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年前的世纪审判
时间:2008-11-24


《公主之死:你所不知道的中国法律史》
李贞德 著,三联书店2008年6月第一版

公主死了。是被驸马踢打致死的,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孩子,一尸两命。朝廷宣布按捉拿谋反大逆罪的悬赏通缉畏罪潜逃的驸马。而他们夫妻俩起争执的原因是公主愤愤于丈夫与两个平民女子有染,企图在外彩旗飘飘——此前为了让他知道厉害,公主已经以残酷手段处死了一名怀了驸马的种的婢女。

以上这个故事看起来集合了各种戏剧性元素:豪门恩怨、宫廷内幕、家庭暴力、通奸与不忠、司法诉讼、追捕……更复杂的是还有种族和国际背景:公主本人是鲜卑族,而驸马则是投靠北魏的原南朝刘宋皇室成员。发生在一千五百年前北魏王朝的这个原本看似简单的皇族家庭纠纷,由此遂具备一种典型意义,引发了世人长久的关注,它在当时引爆的法律争议可谓那个年代的世纪审判。无怪清末著名法学家沈家本将此案列为中古最经典的司法案件之一,而它也恰好符合现代新史学对妇女史和法制史的关切,在新的时代背景和解读之下,仍能让我们回味不已。

现代人第一反应大概多半会同情公主。不仅因为她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也因为她对不专一的丈夫和“二奶”的醋意怨愤,能符合当今一夫一妻制社会的普遍思维逻辑。虽然在那个年代男人有点本事的都想三妻四妾,但公主不能容忍他有别的女人,在现代女性看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因为当今社会与魏晋南北朝时一样,正是一个女权高涨、妒风炽盛的时代。

但是且慢,案件没这么简单。公主惨死后,对驸马的缺席审判导致朝中大臣分裂为两派,他们分别依据的是不同的原则:一派要求将驸马和通奸的两名民妇处死,这两女的兄长知情不报,也发配敦煌充军;另一派则按照父系的家族伦理,认为公主不论如何已经是驸马爷刘家的人,驸马主要的罪过其实是过失杀了自己骨肉,因此应当只宣判服劳役。正如作者李贞德分析的,这一争论实际上折射出那个时代下,主张依据皇权为公主复仇的政治力量,与主张依据被儒家化父系伦理渗透的司法系统的意见,两者之间的基本冲突。

毫无疑问,如果不是公主的特殊身份,此案本没有这么复杂。中国秦汉的法律本来纯粹基于法家精神,但自三国曹魏时起,儒家思想已有系统地渗入法律框架,北魏虽是鲜卑族建立的王朝,但其立法却由当时北方汉族的儒生士族拟定,完成了中国古代法律的彻底儒家化。而儒家思想的基本原则就是伦常,主张贵贱、尊卑、长幼、亲疏有别,例如北魏法律规定祖父母忿怒而杀子女不过判刑五年,但子孙对祖父母如有辱骂以上的行为,即属十恶之列的大罪,须处以斩决。这在法律条文中的另一处体现就是女性的屈从地位。直到民国前,妻子必须为公婆服最高的丧期:斩衰三年;而其夫只需为岳父母服丧三个月。因此,如果死者不是公主,在那个年代她确实是很难让自己丈夫偿命的。

但案件最终宣判的决定权在当时北魏的实际统治者灵太后手里。最终皇权介入司法,仍然定驸马死罪,处死两名与他有染的平民妇女。现代人或许觉得这个结果更为合理公正,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它更多的却体现了家族复仇的原则。当然,即使在今天,司法制度的基础动力就是人们的复仇本能:如果受害人或其亲人没有复仇意识,司法审判就很难启动。但关键恐怕在于,灵太后是出于为小姑复仇的心理,而作出了一个干预司法的裁决。

作者李贞德本人也是女性,她很敏感地注意到,灵太后本人的性别或许也在此案中起到了微妙的作用。南北朝是妒风盛行的时代,北朝妇女受游牧民族文化的影响,尤其持揽大权;灵太后本人和后来的武则天一样,都表现出一些提升妇女地位和形象的企图。灵太后的不少举止在当时看来是颇为“出格”的,也因此获得一个“灵”的谥号——按古代谥法,“灵”通常是暗示死者胡作非为的。当然这种出格之举在现代看来未必都那么糟糕,但作者也注意到,灵太后处死两名民妇反映了她的阶级偏见,因此她的判决与其说是基于女权的立场,不如说是基于皇权的立场。

