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的百年战争
时间:2009-02-08

像以往一样,不久前的落幕的加沙战争成为相关的各种政治力量的一次舞台展示。在这个“力量的场所”(field of powers)中,各种力量的剧烈互动引向暂时性的稳定,它们彼此间的牵制、斗争、敌视、联合和重组,可被视为一系列戏剧,而它的结局永无尽期。虽然旁观的人们都在议论纷纷谁是这次战争的赢家和输家,但一时的输赢其实并没有多大意义,因为那不过是这场百年战争中的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重要的是在剧场重获平衡之后留下的是什么。

1、无人获胜

12月27日以色列开始炮轰加沙,表明能够选择战争时间地点的是它而非对手,世人的眼光随即都被吸引到战场上去了,但实际上那却只是戏剧的前台,更重要的则是后台进行的政治博弈。衡量这次战争成败的不是双方的伤亡数字或摧毁建筑的对比,而是谁达到了自己预期的政治目的。这一点在以色列尤其明显:这是一场严格服从于政治目的的战争——营救被俘的士兵吉拉德·沙利特、反击哈马斯袭击、阻止加沙南部的地道走私只是三个可公开的目标,而不可公开但更重要的是:为了以色列国内的选举,以及试探即将上任的美国总统奥巴马。因此,虽然其声称的三个目标无一实现,以色列还是于1月17日宣布停火——因为从一开始它就不可能不在1月20日奥巴马就任之前停下来。

长远来说,以色列能获胜吗?——这取决于怎样才算“获胜”:如果以色列想要彻底打垮、消灭巴勒斯坦抵抗力量,它是不可能赢的;如果它只想不顾一切地活下去,那还是有可能的。可悲的只是:冲突双方都有一些人认为,只有彻底打垮对方,自己才能活下去。但不仅以色列很难被消灭,哈马斯也是:正如游击战的规律已证明的那样,它只要不输,就能赢。难怪它在停火之后已宣布自己获胜。但这是皮洛士式的胜利:如果再来一次这样的胜利,哈马斯和加沙人一样无法承受。

在这次的力量场中,表现令人侧目的倒是几个非阿拉伯国家:伊朗在战中一直高声谴责以色列,之后不久,在2月3日又自行发射了首枚国产卫星,用内贾德的话来说,“感谢真主保佑,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怀着对正义与和平的渴望正式进入太空”。委内瑞拉、玻利维亚和土耳其也都表现愤激,1月29日,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在谴责以色列总统“屠杀人民”后拂袖而去。阿拉伯世界缺乏核心国家这一点再次使他们尝到苦涩:地区局势由三个非阿拉伯强国(伊朗、土耳其、以色列)而非他们自己主导。

2、事仇民族主义

这场战争最引人注目的一点似乎平淡无奇:即对阵双方是以色列和哈马斯。哈马斯第一次通过这样极端戏剧性的方式被承认为至少是代表一部分巴勒斯坦人的政治力量,而以往直接和以色列打交道的都是巴勒斯坦人的“官方代表”:法塔赫。从阿拉法特晚年开始,法塔赫已随着和以色列的妥协而逐渐没落,这一次更被公认为最大的输家。

在这22天的战斗中,法塔赫始终袖手旁观。阿巴斯在战争的头两天甚至称哈马斯是咎由自取(因袭击以色列而招致反击);而出于对穆斯林兄弟会的厌恶,温和派的埃及和沙特在最初几天也谴责哈马斯,但随后它们都被迫匆忙加入谴责以色列的行列中来。此时,阿巴斯在巴勒斯坦人心目中的形象已经严重受损,到三周后的战争末期,法塔赫支持率已急剧下降,阿巴斯本人声誉扫地——试想抗日战争时如果日军进攻延安,国民党政府宣称那是中|共自找的,那会激起什么社会反响。1968年3月的凯拉迈战役中,法塔赫正是依靠击退以色列对其约旦谷地总部的进攻,才开启其长期统治的,而如今阿巴斯同以色列多年谈判一无所获,早已威信锐减,这一次更是重挫。

