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斯坦因的道路
时间:2008-12-23


《沿着古代中亚的道路:斯坦因哈佛大学讲座》
[英]奥里尔·斯坦因 著;巫新华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8月版

斯坦因这个名字,常使中国人百感交集。一方面他在新疆和河西走廊发现了多个举世震惊的辉煌文物遗存,几乎完全重塑了世人对那个区域历史文明的看法;另一方面他又以一种帝国主义的作风,掠夺走大量文物。这种对国人而言善恶二重性的最显著事例,就是他1907年在敦煌以不大的代价从藏经洞带走29大箱文物:这一举动本身是海盗式的,流失的文物使中国学者至今痛心,但却因此开创了敦煌学。

也许很少人知道,斯坦因最敬仰的人物竟是唐朝的玄奘。他从童年起就渴望去中亚各地探险游历,而历史上在亚洲腹地最伟大的旅行家无疑就是玄奘,没有这位唐僧的记载,七世纪印度和中亚历史恐怕至今都是晦暗不明的。当然斯坦因的旅行方向与玄奘相反:他是从作为英国殖民地的印度出发前往中国西部。虽然他的追寻也像玄奘一样带有一种宗教式的冲动和热忱,但对于将要前往的地方,他的内心却并不抱有尊敬。

一百年前的中国正处于最衰败的时期。斯坦因正如他在埃及、两河、印度、中美洲的同行一样,内心深处尊重这些地方历史上的文明,却相当蔑视其政治现状。在他笔下对自己所接触的中国官员、学人等都极尽奚落(“以前外国人与中国学术团体接洽合作皆是无聊,而且上当……只要拿些钞票行贿新疆官吏无不行的”),但与之恰成对比的是,每谈及古代中国文明的辉煌,他却又满是溢美之词。翻越帕米尔高原时他就追忆747年高仙芝率军越过帕米尔击败吐蕃,“这一军事壮举最能够证明,中国人具有一种超群的能力,那就是,他们善于利用严密的组织来征服任何严酷的自然困境”。又宣称“古代中国政治方面显赫的声威,经济方面富足的产品资源和无与伦比的组织能力,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军事力量”,他也不吝词笔地赞扬古代中国在西域统治维持之长久是由于“中国优秀文明的巨大影响力”。

斯坦因1900-1930年间曾四次进入新疆及河西探险,几乎每次都历时两三年之久,《沿着古代中亚的道路》便是他对这些这几次考古、考察成果所作的总结。虽说是在哈佛大学的讲座,但却深入浅出,与其说是研究著作,倒不如说是集游记、史地观察、考古笔记于一身的通俗读物,毫不艰涩。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因为斯坦因本来兴趣所在就并非艰深的汉学,他的主要成就是发现那些文物,而不是研究他们。在本书中他自己也承认“不懂汉学”(页177),多次表示自己汉语不佳,只会“蹩脚和有限的汉语”(页214),甚至向人学了一些中国话之后才发现那只是湖南官话(页48)。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西域文物发掘的眼力和判断力,更不影响本书的可读性。

前两年曾有不少人重走玄奘西游路,而阅读本书,其场景历历再现,也犹如沿着斯坦因的足迹在亚洲腹地走了一遍。书中且配备了大量当时拍摄的照片,与今日情形对比,更令人感慨。他所历经的地点,有一些我也曾走过,例如封面照片从喀拉库勒湖眺望“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山前有柯尔克孜人的毡房,其形制与我2005年秋去的时候所见也相差无几。另如额济纳三角洲,一百年前他去时只有200多户土尔扈特蒙古人,由于环境严酷与贫瘠,“他们明显感觉到牧场在一年年恶化,生存条件一天天见困难,见人就不断抱怨”。这一状况也与现在颇为相似,斯坦因以他的职业敏感写道:“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此地与楼兰三角洲的相似性。”——楼兰也是一个因生态恶化而失落的古文明,这种敏锐至今看来仍使人有所共鸣。

