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感受宇宙
时间:2008-11-29

 
《神圣的存在:比较宗教的范型》
[美]米尔恰·伊利亚德 著,晏可佳 姚蓓琴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8月第一版

有句歌词说:“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再也看不见。”——这句话如果用比较宗教学家伊利亚德的概念来解读,那就是:星星对现代人来说,不再是一种“神显”,也就是说,星星不再被认为体现了宇宙的神圣性;人们可能对星星怀有一些浪漫的想象甚至航天征服的理想,但却并不觉得它是一个超自然的存在。换言之,现代人对日月星辰难以产生一种宗教性体验,也因此,我们不容易感受到永恒。

现代文明本质上是一种世俗文明,整个空间和时间都被“去神圣化”了。大部分人都生活在都市这样的人工环境下,对自然的感受是疏离和淡漠的,虽然人们亲近自然时仍感到喜悦,但却很少会引发一种敬畏和神圣的心灵冲动。这也是人们难以理解那些远古神话和风俗的根本原因。它们虽然仍会时不时在我们的生活中浮现(比如中国探月航天工程仍以嫦娥奔月的传说命名),但却只是一些有趣而零碎的片段。因此,要想清楚地知道古人为何要创造那样的神话,其背后到底蕴含了什么深意和象征,我们必须换一种方式重新感受宇宙——也就是说,像古人一样将宇宙设想为无限、永恒、神圣性的唯一根源。

在《神圣的存在》中,伊利亚德不厌其烦、分门别类地列举了天、太阳、月亮、水、石、大地、植物、农业丰产、圣地、神圣时间等十大类“神圣的存在”。简言之,原始人的宇宙与现代的相反,它是一个“圣化的宇宙”,人人都分享着宇宙的神圣性,万事万物都可能成为显示神性的征兆和表象。就像南方壮族传说中蛙是大神和图腾,在怀有这样观念的人眼里,蛙就不再是一种普通的两栖动物,而是雷神和雨水的象征,它可以主宰着人们的农业生产收成乃至整个社会的命运。在人力无法主宰和控制自然力的时代,人们通过对神圣征兆的认定和祈祷来消除心情的紧张焦虑,以此在心理上获得一个绝对的支撑点。

古代地球表面有着许许多多彼此隔绝的人类文明,因此也就有无数个宇宙,因为每一个文明都会倾向于认为自己所在的社区是宇宙的中心,是宇宙的支撑点,他们在这个自己构筑的小宇宙中象征性地庆祝整个宇宙中发生的事情。不但如此,人们还迫切地希望那个神显能够周期性地重复自身,通过这样的仪式,他们确认自己的幸福存在。伊利亚德将这种愿望称为“天堂的乡愁”:古代人普遍存在这种渴望,即回归到那个远古的黄金时代,重新获得一种神圣状态——在基督教神学中,那是人类堕落之前的伊甸园,在中国儒家传统中,则是尧舜时代的三代之治。

原始人的这种基本冲动有助于我们理解许多现象。例如无论在西藏,还是秘鲁的印第安人遗址马丘比丘,人们经常将宗教场所修建在山顶上,以现代人的观念看,在这样的地方生活,食物饮水等基本需求都极为不便,很难想象当初为何会选择这样的地点。但对一个具有宗教体验的人来说,高山是最接近天空的,具有一种天然的神圣性,是神的居所,因此世界各地神话中主要神灵一般都居住在高山之上,如希腊神话中十二大神都居住在奥林匹斯山顶。高山也常被视为宇宙的中心点和支撑点,是大地和天空相遇的地方,在此最有可能接近神灵。

中国是世界主要文明中宗教影响力最为弱化的一个例外,高度发达的史学和文字传统在两三千年前就已侵蚀了远古神话,因此中国的神话传说大抵都支离破碎。正因此,中国人要想理解祖先对宇宙的感受,才格外需要比较神话学的研究,否则仅靠一些孤立的证据,想要完整地复原上古中国人的神话思维,几乎是不可能的。

本书中作者很少提到中国神话,但他丰富的例证和谨慎可信的结论却能给我们以极大的启发。举例来说,古代传说和两汉画像砖均表明中国人始祖之一的伏羲、女娲是人首蛇身的形象。从中国古籍中找不到可以说明为何他俩下半身是蛇形的证据,这一形象就成了一个神秘符号。但比较神话学可以从世界各地的许多神话中证实:蛇在原始人心目中普遍被视为长生不死的象征(因为蛇每年蜕皮,犹如复活),常常和雨水、大地联系在一起,在古希腊神话中雅典等城邦的祖先的形象也同样是人首蛇身。又如神农氏尝百草的传说,中国人常将之理解为一个造福百姓的医学英雄,而伊利亚德告诉我们:“有时,植物就是神。”采集草药也是一种仪式,它绝非一种植物,而是“一种充满神圣的实体、缩小的生命树、包治百病的资源”。