阿巴斯的和平路线日益黯淡。它越来越像抗战时中国出现的“事仇民族主义”:当时投靠日本人的维新政府也通过宣称自己是中华民族的代表来取得合法性,只不过它认为只有“中日亲善合作”才能救中国,并竭力使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个傀儡政府。很久以来,法塔赫其实只能控制西岸约3-4%的土地,即使在这里,用Edward Said的话说,“巴勒斯坦当局就像以色列的执法者一样”,或用一名以色列将军的话说,他们只是“被授权来为当地居民服务”。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虽然以色列现在将哈马斯视为伊朗支持的极端恐怖主义组织,但直到四五年前,哈马斯还一直得到以色列的暗中资助,借以逐渐削弱法塔赫的影响力,齐泽克讽刺这种逻辑为:“你先是支持哈马斯,帮助它给自己建立一支不受阿拉法特控制的武装力量,然后你又批评阿拉法特没有对它加以控制……”而哈马斯也乐得进行这种马基雅维利式的不择手段的互相利用。二战时巴勒斯坦一个激进的犹太边缘团体也曾通过维希政府与纳粹谈判,要求德国帮助他们从英国统治下解放下来——该团体中的一个好战分子就是后来的以色列总理Yitzhak Shamir。但这一次,以色列也许没有料到,哈马斯的快速兴起打乱了自己的节奏。

3、假选择

美国和以色列有一个不成立的假设:即认为巴勒斯坦人实现民主后,就将与以色列化敌为友。但民主选举是中性的:它只反映民意,而不确保这一民意一定是民主自由的。2006年哈马斯在加沙公开民主的选举中获胜其实并不奇怪,奇怪的倒是当时以色列和美国感到意外这一反应。

虽然这次选举本身是合法的,但美以在震惊之余随即宣布不承认哈马斯为加沙人民的合法代表,开始长期封锁加沙。阿拉伯人无疑会将此视为西方的虚伪:先是鼓励我们选举,但当选举出来的并非你所喜欢的人物时,却又不予承认且开始惩罚我们。这变成了一个“霍布森选择效应”:貌似给人自由选择,实际上却并不给人选择余地。

两年多来,以色列对加沙的基本政策就是将其团团围住,断绝其武器供应,掐住其物资来源。被封在口袋里的加沙越来越像一座大监狱,或种族隔离时期的南非黑人居住区(homelands/Bantustans),使其经济运转失灵,自身根本不能在以色列经济中独立地生存下去。在这次战后,又提出不得让哈马斯参与分配人道主义救援物质,试图恢复法塔赫在加沙的权力——但坐在以色列坦克上回到加沙的法塔赫,是不可能得到同情的。完全断绝加沙物资供应是不可能的,因为国际社会不会坐视。

1991年Edward Said去南非时曾问曼德拉:“你们是怎么办到的?你们以前是恐怖分子、流亡分子、囚犯。”(美国直到一两年前还尴尬地发现他们仍将曼德拉列为恐怖分子)曼德拉的答复是:“第一,我们从来没有放弃我们的原则,我们从来没有改变我们奋斗的目标。第二,我们集中于国际的层面,因为我们在国际上成功地使种族隔离政策显得不合法,使得在国内的人有继续奋斗的希望。”这两条在可预见的将来,也会是哈马斯不可放弃的斗争信条。

4、罪与罚

以色列在这次战争中最大的损失不是物质上的几栋房子,而是无形的国际形象。在22天的战斗中,以色列以猛烈的炮火摧毁了加沙21,000多座建筑和住房,造成许多平民伤亡,尽管它成功地封锁了许多国际媒体进入加沙,但国际社会的反应仍然是指责它多于哈马斯。1月23日,英国BBC因拒播一条帮助加沙人重建家园的慈善广告而陷入危机,遭到政府部长等政界人士、宗教领袖和公司高层的谴责,这件小事即很能反应出欧洲人的情绪。以色列左右两派都尖锐批评行动损害了以色列的国际形象——这个以纳粹大屠杀幸存者为集体记忆的国家,正尴尬地面临着战争罪的指责和正式调查。

以色列不可能承认犯下战争罪,这也是国际社会深刻的无政府状态的必然结果:与个人斗殴不同,阿以冲突不存在一个高于它们双方的强力司法机关。国际刑事法院对这场冲突根本没有管辖权,即使确认以色列犯下战争罪也不可能拿它怎么样。但道德谴责同样是有力的。就像电影《女人香》中,虽然最终校方判定对小乔治既不奖励也不处罚,而查理则不必负责任;但现场的所有人都会记住小乔治在台上出卖朋友,而查理则顶住了出卖朋友的压力。这种道德评判必然使他们俩在生活中受到非正式的奖励或惩罚,虽然其不具备法律效力。

国际社会的同情,一直是以色列得以立国的重要支持。二战之前赞成犹太复国主义的政要寥寥无几,但当犹太人在二战中惨遭纳粹屠杀的事实披露后,几乎所有国家在战后都拨正了立场。在过去数十年里,以色列又发起了一次强大有效的现代公关,“它造就了这样一种气候,对阿拉伯观点的任何倡议,以及学术上对于大大歪曲了的事情较为持平的解释,均被指责和等同为反犹主义”(N. Thomas语),而“反犹主义”是个谁也承担不起的罪名。就此而言,阿拉伯人作为以色列的敌人,实在是格外不幸的,如果它的敌人不是以色列,所获的同情也许还能多些。