毫无疑问,斯坦因至今仍是相当有争议的人物,这种争议集中在两方面:他对文物的掠夺和负有政治使命的考察。这两个方面实际上是同一个问题,即从政治上看斯坦因这个人物,尤其对具有爱国心和民族主义情绪的国人来说,他的很多言行都“太不正确”。但他毕竟是那个时代的人物,无法超越自己的时代:当时正是英帝国如日中天的时刻,一个强权即是公理的世界。像汉学家伯希和这样品行高洁的人,也同样在敦煌巧取豪夺,满载而归。早期的考古学家如果以我们后代的标准来看,几乎都是相当粗暴的:德国的谢里曼1870年起挖掘特洛伊遗址,破坏了大量遗迹,挖到的文物他也老实不客气地私吞为己有,但若不是此人一意孤行地相信希腊古籍,特洛伊城可能至今仍未见天日。协助斯坦因在西部考古时掠走文物的蒋师爷、王道士,也常令后人切齿痛恨,但苛求他们抱有民族主义思想也是反历史和不现实的。一百多年前西方人去埃及考古时常盗窃走私文物,而埃及人自己也在协助这种盗窃活动——考古学家雇佣的工人常常把小件文物藏在衣袋里,然后卖给那些肯于出钱购买的外国“傻瓜”。

另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是:很多考古发现证实了古代史料的正确性。近代国人一度对本国文明信心尽失,疑古学派大盛,将不少史料都贬斥为传说,而今地下苏醒的世界已渐渐告诉我们,很多时候错的也许是疑古派,而不是古籍记载,从而促使我们更谨慎地运用我们理性的怀疑。欧洲人也曾深信圣经,启蒙运动后逐渐有人批判怀疑,到19世纪各派唯物主义哲学无不含有批判圣经的性质,甚至发展到根本否定的程度;然而也正是在同一个世纪却又发现了大量古迹,证明圣经的史料是真实的,尽管被后人作了一些夸大加工。在特洛伊和亚述遗址发现前,欧洲知识界一般都将相关历史视为一些传说或流行故事集而已。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发现这些遗址的,常常是一些执迷不悟地相信这些“传说”真实存在的“一根筋”的人物。有时,惊人的发现只是源于最初一个看起来并不理性的梦想。

载2008-12-21《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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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译:
本书无论装帧、纸张、印刷都相当不错,斯坦因的文字也颇耐读,
唯一遗憾的是译者巫新华先生似乎不够细心(这已是我第二次校正他的译作);这次在参照向达1920年代旧译《斯坦因西域考古记》的基础上仍有若干小疵,不免令人略感意外。
P46:克尊勋爵(Loard Curzon):按通译寇松,时任印度总督
P53:当地维吾尔人称为按办(Amban)的中国官员:通译“谙班”,满语“大臣”
P125:俳尔色颇里坦(Persepolitan)风格:按即波赛波里斯(Persepolis)的形容词
P130:头戴弗里格(Phrygian)帽子的人物:按Phrygian是弗里吉亚,小亚细亚古国
P132:玮珊多罗(Vessnatara)王子本生故事:按此名应拼作Vessantara,译法不一,玄奘西域记卷二称作苏达拿Sudana 太子,译言善施或善与
P134:罗马欧亚人(Roman Eorasians):“欧亚人”似应作Eurasian
P147:阿拉米(Alamic)语文字;P228则作“阿拉美克(Aramaic)文。两处斯坦因拼写法不一,但均指阿拉马字母(参见周有光《世界文字发展史》)。
P177:古罗马帝国修筑的从诺森伯兰的哈德兰(Hadrian)开始……的边墙:按Hadrian非地名,而是英国境内这段古罗马边墙的名字,即“哈德良长城”,以古罗马皇帝命名
P206:印度西北边省的梵延(Pamian)依山凿石所修筑的大型佛像:按Pamian即今巴米扬,其大佛几年前为塔利班所破坏;此城在中古史上颇有名,通译“梵衍那”,《旧唐书》等作“失范延”,元代称“八米俺”,“梵延”似为译者自拟。
P224:槟勇先生(Mr. Laorrence Binyon):按此人名当拼作Laurence,P232又将他译为“秉雍”
P224:魏勒先生(Mr. A. Waley):按应即Arthur Waley,著名汉学家亚瑟·韦利
P224:吉列斯(L. Giles)博士:按即Lionel Giles,通译小翟理斯或翟林奈
P234:白净王(Suddhodana):通译“净饭王”
P234:弗勒密士(Flemish)等画家之手:按Flemish指弗兰德人,即比利时北部讲弗拉芒语者;P325提到弗莱明人(Fle-mings),也是弗拉芒人
P244:“贤通五年”(864年):按此处唐代年号当作“咸通”,P245第三段即译对
P254:有一个小小的乔梓村(N. Chiac-Tzu)。在村庄附近,我发现一座规模很大的古城。按:此处Chia-Tzu系指今甘肃瓜州县城东南的桥子乡,斯坦因所发现的古城即锁阳城遗址,附近有著名的榆林窟。
P258:陶来(Tolai-shan):按此处系指甘肃、青海交界的托来山(或作托勒山)
P258:[甘肃南部遇到放牧的突厥人]译注:哈萨克或维吾尔人,二者是最有可能在那时活动在河西的突厥人。按此译注不甚确切,甘肃西部南山山脉一带很少有维吾尔人,更可能是裕固族。
P261:穿越被善(Pei-shan)戈壁的旅行:按Pei-shan系指甘肃西部的北山山脉
P276:1420年苏里唐·沙鲁克(Sultan Shah Rukh):通译“沙哈鲁算端”,即跛子帖木儿之子,当时最帖木儿帝国最高统治者
P284:我们又找出许多奇形怪状的大塑像,和中国雕刻中的土鬼(Tu-Kuei)极为相似,大约是供死者拒退妖魔使用的:揣摩文意,此处Tu-Kuei当系“督鬼”,即道教神灵赵公明,他是除邪的五方神或督鬼之神。本条承沙门兄指正。
P299:……回到奇尼巴格(Ginibagh),受英国总领事一如既往和蔼可亲的接待:此处建议加注:奇尼瓦克系当时英国总领事馆,其名意为“中国花园”;今为喀什市郊色满路的一个奇尼瓦克宾馆
P302:来自斯姆拉(Simla):或作Shimla,通译“西姆拉”。印度北部避暑胜地,英国殖民时期官员以此地为夏都,关于西藏问题的西姆拉会议即在此召开
P305:他是高加索鄂塞特(Ossete)人:按现通译“奥塞梯人”
P305:译注:Wakhan,古代护密地方。按瓦罕在《宋云行记》作“钵和”,护密则是其南一国
P318:苏戈兰山区:本页倒数第二行又作“苏格兰山区”,似会引起误解
P330:喀布罕(Kabul):显系“喀布尔”之误
P334:巴达克尚那个区域……:P326译为“巴达赫尚”,实指一处,今塔吉克斯坦南部。P349译名对照表也有“巴达赫尚”、“巴达克山”两种译法
P346:巴尔克(Balkh):按通译“巴里黑”,今阿富汗巴尔赫
P346:多香拜(Doshambe):按应即现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Dushanbe),斯坦因途经时仍是一小村庄,故拼法并不标准


