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神话的政治心理学
时间:2006-09-09

近日韩国外交官对中国“东北边疆历史与现状”研究发表措辞强硬的谈话,认为中国方面在高句丽、渤海国等一系列问题上的史观是“歪曲历史或侵犯领土主权的问题”,并指中国的“研究人员也并非普通学者,而是国家工作人员”。更激烈者认为中国是在“否定韩民族的民族性,问题极为严重”,是“试图否定整个韩民族5000年历史的行为”(见9月7日《参考消息》)。

这是个老问题了,并且肯定会一直吵下去,原因是现代民族国家都要以此来确立自身的合法性。说到底,问题的根本在于:这并非一个纯学术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就此而言,韩国这次的指责在逻辑上也多少有点好笑:一面自己已从政治主权的角度去解说,一面又暗示中国学者不是独立研究,是受政治支配的。

用追溯本民族辉煌的早期历史的方式来塑造自信和团结,民族国家兴起后的一种普遍狂热。毫无疑问,这将在政治上产生爆炸力量。1821年希腊独立战争爆发之前,这里已受土耳其帝国的统治近400年,早已遗忘古希腊文明的辉煌,而当他们了解到两三千年前祖先的荣耀时,不禁浑身颤抖,这激发了他们的勇气,最终成为巴尔干半岛上第一个摆脱土耳其帝国的独立国家。

不幸的是:历史一旦产生政治力量,通常就意味着被政治工具化。用以激发民族自豪感和凝聚力的事物,也很容易服务于政治统治的目的。二战时三个法西斯国家的共同处之一是都喜欢吹嘘自己是“最优秀的民族”,而证据是因为雅利安人种是一切文明的创造者、或者大和民族是神的子孙;甚至那个常常被愚蠢的手下气得叫嚷要“改造意大利人种”的墨索里尼,也非常喜欢怀念罗马帝国的辉煌。

别尔嘉耶夫曾说:“有两种占优势的、能在人民生活中成为动力的神话:关于起源的神话和关于终结的神话。”(《俄罗斯思想》)他认为俄罗斯人容易陶醉于世界末日论的神话,所以热衷于接受马/克/思主义的末日审判-炼狱-复活-建设天堂的理论模型。不过起源神话具有极强的魅力,俄罗斯人也同样沉迷其中:他们喜欢吹嘘一切近代发明的起源都在俄国;极端的1950年代,许多苏联学者甚至认为斯拉夫人远古就独立产生文字了,借以抵消俄文字母外来传入的作用——当时一些知识分子因此经常以“俄国是大象的故乡”这句俏皮话来嘲笑这种极端愚蠢的沙文主义。

起源神话有两种:关于民族和地域的早期文明、以及本民族在精神和物质上的卓越成就。通常来说,一个团体在心理上越是处于劣势,就越是热衷于这种神话——他的成员至少可以像阿Q一样说:“先前我比你们阔多了!”

因此,这种追怀往往是自得其乐、过甚其词的。就像中国古代的游牧民族一旦入主中国,通常就会捏造一个祖先的起源神话(一般是追溯到华夏族的上古帝王),以为自身合法性的基础,来掩盖自身在这一点上的自卑感。日本南北朝时的禅僧中岩圆月曾到中国留学,1341年撰写了《日本书》,将春秋时的吴太伯比为日本天皇祖先。书成,日本朝廷大怒,加以烧毁不准流传。直到近现代,日本的民族主义一直阻止了史学家对神武开国说的公开质疑。

要确立民族国家的主体性,这些历史问题有时含有政治任务的意味。Gutorm Gjessing1963年在谈到考古学与民族主义时说:“由于考古学对培养民族自信心的特殊作用,它在专制国家和在新兴国家中一样,会被更加有意地和政治结合起来。在有些国家中,考古学经历了空前的复兴,取得了巨大的成果……在这些国家中,考古学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培养爱国主义和对执政党的忠诚。”

近代土耳其历史学者就乐于谈论本民族在历史上扮演的伟大角色,现代土耳其独立后,进一步提出一个新的学说:土耳其是一个白种雅利安民族,中国、印度、中东的古老文明,都是在其影响下形成的。尤其是中东文明最早的创立者苏美尔人和赫梯人——他们都被离奇地追认为是突厥族(两间国立银行因此以苏美尔和赫梯命名)。这种半真半假的理论,吸引了成批的学者去寻找各种“证据”。伊罗生曾尖刻地讽刺这一理论:

“在中亚的某处,一个土耳其人站在文明的曙光中,面对太阳,吐出人类所说出的第一个字——土耳其语的‘光’——于是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文明都诞生了,从土耳其这个源头,文明扩散出去,北至俄罗斯,西入欧洲,东到印度与印度尼西亚,南至阿拉伯世界。看来这个长期不振的欧洲病夫病得还真不轻,所以才需要下这样的猛药来医治。”

1930年代土耳其官方的历史研究,有时类似于布置一场军事行动。当然这种政治动员并非其国父基马尔为了一时高兴而满足一下民族自大感,而是因为在之前的一两个世纪中,“土耳其的民族自尊心惨遭打击,因而有必要抚慰一下”。一些过于荒谬的假说后来被不声不响地放弃了,但关键在于:政治鼓舞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而且这种民族自豪感不会轻易消退。

