冬季进行,而这一带林区的旅游旺季普遍在6-9月之间,虽然恰好交错(莫尔道嘎林业工人夏季月薪只有600元[之前一度甚至仅350元],而冬季伐木时可高达四五千),但问题也在此:这里的生活很难仅依靠三个月的旅游旺季来维持。想来也因此,阿尔山现在大力强调温泉和“冰雪童话”(我们已看到两个滑雪场),显然试图延长其旅游季节;在莫尔道嘎时,司机师傅也坦白说:“现在就是缺个滑雪场。”另一个尴尬问题则是很少人能从这一转变中获益,莫尔道嘎林业局虽然大力推动旅游业,但它在游客的消费中只能得到门票、旅馆等方面的有限收入来再分配,而支出很大的交通、餐饮费用却大多是个人的,用那位司机的话说,“林业局拿不到”。在旅游经营尚未成熟多元的情况下,所能想到的就只是一味提高门票费: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门票2006年是30元,次年涨到50,现在已达100元。
内蒙近年来经济发展迅猛,增速已多年高达骇人的20%左右,居全国第一;但它所依靠的,似乎仍主要是初级产品:农牧业、矿产、能源——现在俄罗斯对华贸易也扮演着类似的角色。纬度植被与这一带近似的日本北海道早年也同样以农业、矿产开发为主,如今却是日本最高端的旅游胜地。兴安岭一带景色并不输人,只是这一转型是一个复杂系统的工程,现在,它还面临着阵痛。
在路上
清早赶火车去乌兰浩特。阿尔山的火车站没有围墙,旅客自己跨过铁轨上月台,像坐公交汽车一样,上车后自有列车员来售票。刚过白狼镇,一抬头正见到迎面过来的两人,彼此都“咦”了一声——那是昨天从海拉尔到阿尔山的大巴上遇到的两个邻座。旅途中再次巧遇,彼此都很高兴。昨天他们一共七人在靠近罕达盖的阳光二场下车后大概没找到活干,在伊尔施住了一晚后遂决定回科右前旗察尔森镇的老家。
他们七个昨天大半时间说汉语,偶尔又有人说蒙古语,此时我才确切地知道:他们全都是同村的蒙古族。面色黝黑瘦长的叫包音额尔敦——这是个很传统的蒙古名(他解释说汉语意思就是“福宝”),29岁,另一个圆脸的则是小他六岁的堂表兄弟包双柱(他的名字已汉化,并很高兴地对我说:“叫我小包就行了。”)。8月中他们到吉拉林的农场为人打粮,40天辛苦下来,老板却说现在现金紧张,让他们先回乡再给钱。包音额尔敦恼怒之下,趁着酒兴将老板堵在门内,不结清就不让他出去。“最后只有我拿到了三千块,他们几个怕事,都没拿到钱。”他说到这些,神情仍是淡淡的。
他们那一带的蒙族全都已定居,即使保留蒙古包,也不再迁徙;从他们的神情外表,尤其是粗砺的手指看,更接近于一个普通的东北农民;令我稍感意外的是,他们那有很多人信奉基督教,包括他本人。他家有70亩地,上百头牛羊,农牧活都靠人力——想到小时我家2亩地已那么累人,我深知这简单的数字意味着多么繁重的劳动。他似乎倒很淡然,“农活一年也就忙三四个月,剩下来时间还要出门找活干。”他小时家里都吃不饱,最近五六年他们那边都开始吃白米饭,如今种地国家还给补贴,他也买好了车,显然他真的为此感到满足。只是他和包双柱都还未结婚,“我们农村里找媳妇难”,听到我说上海是女孩子难出嫁,他简直难以置信,连说“怪了”。他另一个遗憾则是自己学历低,只能出卖体力——他只上到小学五年级,蒙族从三年级开始学汉语,因此他说“我学了三年汉语,五年蒙语,蒙汉全通”。他带着一点骄傲的抱怨说:“蒙语难学,你们汉语简单;我们村一个汉人,娶了蒙族的媳妇,都20年了,蒙语还是说不好。”——但这个故事在我看来不如说体现了汉语在当地的强势。我一直想学蒙语而始终没有机会,这次也得到了一点弥补,当我按蒙语的拉丁文转写以很蹩脚的发音说到自己我知道的一些蒙古语词汇时,他惊讶之下高兴极了。在教了我几句简单的蒙古语之后,他再次强调了“蒙语难学”。
兴安盟一带历来蒙族很多,在乌兰浩特街头听到蒙古语的机会大大高于海拉尔和满洲里。从乌兰浩特到北京的夜间列车上,邻座又碰到一个蒙族包工头,正带着他的七八个兄弟去北京找活干。和我们前次遇到的七个蒙族一样,要不是他们偶然用蒙语交谈,几乎无法知道他们是蒙族;即使内部交谈时,他们一半多时间也是以东北方言在交谈,这种现象我在南疆的维族或藏区的藏族身上从未见到,即使上海人和广东人结群外出,也都更习惯用母语交谈。和他说话时,我不断观察他的言谈举止,但实在看不出他和一个汉族的乡镇企业家或包工头有什么差别。他同样的信心爆棚(对俄罗斯和蒙古的经济不屑一顾),同样的雄心勃勃(当我说到他可以利用蒙汉双语精通去做边贸时,他说:“是的,我在考虑中。”继而短促有力地一挥手:“蓄势待发!”),对内蒙和中国的发展充满信心和骄傲——他强调三次神舟飞船发射和落地都在内蒙境内。如果不是他提起,我本来觉得这次神七发射升天与我相当遥远隔膜。
我们这次并未深入牧区,不过从一些资料来看,内蒙的牧区也基本实现定居化了,内蒙的牧民在文革之前还有不懂汉语的,现在只怕像包音额尔敦一样都“蒙汉全通”了。在南疆和藏区,我的遗憾之一就是因为语言不通,和当地少数民族交谈不多,在内蒙看来并不存在语言障碍;但这些游牧民族后代的变迁,又令人略感唏嘘。
我总是喜欢那些开阔、辽远、广袤、磅礴的风景,在那里景色不是一个“点”(景点),而是一个无限的面。因此对我而言,风景大半时候在路上。只要时间允许,我宁可选火车而不是飞机;如果体力允许,有些路段我更愿意步行。有很多大地景观,要看过才懂得那片土地上人们的生活;白天的路途中我总是眼望窗外,因为我可能很多年才会重来此地,除非在路上遇到值得交谈的人。从满洲里回海拉尔穿越的大草原、从根河桥到上护林的三河镇农牧交错带、从莫尔道嘎到根河的林海、红花尔基到罕达盖长达百里的樟子松林……这些大地的起伏变化最能令人遐想和沉思,数千年往事奔来眼底。有时真希望这旅途永不结束,看着大地在车窗外缓缓展开,那种平静让我感到深深的幸福。

吉拉林至蒙兀室韦碑路上 山坡羊

莫尔道嘎 贮木场

莫尔道嘎 黄昏

莫尔道嘎 黄昏

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 积雪

莫尔道嘎 白桦林

莫尔道嘎 老房子

莫尔道嘎 晨炊

莫尔道嘎至根河路上

伊尔施 秋实

伊尔施 哈拉哈河畔

乌兰浩特 成吉思汗公园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