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爱你的敌人
时间:2008-10-24

在叙事文学中,英雄的周围经常会出现一类呈现矛盾形象的负面配角:这些恶人总是显得既邪恶又愚蠢,虽然他们很敬业地捣蛋、破坏,但最终往往未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反而在实质上帮助了英雄——使他们得到锻炼、成就某些品质、彼此团结、或者无意中获得某些宝物。例如传说中舜的父亲和异母弟多次谋害他,结果反而成就了他仁孝之名,迎娶了尧帝的二女,获得禅让。金庸的武侠小说也并不例外,主人公实际上常常得到对抗者的无意协助。

法国学者格雷斯玛曾把叙事作品中的人物归纳为三组共六个“行动元”:主体/客体、支使者/承受者、援助者/对抗者。其中援助者/对抗者这一组角色经常在故事叙述过程中发生转换。例如传奇故事中常见的主题之一即是:亲属之间(尤其是两兄弟或后母/异母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与背叛、协助与暗算。在一个人际关系更复杂的社会,这种二元冲突延伸到非血缘关系的好友之间,江湖故事和警匪片中尤其喜欢这样演绎。人们对此百看不腻,以至于它产生了相当大的商业利益。当《投名状》意欲向内深入挖掘人性的黑暗面时,挖出来的实际上也是这么个古老的母题:兄弟(理论上的相助者)往往会转化成你的敌人(对抗者)。

相比起来,金庸通常延续的是更古老的模式:即敌人常常会变成相助者。所以要爱你的敌人,因为他们常常会帮你。而古龙虽然相比起来极为注重“朋友”这一伦(这一点很符合游民思想),但他倒时常写到主角身边的相助者转化为敌人,例如《多情剑客无情剑》中龙啸云从李寻欢的结拜兄弟变成敌人;在《流星·蝴蝶·剑》中,他索性就说:“你的致命敌人,往往是你身边的好友。”两人的叙事结构中,都时常出现这一组行动元的角色互换。

值得感激的敌人

《天龙八部》第46回中,段誉在西夏国都的枯井底淤泥中与鸠摩智有一段戏剧性的对话:

只听鸠摩智道:“老衲过去诸多得罪,谨此谢过。”说着合什躬身。段誉虽见不到他行礼,忙即还礼,说道:“若不是大师将晚生携来中原,晚生如何能与王姑娘相遇?晚生对大师实是感激不尽。”鸠摩智道:“那是公子自己所积的福报。老衲的恶行,倒成了助缘。公子宅心仁厚,后福无穷。……”

段誉在本书中运气极佳(这也是金庸小说男主角一个常见的特征),但他自己所坦率承认的,他的运气有几次须归功于原先与他作对的鸠摩智。鸠摩智承认自己的“恶行”成了“助缘”,而段誉对此“感激不尽”,那都完全是实事求是的,否则他的确无缘与王语嫣相识,甚至与萧峰相识也肇因于此,更不必说在枯井底鸠摩智毕生修为的内力都被段誉吸得一干二净。当然,《天龙八部》中自始至终与段誉处于对抗状态的慕容复,也帮了他无数忙:至少若不是慕容复如此绝情,王语嫣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倒入段誉的怀抱;慕容复对段正淳家属大开杀戒,也帮助段誉了解自己的身世,扫清了他与王语嫣等人结婚的最后障碍,甚至成全了他登上大理国王位——否则登基者必然是段正淳。

《天龙八部》中另两位主角也得自敌人的帮助殊为不少:要不是天山童姥想尽办法地与虚竹作对、将他的少林寺戒律破得干干净净,并将银川公主带到冰窖中,他是不可能通过主动的行动得到这段姻缘的;而且童姥临终前还将整个灵鹫宫交给了他。同样,正是由于康敏等人周密的阴谋,才使萧峰得知自己的身世,尽管这一过程令他付出沉重代价(废除帮主之位、亲手打死了阿朱、并流亡异域),但也由此开启了他的另一个机会之门,最终成了辽国南院大王。

这一模式在两个中篇《侠客行》和《连城诀》中表现得更为明显。《侠客行》中的石破天本是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野孩子,他遇到的许多人,起先几乎都有意与他对抗,甚至谋害他,但奇怪的是:每次最终的结果却总是使他大获其利。谢烟客让他练功夫是想他自己病死、贝海石去摩天崖救下他则是为了让他去侠客岛顶死、展捷暗杀他是想报仇——三个人都意图置他于死地,不料最终的结果却是成就了他超强的内力神功。初遇张三李四时,两人让他大喝药酒,也不怀好意,甚至料定他必死无疑,岂料他居然安然无恙,反倒捡到了一对结拜兄弟以为强援。长乐帮、石中玉等人本想让他去侠客岛做替死鬼,却不想他在那误打误撞,居然成了天下武功第一的高手。

《连城诀》中狄云面对的也是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戚长发和言达平都曾以他相助者的面目出现,此后却发现两人都对他暗藏诡计;而万家将他送入死牢,几乎是将他置于死地,结果反而为他打开了一个机会窗口,使他认识了改变他命运的人物——丁典。而丁典在最初也是以他对抗者的面目出现的,对待他拳打脚踢,极为粗暴,随后却一变而身兼他的师友和父亲的角色。出狱后因为一系列的巧合,他饱受冤苦,而他的敌人最终却将他推到了一条奇怪的人生道路上去,使他能在一个极端的环境下机缘巧合练成了神照功(这一定程度上又要归功于企图掐死他的血刀僧)、血刀刀法,还获得了水笙的好感。

这种“每个想害主角的人其实都帮了主角”的现象,在金庸的成长故事中尤为突出。《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幼年身中玄冥神掌,生命垂危,但若不是这样,他很可能只是另外一个宋青书,习练一点武当武功而已。正因他身患重疾,他才由此去蝴蝶谷学了一身医术。而朱长龄父女处心积虑谋害他,最终却是将他无意中逼入一个本来他绝不可能前往的山谷,意外地练成了九阳神功。成昆在光明顶上掌击闭在布袋中的张无忌,更成就了他的神功;而此后封锁地道,又让他因此得到了阳顶天教主留下的大挪移神功。可说张无忌的神奇遭遇,很多关键处都须拜他的敌人所赐。“射雕三部曲”中另两部不同程度上也是:若非完颜洪烈和段天德这两个杀父仇人,郭靖只会出生在临安乡下做个农民,绝不可能降生在蒙古草原上,肩负使命习得武功,甚至差点做了成吉思汗的女婿。同样地,郭靖黄蓉本来口述一些颠三倒四的伪《九阴真经》给欧阳锋绝无好意,结果倒使他疯癫之下成为天下第一高手。而杨过投师全真教门下时,他的师傅赵志敬扮演了一个对抗性的恶人角色,但若非如此,杨过也不会进入活死人墓,投到小龙女门下了。

《笑傲江湖》中令狐冲的遭遇则稍复杂些:声称要帮他改过自新、因此让他去思过崖面壁的岳不群,实际上暗含对他不利的动机;然而这仍然相反促成了他在武功上的飞速进步,思过崖这一阶段恰恰成了令狐冲武功脱胎换骨的时期。这段期间岳灵珊移情别恋给了他巨大打击,但同样让他大受刺激之下发现了洞窟中的五岳剑派失传的剑法。田伯光上山邀他比剑,看起来也不利于他,结果帮助他很短时间内学会了独孤九剑。甚至他被关在西湖底无意中学到的吸星大法,任我行自己也承认刻下时“未必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