这个案例在书中已被分析得很深入,但仍有继续讨论的余地。例如:死去的公主其实也并不纯粹就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从历史记载看,这位兰陵长公主性情刚烈,这本也不坏,但将怀有驸马胎儿的婢女处死后还残忍地开膛剖腹,取出胎儿塞进草料,就不免令人侧目了。而北魏在此前不久,皇族受指控是根本不受讯的,事实上公主杀婢女后也未有遭任何惩罚的记载。这位无名的婢女才真正是被侮辱的女性受害者。按中古时的法律,男主人与女婢通奸,主人并不治罪,甚至可说是他的权利;而女仆遇主人强奸则不得反抗,只能有限度拒奸而以不殴伤主人为限。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最好办法不是服从,就是自杀。所以《红楼梦》中贾母的丫环鸳鸯在“老祖宗”去世后,自知难逃贾赦的毒手,自己是“受不得这样的折磨的”,于是当即上吊自杀。如果公主稍有同情心,也应想想“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才是。

有一句古老的法律格言——棘手的案件制造恶法。意思是:案由越是让人同情,我们就越容易为了一个特定的结果而给予救济,有时法律就因此遭到破坏。灵太后也正是因此而在一定程度上干预法律的结果,虽然这种对儒家化法律的破坏,从今天事后的角度回顾来看,也未尝不是好事。本案在法制史上固然是一个范例,而作者对本案的举重若轻的剖析,同样可称范例——法制史的研究结合了社会史与文化史,这两个原本分离的领域,在法律领域却是不可分的。围绕着公主之死,作者信手拈来纵横捭阖,也生动展示了新史学跨界研究的魅力所在:在此,历史不再是干枯的史料,而是活生生的人生舞台,其悲欢离合至今仍能让我们感同身受。

载2008-11-22《广州日报》,有删节


  发表于  2008-11-24 13:1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哎这事情还是很好玩的。
现代社会是个被女性主义搅和过了的世界,那些不管说什么都能往女权上靠的女人们,实在是很不可爱,哈哈~
 回复 mujun 说:
大部分人读历史,本来就都是“从后向前读”的嘛。
(2009-01-09 09:14:04)
mujun (http://mujun.ycool.com)   发表于   2009-01-08 22:18:09

哈哈哈,我就当维舟大哥的鼓励了。以后考证和理论一起努力。
为什么说那句话,因为我的新指导先生是位理论大家,我的祖师爷也是位理论大家,可是汗颜啊,我还没学到手。万里长征那是还没开始呢……就迈了一脚,老师说好好学习:)
南乡子 ()   发表于   2008-12-08 09:04:10

"妒风炽盛"跟女权毫无关系吧
鼓励正妻去杀二奶这种言论跟女权精神根本是完全相反的
 回复 amberlinen 说:
这其实也只是我顺便开个玩笑,意在说明南北朝时算是中国古代妇女地位较高的时期。当然与今天不能完全类比,更不是要鼓励正妻去杀二奶——看倒数第二段就知道了,我是呼吁“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的。
(2008-12-02 10:18:23)
amberlinen ()   发表于   2008-12-01 15:58:46

维舟的幽默,呵呵。我觉得深受西方史学熏陶的台湾史家在具体而微的研究中透露出的大视野,像年鉴学派的做法的中国化演绎。(我的话怎么这么绕啊,果然我不是学理论的料啊,泪奔……)
 回复 有鱼焉 说:
有鱼焉此言差矣,“学理论的料”往往说话才很绕的呐,你的话比起不少理论还不够绕,呵呵。就像《天龙八部》里有人说到“理所当然不可不戒”的法号太长,不戒大师却说,哪里会长?佛经中菩萨的法号比这长的多的是。
(2008-11-29 21:32:18)
有鱼焉 ()   发表于   2008-11-29 21:21:06