中国过去一百年内的思想态度的转变,则最明显地体现了与政治经济形势的一致性。晚清时还欲以黄帝纪年来对抗西方影响,至民国后,人人以为国之将亡,对本国文明的自信荡然无存,1926年顾颉刚《古史辨》一出,犹如思想界的一颗原子弹,在政治上也造成深远的后果。鲁迅说他“有破坏而无建设”,《古史辨》“已将 古史‘辨’成没有”。而胡适则极为赞赏学生的这一成就——无疑,这为他自己“全盘西化”的主张扫清了一个大障碍。

王国维当时谓:“今人勇于疑古,与昔人之勇于信古,其不合论理正复相同。”《古史辨》一派的观点,有一些现在学术上已被证明站不住脚,但当时却受到狂热推崇,何也?因为近代中国连战连败,使人对儒家文明已丧失基本信心,疑古派在背后又加以猛烈一推。社会反响之热烈,原因之一恐怕是不少人都以为:“原来果如我所想!”这一革命的姿态保持了数十年,史学上总是勇于摧毁,等到1949年立国,才开始缓慢恢复对“五千年文明”的教育。1990年代的“夏商周断代工程”则普遍被国外学者看作是一次包含官方政治用意的举动。最近十年,民间风向竟开始转而信古了,最富于象征意义的则是不少人乐于相信《山海经》记录了中国人祖先对五大洲的地理考察,而郑和船队也到过美洲。

日本国学者本居宣长曾研究日本记纪神话,熟知日本思想史的人都知道,他的这一研究为确立一种日本人自命的优越感、使命感所起到的作用。同样,何新本是研究政治的学者,却又看似奇怪地去研究龙凤神话及楚辞——这一“矛盾”不如这样来理解:神话也能产生政治意味。在朝鲜历史上,一贯推崇“箕子东来”的开国说,以称道自己文物礼仪比拟中华的盛况,而“檀君开国”则被严肃的史家斥为神话;但到了日本殖民时代,两说的命运却开始逆转,后者随着民族精神的崛起而得到竭力宣扬和推崇。

转到本题来说,韩国近年来对东北及朝鲜半岛历史问题的强硬政治化态度,以及对“印刷术起源于韩国”等争辩,反映了一个在近代受到屈辱的民族,对外部强势文明自卑感的一种反弹和自我弥补,至于它把祖先说成是一切文明的创始者,也不是没有先例。不幸与它发生冲撞的中国,正处于同样的进程之中。早期历史的真相本就不易明了,而到了这一步,真相如何也已不重要了。


  发表于  2006-09-09 23:17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历史证明,北朝鲜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
 回复 mas_chicago 说:
mas很激进啊,哈哈。不过“自古以来”本就是含糊其辞的政治语言,姑妄言之:)
(2006-09-14 12:37:53)
mas_chicago ()   发表于   2006-09-14 01:57:37

近来越来越多的独立学者研究指出中国文化是“西来”,而不是独立发展出来的。若是真的证据确凿,又不知道我们的教科书有否可能改写?
 回复 风依 说:
不知你说的“独立学者”是不是苏三之流。西来说最早是西方传教士搞出来的,现在的确也还有不少人琢磨这个。不过我个人觉得永远不可能有“证据确凿”那一天的。当然怎么界定“独立发展”的文化,也有争议,就目前而言,只能证明中原文明与西北方游牧文明的交流比原本预料的要早得多、也深入得多,但如果就此否定中国文明的独立性,我持反对意见。
(2006-09-14 12:43:43)
风依 (http://iris_feng.blogcn.com)   发表于   2006-09-14 00:09:07

韩国人的自卑反弹好过份的说呢。。不知道日本人的古人骨骼作伪、中国近来的复古风潮是不是都可以这么解释呢?



另外,土耳其国父好像一般翻译为凯末尔吧?
 回复 火柴骑射手 说:
藤村新一的考古作伪恐怕是个人品质问题,他的主伐出发点是个人名利。
Kemal两种译法都很常用,如《现代土耳其的兴起》中文译本就用“基马尔”。

(2006-09-10 17:09:37)
火柴骑射手 (http://blog.sina.com.cn/u/1073662554)   发表于   2006-09-10 15:39:02

民族国家想要认定自己的合法性

自然要在民族这个方面下点功夫

所以有人说当今的愤青是政治和媒体操纵的结果

我到觉得不然

这个国家的资本主义经济通过主流经济学家和成功学的大促销后获得了不可动摇的地位,“发展才是硬道理”

相应的自然也要去在民族国家身份上寻根



而在这个民族低头做人继而狂傲自大那么多年以后,这种民族主义随着经济量的增长而狂热不可遏止,倒是在情理之中
 回复 undersound 说:
急于证明本民族优秀的,通常在之前一段时间都受过压迫和屈辱,或至少表现不那么优秀。无论近代德国、俄国、土耳其、中国,莫不如此,这种焦虑感实际是急于获得承认,所以其情可悯。一个急于证明自己是贵族的人,一般来说不是贵族。
(2006-09-10 17:16:18)
undersound (http://my.donews.com/undersound/)   发表于   2006-09-10 10:04:31

"早期历史的真相本就不易明了,而到了这一步,真相如何也已不重要了。" 这句话真是妙极了。历史是一种话语,也是不断建构和结构的产物。本来就讲不清楚,怎么对自己有利就怎么顺势解释咯。
archer ()   发表于   2006-09-10 01: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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