  发表于  2008-12-23 19:0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请教维舟:还有一本春风文艺版的《斯坦因中国探险手记》,与此书相比主要区别又在哪儿?(那一本网上书目都不全……唉)先谢谢了。:)
 回复 emmainthesky 说:
《斯坦因中国探险手记》我没见过,查豆瓣看有四册一千多页,想来应是将《沙埋和阗废墟记》等集结后另冠一名罢了。
(2009-03-11 09:34:00)
emmainthesky (http://emmainthesk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9-03-11 06:17:38

那个Heinrich Schliemann发现特洛伊是因为他是土相星座的一根筋;Stein是因为他喜欢冒险的火相特质

现在已经没有神话让我坚持,所以我还是放弃考古算了~~
有意思 ()   发表于   2009-01-28 12:34:54

最后一段,又让我想到一篇对Dr. Raymond Moody的采访(http://magazine.14850.com/9311/interview.html),其中讲到巫术(神谕)的实验:
"The Greeks called their facilities for doing this psycho­manteums, which were Oracles of the Dead, in effect. So I decided to make my own psychomanteum ... And so you put it all together and imagine my surprise when the very first person I conducted through here, it worked. It was really quite astounding..."
——异曲同工,不是么?:)
emmainthesky (http://emmainthesk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9-01-16 09:26:19

维舟大哥,2009年快乐!!!:)
 回复 有鱼焉 说:
多谢少女,也祝你09年一切顺遂:)
(2009-01-01 08:30:53)
有鱼焉 ()   发表于   2009-01-01 08:24:02

好认真,还校译
shelley ()   发表于   2008-12-28 18:39:39

[甘肃南部遇到放牧的突厥人]译注:哈萨克或维吾尔人,二者是最有可能在那时活动在河西的突厥人。按此译注不甚确切,甘肃西部南山山脉一带很少有维吾尔人,更可能是裕固族。

甘肃敦煌县南是甘肃省阿克塞哈萨克族自治县,在甘肃肃南裕固族自治县的西面,先居住者3700多哈萨克人,占全县总人口的40%多。
 回复 hometown 说:
兄台这一处误会我了。我不否认哈萨克人是“活动在河西的突厥人”,只是质疑维吾尔族的可能性不如裕固族高;虽然说起来维族和裕固族数百年前本来系出一源。
(2008-12-25 14:49:40)
hometown ()   发表于   2008-12-25 14:42:32