在加沙开战后,国人也分成了拥护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人两派,甚至有人在豆瓣开了一个小组,要人们警惕“反犹主义的幽灵”,其宣言的末尾有一句自我拆台的话:“反对犹太人,就是反对全人类!”一个人或族群受过迫害,不等于他/它此后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和免于追究的——这对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来说都一样。其实双方在斗争中说的是同样的台词:为了生存我什么都干得出来。如果有足够的力量,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无疑也早就毫不犹豫地把以色列人赶下海了。应该谴责的正是这种对暴力的过度使用。

国内还有一种看似持平的论调:即不论双方是非,只是比较起来以色列显然建设得更发达和整洁,因此站在以色列一边。这是一种政治上的极端幼稚。因为将一个地方“建设好”并不构成侵占该地的合法性,例如:香港也在英国治下成为大都市,远超内地,这么说英国可以合法地占有香港吗?美国早期的定居者也觉得墨西哥人懒惰、无能、顽固、迷信落后、充满邪恶,这种印象成为后来盎格鲁人剥夺墨西哥人的土地、剥削他们劳动的合理论据。对以色列来说遗憾和麻烦的是:他们作为“没有国土的人民”来到这片应许之地时,它并非“没有人民的国土”,于是他们只好假装它是。就像Robert Frost诗中说的那样:“在我们归属这片土地之前它就是我们的……”

5、难以预见的未来

1939年,当时统治巴勒斯坦的英国加强对犹太人出入当地的管制,犹太复国主义的领袖魏茨曼悲观地预言:如果自己能够活着看到“应许之国”的话,它多半是建在一座英国集中营里。七十年后,这个预言似乎正落在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头上。此刻,我们还需记得魏茨曼说的另一句话:“世界将根据犹太国家对待阿拉伯人的方式来评判它。”

以色列人想要土地,但不要人——当年纳赛尔曾说过:“如果以色列收容了120万巴勒斯坦人的话,那它就不再是以色列了,它就会四分五裂。”所以卡扎菲才一直鼓吹阿以应联合组成一个国家,数十年后,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就会实现“摇篮的复仇”(revenge of the cradle):他们的高出生率将使犹太人在以色列成为少数,在民主选举下再次成为被统治民族,除非它不再是个民主国家。因此一向是以色列鹰派的沙龙才宁可撤出占领区,修筑隔离墙。虽然以色列一直要求签署和平协定,但这恰恰是阿拉伯领袖最难接受的,因为一接受就代表他们永久接受以色列建国的事实,也就从法理上丧失了自己原本要求的土地。

一个多世纪前,曾任英国首相的犹太人迪斯雷利曾说:“阿拉伯人,那是什么?”接着他自问自答:“他们只不过是骑马的犹太人。”的确,在这沙漠地带的百年战争中,如果说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实,那就是:他们双方是如此的相似。也许这是一切斗争不可避免的结果:在长期的伤害性互动中,每一方都越来越像自己憎恨的对方。Edward Said曾说:“以色列人对巴勒斯坦人实际上所作的真是大错特错,而且蠢之又蠢。巴勒斯坦人心中能怀有什么感受呢?不只是一种‘我要它停止’的感受,而且是一种‘总有一天轮到我’、‘总有一天不饶你’的感觉。”按阿伦特的洞见,“受压迫的人‘每天至少梦想一次’自己站到了压迫者的位置上”。这两位杰出的知识分子,一为阿拉伯裔,一为犹太裔,对暴力循环都得出了相似的结论。

巴勒斯坦问题一向被认为是外交官的噩梦之地和坟场,小布什曾半开玩笑地说:“谁也别想在这个问题上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数十年来,它似乎已成为一个死结,每次剧烈的震荡一番之后,各方不过是换个姿势,重新以纠结在一起的状态恢复暂时的稳定。从长远来看,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是肯定会独立建国的(现在只有名义,事实上既不独立,也不成其为国),因为以色列吞不下去它,只能吐出来,否则“摇篮的复仇”才是以色列人真正的噩梦;现在的关键只是以色列要它以自己许可的方式来建国,而这恰恰是哈马斯不愿意的。

Colin Turnbull在《森林人》中曾写到中部非洲的一个原始部落,在他们内部“通常纠纷的解决很少参照对于这一起事件所宣称的对与错,而主要是根据这个共同体盼望恢复平静的意向”。希望在未来,巴以双方也能多体味这句话。