看了你的分析觉得新史学跨界研究分析的方法很有魅力,至少对历史门外汉很有吸引力。上周和一个学历史的朋友在地铁上聊天,她也提到了从西方史学界吹来的新史学研究对当下日益僵化的国内史学研究的启发。她还提到场域研究,诸如菜场之类的场所,成为了新的可供挖掘的对象。我听得津津有味,历史学研究其实可以很生动的。 套用一个新学的英文单词来回应你文末的结论:enliven history
 回复 archer 说:
史学要实现更新,通常不外乎两种可能:出现新材料,找到新的方法论。西方的“新史学”,大多是新在方法论上,也就是历史哲学和学术范型的更新。复旦的历史地理研究搞了半世纪,出了不少成就,但路子眼看越走越窄,且始终是史学的一个支派;但按现在新兴的“环境史”思路,又可开辟出新天地来,进入史学主流。
(2008-11-29 14:00:38)
archer ()   发表于   2008-11-29 08:10:57

不过我觉得,其分析失于过泛而不深
foolbeer ()   发表于   2008-11-25 11:31:54

莫以感情妨碍公正。对社会的前进来说这很重要,但让社会舆论接受却并不容易。
 回复 里斯本 说:
是,尤其中国社会一向讲究情胜于理,这些类类似的案子也很多,比如著名的“二奶遗产案”。
(2008-11-25 09:53:45)
里斯本 ()   发表于   2008-11-25 01:31:36

如果最后驸马又被宽赦了,那么干涉司法的就并不是灵太后了——这点和您的论述是相反的。

依法必死。
但是不依法则有活路。
驸马不死的原因,我的猜测还是因为政治外交上的角力的结果。
驸马的南朝皇室身份,必然还是给他带来了很多好处的。

对于公主杀妾的问题,因为我不是太了解五代律法,只是依后世律法做的推测,我确实有可能错了。抱歉。

至于我说“宽容几近自杀”则是在一个广泛的意义上说的:如果一个人在荒郊野岭对狼群宽容,不是自杀么?

顺道,我一直坚定的支持“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的> <
 回复 lyrics 说:
你的猜测是不是成立,我想还是不要这么快下结论吧。你非要说驸马“依法必死”,那这个案子也没什么好争论的了,此案的典型意义正如希腊悲剧Antigone所表明的:双方根据的原则都是正确的,其冲突是两种原则的冲突。
(2008-11-25 10:01:30)
lyrics ()   发表于   2008-11-24 21:41:07

虽然我没有仔细研究过中北魏法,但是历代以儒教文化作为基础的律法其实相当重视正妻的地位——因为实际涉及了两个家族的利益问题.
在很后来的宋代,也只有捉奸在床,杀死妻子不用赔命。所以从我的角度来看,很难看出有什么司法干涉的地方。

另外,驸马杀公主是臣杀主,儒教的律法下是大不敬,必死。

我个人更倾向于觉得,这里争论不过是利益集团的争执。

P.S.“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这句话。
我个人觉得宽容是个相当近代的观念。在一个为了生存你死我活的情况下,宽容几近自杀。
P.S.,就这个案例来看,本来中国古代的一夫一妻多妾值本来就赋予了妻子夺取小妾生命的权利——就这点来看,公主甚至算不得犯罪。
 回复 lyrics 说:
驸马杀公主当然不是轻罪,否则他也不必畏罪潜逃了;但这个故事的后续是驸马被判罪后又被宽赦了,所以未必如你说的“必死”。历史上公主的地位其实不见得多高,唐宣宗嫁女时告诫女儿万寿公主“执妇礼,皆如臣庶之法,戒以毋得轻夫族,毋得预时事”,当然北魏公主更自由,离婚再婚都无不可,不守闺门礼法,未必肯屈于臣庶,但她毕竟是男权时代的女性。案情要是像你说得这么明确,那些为驸马辩护的大臣难道是活得不耐烦了自己找死吗?
北魏律法多有散佚,参照沿袭其精神的唐律来看,你对公主杀妾的说法也不无可议。妻殴伤杀妾与夫殴伤杀妻同罪,并没有你说的这么轻松,何况其手段特别残忍。在那个年代,妾不可能取代公主的地位,怎么谈得上“宽容几近自杀”呢?至于“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一语是我戏语,阁下不妨多点幽默精神吧。
(2008-11-24 19:29:45)
lyrics ()   发表于   2008-11-24 17: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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