有一个小小的乔梓村(N. Chiac-Tzu)。在村庄附近,我发现一座规模很大的古城。按:此处Chia-Tzu系指今甘肃安西县城东南的桥子乡,斯坦因所发现的古城即锁阳城遗址。


甘肃安西县现已改名甘肃瓜州县。锁阳城附近有著名的榆林窟, 因地处偏僻,其40几个洞窟,窟内有的壁画保存完好,其着色新艳犹如昨日绘就。

安西县改名瓜州县是政府行为, 但也有笑谈。说是因为原安西县在敦煌城东,酒泉城西,许多沿陆路去敦煌旅游的人便说:到了酒泉(九泉), 就上安西,甚为忌讳。
 回复 hometown 说:
谢谢指正,两处均已更正,弗拉芒误在比利时南部,实在惭愧。
安西更名瓜州的事由或许是传说,不过深圳倒有一件真事。深圳机场原名黄田机场,在闽南语中读音犹如“黄泉”,很多台湾人都忌讳在此转机,是故2001年更名为宝安机场。这一事由是当时深圳机场集团公司负责人的官方解释,并非笑谈。
(2008-12-25 14:43:57)
hometown ()   发表于   2008-12-25 14:34:15

勒密士(Flemish)等画家之手:按Flemish指弗兰德人,即比利时南部讲弗拉芒语者;P325提到弗莱明人(Fle-mings),也是弗拉芒人

此处有误: 应为“比利时北部讲弗拉芒语者”。比利时南部和法国接壤,是讲法语的瓦隆人(Wollon), 北部弗拉芒区和荷兰接壤, 讲很接近荷兰语的弗拉芒语
hometown ()   发表于   2008-12-25 14:22:46

每次都历时两三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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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in的第四次新疆考古只有半年时间。


斯坦因绝非仅有政治不正确这样的问题,他和伯希和最大的不同在于他虽然汉学不行,但是完全拒绝与中国学界合作,这种倾向深刻的影响了后来的英国汉学界。
从考古上,他比伯希和入手早,所得也比伯多,但是为什么后来法国汉学执世界之牛耳,与二人在学界研究上的取态至为相关。
而Stein并非不研究艰深的学问,他精通数种语言,深研东方学,博士论文《波斯古經的詞形變化》。在中亚匈奴与匈牙利的关系方面也做过很多开创性的研究。
但从考古上讲,并非值得赞习的人物,对考古原址
的大规模破坏。他可是受过科学考古训练的人呀,绝非二三匪盗。记得荣新江讲过敦煌卷子原藏位置的话题,当然话讲得比较客气,顾及英国的面子。
 回复 zhiming 说:
谢谢指正,就其考古时间及学问研究,文中已稍作调整。
法国汉学执世界之牛耳,我觉得并非斯坦因或伯希和一二人所能起决定性作用的,这一格局在传教士时代即已奠定。再则伯希和虽然地位尊崇,但继承他衣钵者也甚少,按丹尼斯·塞诺的说法,“伯希和是一个独来独往的学者,他未曾创造一个学派,没有一个他自己的学术机构,身边也没有一群崇拜他并为他提供帮助的学生。”
敦煌文物的流失,斯坦因责无旁贷,有良知的中国学者无不痛心。我只是觉得在100年前考古学家的这类人格训练和职业道德基准尚未严格,安特生不算大肆盗取仰韶文物,但他也毫不客气地带走了不少古陶。后来李济才极力倡导考古学家要“拒绝从‘考古家’变成一个‘收藏家’的这个魔鬼似的引诱”。我的意思是:在以我们后起的道德准则衡量前人时要谨慎,犹如拿一夫一妻制下的道德规范去指责古人感情不专一,也是有点不靠谱的。
(2008-12-25 09:31:42)
zhiming ()   发表于   2008-12-24 23:28:05

嗯,维舟兄所说我也有同感,特别是第十一章的长城沿线的考古发现,也与我的行程有重合,这一章正好可以结合着简再细看:)
有鱼焉 ()   发表于   2008-12-24 21:34:21

今天上午在图书馆正翻过,中午的讨论还提起过.
有鱼焉 ()   发表于   2008-12-24 21:26:09

人无法超越时代。现在持民族主义观点的人也不是一样么。
buhuang ()   发表于   2008-12-23 19:2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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