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控制的创造物
时间:2008-12-20

人们总是觉得:自己所生活的时代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时代,生活总是在别处。如果以时间为轴向,那么在传统社会的人看来,完美时代是在远古(三代之治或伊甸园),随着近代线性进化思想的出现,越来越多的人则将那一完美的乌托邦设定在未来,因为现代文明是“未来导向”的。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反乌托邦思潮也渐渐浮上水面:即等待人们的未来非但不美好,而且可能相当阴郁。

在尼采喊出“上帝死了”之前,已有人意识到:人类很难干好上帝的工作,因为我们是蹩脚的造物主。1818年面世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中已经透露出这种隐忧,即人通过现代技术创造出来的东西将具有一些毁灭性的特点:威力巨大(意味着破坏性强);丑陋;脱离控制后反过来伤害了它的创造者——这一点后来也成为Frankstein一词新的含义(an agency or a creation that slips from the control of and ultimately destroys its creator)。这部阴森的哥特式小说由此成为此后一系列现代传奇的原型。

在很多现代通俗文学中都能看到弗兰肯斯坦的身影:一个被有毒工业原料创造出来的怪物(如韩国电影《汉江怪物》),或更通常地,一个由人创造而试图反过来控制人的机械系统。Asimov 1950年发表的小说《我,机器人》可能是这类现代科幻中最著名的一个,在他笔下这个不受控制的创造物是一个电脑系统,她根据机器人三原则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混乱和无序本身就存在于人类身上,因此她本着一种道德中立和秩序原则,需要接管人类。这一反乌托邦的景象催生出一系列人与某种威力极强的技术主宰对抗作战的故事,最有名的是《魔鬼终结者》、《黑客帝国》,它们都承袭弗兰肯斯坦的元叙述:一旦这一技术主宰获得了某种自我意识,将转过来反对人类,届时人类就将陷入一场几乎难有胜算的苦战。

所有这些故事都是现代社会的一个隐喻,表达了一些敏感的心灵对异化的基本恐惧。从弗兰肯斯坦开始的所有怪物都是人所创造的(工具特性),都具有一种“非人”这一基本特征:它们是怪物、超级电脑、机器人、网络矩阵、某种机构或组织……总之是非生命。人发明和创造了工具,而工具转过来改变了人,此即人的异化。这些客体在被创造出来之后,成了外在于人而独立存在、运作的客体,反过来试图控制人,从肉体或思想上消灭人本身,这就是现代人对技术未来的梦魇。在传统的童话中,常出现的一个母题是“一个有魔力的东西被交给主人公来支配”,现在它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逆转:即这个有魔力的东西可能转过来支配主人公。《指环王》中那个对人的心灵有着极强支配力量的指环就是这一隐喻的具象化。

这种异化的恐惧最初来自两种最早达成数目字管理的工具:货币和时间。这两者都体现了一种无感情、无意义的抽象客体,它们要取得自身完美的价值稳定性,就必须只是某种价值关系或衡量单位的纯粹表达。货币和时间渐渐成为人类调整社会节奏和关系的准则,变成了某种“看不见的手”,主宰和统治着人的生活秩序,形成了金钱和时间的暴政。随着机械时间在14世纪后逐步成型,精致化的测度时间与单向线性时间的结合使得“时间作为一种外在的、强大的自在之流而出现,时间成为一个对象、客体,成了人的异在力量”。现代人比任何时代的前人都更强烈地感到:货币和时间已成为一种独立于人存在的、我行我素的强大客体,这样,“技术对生活世界的支配,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是人类的一种自主的选择,相反,倒是人类一种无法逃避的命运”(《时间的观念》)。金钱崇拜和守时使得人反过来成了货币与时间的奴隶。钟表是一切机械之母,时间的暴政也是一切技术暴政之母,科幻小说对电脑或机器人的反抗都可追溯到最初人们对机械时间的反抗。

这种在数目字管理下推进的现代社会意味着无情的技术秩序和人的被组织化,而技术和组织都是工具,最终的情形就将是人的物化和机械化。现代社会是一个客观文化(objective culture)大获全胜的社会,因为一个消费产品越是没有个性,就越适合更多的人。现代数量庞大、品种不同的用具,用齐美尔的话说,“几乎变成了和个体的自我相敌对的一方”,“家庭主妇们抱怨维护照料家居成了一种拜物教的仪式”(《货币哲学》)。与此同时则是人的原子化和孤立感加深,“个人发现自己在消极意义上是‘自由的’,也就是说,孤独一人面对一个被异化了的敌对世界”(《逃避自由》)。这种“个人异化和存在绝望的体验是自我为中心的社区固有的”(《苦痛和疾病的社会根源》),在重视物我一体的传统中国社会,是不可能存在这种感受的。

科幻小说中流露的恐惧因而也是对现代社会那种严密控制的一种反抗:一个控制一切、被某种无情的技术操纵的无形秩序。在《楚门的世界》中,楚门的生活一直井井有条,直到他发现自己原来生活在一个被安排好的伪造世界中;《黑客帝国》则将这个故事赋予某种高科技背景:尼奥也发现自己看似正常的世界似乎被某种力量操控着,最终发现了背后的矩阵母体;动画《WALL.E》中控制这一虚假秩序的则是飞船的自动程序。更早的电影《魔鬼总动员》(1990)中,主角的生活和记忆同样是被安排和移植的,以至于到了他本人无力掌握的地步。在大部分这类故事中,背后操控的力量都被具体化为某个邪恶的势力,主角至少可以与之展开反抗和斗争——事实上,为了照顾观众的情绪,反抗和斗争阶段经常是这类故事最关键性、所占篇幅最大的部分。