  发表于  2009-02-08 21:5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也许只有双方都精疲力绝,才能取得一点进展,然后又打。。。。。。
123 ()   发表于   2009-09-11 23:30:38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绝对中立是绝对不存在的,有时候,貌似很公正的口吻其实是蛮虚伪的。
维舟在亲华还是反华,亲美还是反美这方面其实已经看得满清楚了,但我还一直想知道你到底是亲以还是反以,其实已经知道个大概,但还没有确认,希望你再多写几篇关于巴以的文章让我分析分析啊。
呵呵,这只是个人兴趣而已。
 回复 loup 说:
只能有这两种选择吗?这么说吧,我对巴以的立场有点像《幽灵公主》里人和森林动物的对峙:人无情地占领和控制其原有栖息地,也引发了暴力循环。乍一看,动物们是值得同情的,但它们也不应否认人的生存权。用这片传达的隐喻来说,我赞成的是消除双方之间的那种刻骨的“怨毒”。
(2009-03-03 10:02:58)
loup ()   发表于   2009-03-03 04:22:18

不过他和乔姆斯基等一样,因其犹太人身份却批评以色列,而被贬斥为是self-hated,就像日本右翼也将反省日本二战行为的史学斥为“自虐史观”。

非犹太人批评犹太人现在都被视为政治不正确了。
 回复 mas 说:
这两者都是“大屠杀工业”的必然产物,总之就是要造成这样的风气:对犹太人及其历史只能肯定而不能持有异议,否则就要扣帽子。
(2009-02-17 09:39:19)
mas ()   发表于   2009-02-17 02:46:59

你说:「…这是一种政治上的极端幼稚。因为将一个地方“建设好”并不构成侵占该地的合法性」(第四段罪与罚尾),恰恰和你的结论「在他们内部“通常纠纷的解决很少参照对于这一起事件所宣称的对与错,而主要是根据这个共同体盼望恢复平静的意向”… 希望在未来,巴以双方也能多体味这句话。」自相矛盾。‎

在对自家有切身利益冲突的问题上人很难放下对与错,因为事实上是得与失的问题,国内持平论调的表面幼稚其实是由于计算得失的天平不同。‎
 回复 altai 说:
你看得还很仔细,不过这并不矛盾。中国1949年后就一直采取这样的外交政策:虽然指责一些苏俄、缅甸等在近代割占中国领土的行为是非法的,但同时又将这些边界当作生活的现实来接受,因为坚持收复一百多年前丧失的领土,将是一个无法解决且毫无希望的争执;如果那样,中国边境也不可能那么平静。有兴趣参见《印度对华战争》中“北京的观点”一章。
(2009-02-16 21:42:09)
altai (http://altai.z.infzm.com/)   发表于   2009-02-16 18:37:32

在写关于大屠杀纪念馆发展策略的文章,我们的犹太系主任发了一篇极为深刻的文章,讲犹太人到波兰旅游的行为背后的象征意义。我的小文章要回答一个问题,如果大屠杀的犹太人幸存者若干年后走光了,美国的犹太屠杀纪念馆怎么调整经营策略。我看啊,它们应该关注一下阿以战争中的受害者。
 回复 archer 说:
奥斯维辛的旅游也是所谓Holocaust Industry的一环:通过这种对大屠杀没完没了的渲染,使人们无条件地支持以色列的生存。Zygmunt Bauman在《现代性与大屠杀》中就批评过以色列对大屠杀的“私有化”(早期犹太复国主义者其实是很瞧不起集中营里殉难的同胞的),不过他和乔姆斯基等一样,因其犹太人身份却批评以色列,而被贬斥为是self-hated,就像日本右翼也将反省日本二战行为的史学斥为“自虐史观”。
(2009-02-13 09:51:42)
archer ()   发表于   2009-02-13 00:45:50

其宣言的末尾有一句自我拆台的话:“反对犹太人,就是反对全人类!”

笑喷了。有笑话说Dang无法使保证自己的阵营里个个都是精英,但却可以保证对立阵营里个个都是脑残。看来很符合实际。
mas ()   发表于   2009-02-10 09:27:48

它只反映民意,而不确保这一民意一定是民主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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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自由”似应为“自由民主”,“自由民主”之外还有“人民民主”、“僭主民主”等其它民主形式。
hh ()   发表于   2009-02-09 12:19:18

当时投靠日本人的维新政府也通过宣称自己是中华民族的代表来取得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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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民国维新政府1940年即和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一起并入南京政府,维舟以“维新政府”指称当时的伪政权,似乎不够全面准确。
hh ()   发表于   2009-02-09 12:15:17

受益匪浅,维舟的文总能让我获得平静的思考,虽然在平日里更多的是被某种偏激迷惑。
buhuang ()   发表于   2009-02-09 10: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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