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再凝视我那个缓步走向马车的骑士。我要好好参详他步伐的韵律:他愈往前进,步伐愈缓慢。在这缓慢里,我相信自己重新体认出幸福的标记。
——米兰·昆德拉《缓慢》
现代社会无疑是人类有史以来最能满足感官刺激的时代,纯粹视觉导向的娱乐及各种物质条件的丰富,都触及到了我们每一个神经末梢。似乎矛盾的是:这又是一个神经官能症最严重的时代,以至于在现代人眼里,似乎任何一个前现代的社会都比现在的机器文明更为健康——以往也很少有人用“不健康”来形容一个社会。
这的确是个令人意外的结果。更好地得到了满足的人,增加的仿佛不是幸福感,倒是压力和焦虑感。人们敏感易怒,难以平静。萧伯纳曾有一句刻薄的名言:“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你想要的得不到,二是你想要的得到了。”这么说起来,前现代的悲剧通常是第一种,而现代的悲剧更多的是第二种。
破坏性的速度感
机械动力的交通工具的兴起,虽然不过两百年的时间(汽车和飞机的发明则只有一百年),但却完全改变了人们的距离感和时间观。对空间约束的克服,使距离丧失了意义,到“地球村”的时代,空间已不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时间,人们“老是觉得时间不够用”。对于全球化的人来说,他所参与其中的那种文化并不是某一地的文化。它是某一时间的文化。是绝对现在时的文化。这种现代性的特点就是短暂、瞬间,取代了传统的永恒观念。与此同时,时间也被彻底重组和分割了,一天不再是由事件所组成,而由分分秒秒所组成。
这个过程的完成经历了几代人的时间,到现代,其面目逐渐清晰起来。随着这种速度感诞生的距离感和时间观念,变成了我们潜意识的一部分,改变了生活的其余部分。快速移动的汽车使都市变成纯粹用以移动的空间,这也使都市空间本身丧失了吸引力,因为驾驶员只想穿过这块空间,而不想注意这块空间,这就是速度感带来的破坏。这种急躁的心理在现代旅游业中也处处可见:旅游似乎更多是在“旅”,而不是“游”。这种速度感的改变是一个惊人的转变:19世纪火车刚在美国出现时,人们还觉得它的时速快得令人晕眩,以至得了一些颇不舒服的病症,换了今天,同样的时速会使人们觉得慢得难以忍受。
人们被这种新观念驱使着忙碌,人们食用快餐和方便面以节约时间,渴望着快速简洁地实现自己的愿望。新一代的人“想要一切,而且马上就要”。很少有人觉察,我们受时间的束缚甚至奴役的程度,并不亚于古代人受金钱的束缚之深。
这种极端追求快速、省时的观念,毫不奇怪,改变了人们对生活的看法。人们变得从来没有这样急躁和缺乏耐心,期望的是尽快满足欲望,却很少停下来思考满足欲望是为了什么。的确,现代社会的悖论之一,就是一个文化设施完备的文明,却是一个憎恨思考的时代。
在这种情形下,很自然地,慢半拍的迟钝并不是一种受欢迎的现代品质。相反,现代文明是外部文明,对人成功/失败的价值判断主要基于外物之上,广告和商业成功都在向你暗示:关键要尽快拥有,抢占先机。这一点中国人如今也毫不陌生,从晚清民国时起,整个中国社会的一大转变就是由以往的崇尚“让”一变而为崇尚“争”——不但是民族/国家层面的竞争,还有个人之间越来越公开的竞争。
然而,这种竞争给我们带来幸福了吗?
减速度生活
物极必反。现代文明发展到这样的顶点后,也就必然从内部诞生一种对它的不满,促使人们反省: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从人类行为学的角度来说,任何一类刺激,当它反复、强大到一定程度之后,都会令人产生一种厌倦感。前些年法国、意大利等欧洲国家兴起的以“慢餐”来反对“快餐”文化的运动,就可以说是这样一种试图减缓速度的愿望的反映。
但最根本的仍是主宰着人们的这种速度感和时间观。所谓“钝感力”只是新瓶装旧酒,内容仍是人们所熟知的从容、忍耐力等品质——这些品质更大程度上是传统的,带有东方哲学“以静制动”、“以慢打快”、“后发制人”的味道。中国的人生观本来一直是强调“安忍不动如大地”,要坚忍沉静应变的。然而现代人的问题是:我们还能静得下心来吗?往往人们即使在深夜里,脑海里仍盘旋着无数事情,无法从容镇静下来。
要对抗现代人的这种轻度狂躁症,首先要做的是不以一时的得失为意。如上所述,人们的过度敏感和焦虑感,根源是一种速度感和时间观。这种高速度的印记使人们过度强调快速、高效,追求短期见效,如果一时没有明显效果,就容易沮丧。正是因为我们把时间单位分割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单位,现代人的不耐烦和情绪波动,都明显高过传统社会的人们。其结果是生命仿佛一副心电图,浪峰和波谷同样明显,且频繁出现。
说来奇怪的是:现代人远比前人长寿,可我们却比以往的人更强烈地意识到人生的短暂。因为对古人来说,他只能消磨时间,正如他被时间所消磨掉;而对现代人来说,时间却是具有最重要意义的东西,我们对它的贪婪使我们意识到了它的有限。所谓欲望正是这样一种东西:你越是贪婪,就觉得对象的有限。
当我们把眼光放到一个长时段,想法也许就会完全不同了:一时的得失不再是一件重要的事。暂时的困境在当时看来似乎难以克服,但如果放在十年的时段内,它就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将来回忆和叙述时的谈资。它甚至不值得我们为之激动或沮丧。
其次,敏感和快速的行动不应该是我们的首要目标,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停下来先想一想。磨刀不误砍柴工。高效是值得追求,但那并不意味着条件反射式的本能反应——那更可能导致卤莽的行动主义和难以预料的结果,以及情绪的波动。
肯定会有人反对说,现代式的行动主义是一种青年人的哲学,而强调从容忍耐更像是一种老年人的哲学。这无疑是一种过于简单化的看法,这样的比喻也不应该成为反对从容忍耐的理由。毋庸说,我们提倡的是一种克制过分的外部文明的内心意志力。人人都清楚,只有当我们的内心足以制御外物时,它们才成为我们的财富而非负担——如同武侠小说里经常出现的那个著名比喻:对一个孩子来说,300斤的大锤是沉重的负担;但对一个大力士来说,就得其所哉,有助其威力的发挥。
对我们来说也是如此:只有当我们具备足够的意志力量来选择、主导外物时,它们才会不压迫我们,我们才能役物而不役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