阅读这本书无疑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体验。不仅是因为作者渊博的学识和洞察力,也因为古人对宇宙神圣性的丰富想像力本身就足以使人赞叹。和他们比起来,现代的传奇故事看起来并没有脱离他们几千年前就划定的圈圈。尼斯湖怪兽的传说和金·凯瑞的《变相怪杰》虽然沾上了现代色彩,但实际上却与上古神话有着高度的精神一致:即认为水具有巫术力量,水中生物或盛巫术力量的器具都沉在海底或湖底。更不用那些述说年轻人付出许多努力后战胜一个个艰难险阻最终夺取宝物的故事——这是许多武侠小说和动画中的经典情节,例如《圣斗士星矢》——而这一构想的根本来源正是出自“鬼怪守卫的不死符号”这一神话母题。

这种包含变化的延续性非常重要,虽然伊利亚德研究的范围只是宗教学和神话学,但他阐述的许多结论同样有助于我们理解现代社会和政治的某些现象。按他的洞察,每个神话,都讲述了一个发生在从前的事件,由此提供了一个先例和范型,此后人们的仪式和行为都是在重复那个神话的原型。任何神圣形式或崇拜不管如何变化多端,都具有这样向某个原型的回归。其实现代政治的运作何尝不是如此?在纳粹德国时代,希特勒上台后每年都要隆重纪念最初发迹的“啤酒馆暴动”,将它理解和渲染为一个神圣事件,其目的则是为了预示下一个同样的神圣事件,因为它不断地强调德国青年要像当年的啤酒馆烈士一样无条件服从和绝对信任领袖。由此,这个原本普通的啤酒馆和事件就成了一种“神显”,被赋予了远远超过它本身的意义。这一切,难道也仅仅是神话吗?

载2008-11-29《广州日报》,题目改为《现代人为什么不容易感受到永恒?》,有删节


  发表于  2008-11-29 21:24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我的意思是政治神话具有普遍性,单举“啤酒馆“有很强的意识形态指向性,而且有柿子捡软的捏的味道。带举美国独立战争和中国辛亥革命的被神话使指向更恰当,还可以避免误读。
Leo ()   发表于   2008-12-05 18:29:22

神话的比较研究貌似很多吧,但创世神话的类型其实很少么。。。
而且,创世神话貌似容易借用
凉风 (http://blog.sina.com.cn/loengdik)   发表于   2008-12-04 13:13:09

当我看到"小宇宙“,就想,大概星矢也会出现吧?
mas ()   发表于   2008-12-02 11:23:24

那为什么不举举华盛顿或孙中山的例子?这种现象又不仅限于个别政治制度。
 回复 Leo 说:
“为什么列举”的问题比较好讲,“为什么不列举”就有点不着调了——我只能说,那么多例子,我不可能一一列举。
(2008-12-02 10:16:20)
Leo ()   发表于   2008-12-01 20:14:09

让我想起列维.布留尔的《原始思维》,说现代人类不再用那种充满了神秘感和互渗律的原始逻辑方式思维。我最喜欢他的一个说法是,最早的时候人类是不需要神话呢,他们本身的思维就是和周围的存在互渗在一起的;只有由于理性思维的发展,神话才渐渐脱离出来。
就像他们一开始觉得自己就是一种蛇,后来才开始宣称自己的祖先是蛇一样。
BTW:维舟知道有人做过各民族创世神话的比较研究么?我一直很想搞清楚不同地理环境对思想发展的影响能有多大。
 回复 isospin 说:
《西方神话学读本》和《世界民俗学》中有一些创世神话研究的论文,系统地比较研究世界各地的创世神话,这也是个很艰难的任务。但单从创世神话未必能看出多少“地理环境对思想发展的影响”,地理对思维方式的影响人所共知,但“有多大”就很难证实了。《地理学与历史学:跨越楚河汉界》中对这一问题的理论探讨可为参照。
(2008-12-01 09:04:35)
isospin ()   发表于   2008-12-01 06:09:32

最后一段删节了?
有些时候真觉得神话就是人类思维的投射,难怪荣格会这么热衷于各地神话传说,沉迷于神秘主义。
圣斗士,也算夺宝吗?我觉得每次都是雅典娜被劫,五小强奔命啊
 回复 凉风 说:
最后一段有几句被删,但不止于此。如果我列举的例子不是“啤酒馆暴动”,而是长征,那大概就要全段被删了,呵呵。
(2008-11-30 19:38:43)
凉风 (http://blog.sina.com.cn/loengdik)   发表于   2008-11-30 16:2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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