虽然这类幻想故事经常设想一个阴郁的未来,但故事的结尾,人类通常仍然战胜和毁灭了那个自己创造出来的怪物。在大友克洋的动画《蒸汽男孩》中,蒸汽球因其难以控制而又道德中立的巨大威力,令人为之颤栗——正如原子弹被发明出来后,人们在经历短暂的兴奋之后,就是无尽的担忧。无论弗兰肯斯坦、蒸汽球、电脑系统、汉江怪物、终结者机器人,还是《第六日》中的克隆人……最终都难逃被人毁灭的命运。这一清单上最新的一员大概是《功夫熊猫》中的大龙(这个角色与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实则非常相似)。一旦这个破坏力巨大的怪物被击败、销毁,生活似乎就此恢复平静,人类重新主宰自己的生活——就此而言,这些科幻小说还是极为乐观的:在现实中,人们恐怕难以凭借个人英雄主义找到一个罪魁祸首与之斗争,也不可能一劳永逸地摆脱其控制,正如现代人也无法完全地挣脱金钱这个“无形的手”和时间暴政。


  发表于  2008-12-20 21:54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维舟同学,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攻壳机动队》或读过Richard Dawkins。

如果说“个体的创造物是个体基因的表现型”的话,那么城市不过是一块巨大的硬盘(记忆的外部存储装置)

而更要命的是,如果这样,人的创造物与人又有什么区别?

解决了图灵停机问题的电脑,与人脑又有多少区别?

如此说来,所谓“异化”焦虑岂不是个伪命题,而人对自身创造物的工具预设,似乎本身就过于傲慢了。
 回复 Veniversum 说:
《攻壳机动队》和《自私的基因》我都看过。异化的焦虑似不能说只是个伪命题,它很现实地存在于不少人的自我感知中,就算人与机器是平等的,我猜多数人还是更喜欢“以人为本”的。
(2009-04-10 09:12:01)
Veniversum ()   发表于   2009-04-10 01:07:52

现代性反思的一个重要母题:现代性成为无法控制的juggernaut
 回复 minerva 说:
谢谢补正,所言极是。所谓现代性也是从西方文明中产生的,而西方思想向来就特别注重主客体的分离;近代以来特别强调人征服自然(主体控制客体),因此才会产生这种被客体控制的恐惧吧。
(2009-01-05 09:39:51)
minerva ()   发表于   2009-01-05 09:13:31

关于你上次的回复,第一句还是很有逻辑的,第二句就是怨妇心态咯。
阿日 ()   发表于   2008-12-31 03:54:20

终于有人知道Shelley这个名字的来历了,,,
shelley ()   发表于   2008-12-29 16:52:20

你这个观点,反思技术和高度组织化生活的两面性的意思在之前几篇文章中已经被反复提到了。新意不够,还是多写写诗歌,或者挖掘一下其它话题。(我比较直接,你知道的)
 回复 archer 说:
诗虽然文字不多,但很耗时日,写出来也没多少人要看,投入产出比太差啦,再者我也好久没写了。“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吧。
(2008-12-29 09:22:31)
archer ()   发表于   2008-12-29 06:07:13

弗兰肯斯坦是雪莱的妻子玛丽雪莱写的

我以前看的雪莱传里说,雪莱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招魂什么的,虽然他最害怕这些鬼神之说。后来他与玛丽还研究过如何让死人复活,比如电击,但是没有一次成功的。不过后来,这些疯狂的实验就成了弗兰肯斯坦的故事原型了。
 回复 Shelley 说:
谢谢补充,你也是因为喜欢雪莱才以Shelley为名的吧,难怪去读他的传记:)
雪莱和拜伦这对诗人都年轻而激烈,对女性的态度又颇令常人侧目,Mary Shelley笔下的弗兰肯斯坦,看来也有雪莱的影子。
(2008-12-28 19:37:26)
Shelley ()   发表于   2008-12-28 18:44:35

现代社会是一个客观文化(objective culture)大获全胜的社会,因为一个消费产品越是没有个性,就越适合更多的人。
理肤泉 (http://www.elifu.cn)   发表于   2008-12-21 15:14:09

最近正在看《自私的基因》

其中有一章讲到,思想(idea)是和基因一样的可复制体(replica)。人类的大脑是它目前唯一的宿主。

按照书中理论推理下去。如果将来思想找到了其他的宿主,比如说某种具有智能的机器,而这种机器比人类更能适应环境,那么人类的命运就堪忧了。

假如这本书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人类必定亡于自己的产物。到时候Hotel California里的一句歌词就要成真了:

we are all just prisoners here, of our own device
 回复 Morris 说:
嗯,这里透露的是将思想视为一种可分离的客体。类似的灵肉二分、相互对立斗争的思想,在西方文、中东、印度文明中都可见到,但中国传统思想中却讲究合一而不重视分离。
将肉体视为身体的“宿主”倒也反映了现代人的另一种基本恐惧:就是被寄生、入侵、变质的恐惧。这在1970年代著名的《异形》系列电影、1978年电影Invasion of the Body Snatchers,以及最近的《我是传奇》中都可以看到。
(2008-12-22 20:06:20)
Morris ()   发表于   2008-12-21 13:13:32

写得太好了!
在英雄主义小说,电影层出不穷的美国文化的冲击下。我从没想过有创造和摆脱这么一个关系。
peterzl (http://www.peterzl.net/)   发表于   2008-12-21 03: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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