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命
时间:2009-03-07

听母亲说,黄伯已于上月中去世。临终前他神智一直很清楚,叮嘱家人不必另买寿衣作无谓的浪费,穿得破烂一点去另一个世界就好了,身后的遗物可散给老家的穷苦人,不过“事体(丧事)要做得漂亮”。卧病了半年多,这68年来的往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我肚子里已经烂掉了(他患的是膀胱癌),但脑子并没有坏”。春节前后最冷的那段时间,他好像总在念叨“十八、十八”,也不知什么意思——最后这个细节被神秘地与他的死期联系了起来:他走的那一天是正月十八,不久全岛就陷入了连绵三周的冬季阴雨。

人们谈起他时,常常都有一种“眼看他楼起了,眼看他楼塌了”的感慨,人生大起大落。作为一个贫家子弟,他从供销社的合同工做起,凭着自己的顽强和实干,一步步升迁;直到1983年他的命运迎来一个转机:他以乡供销社党委副书记的身份,被委任为一家小酿造厂的厂长。在同一年,他第一次被确诊患有膀胱癌,这个无法根治的疾病自此追随他26年之久,比任何一个亲人朋友追随他的时间都要久。

三年后的秋天,他变成了离我们家最近的邻居:他在我家后面的河岸边盖了一栋两层楼。几个月后,我那在兰州工作了十五年的父亲也调回了老家,工作就安排在同一个厂子的人事科。那段时间是两家邻里关系最好的时光,也是他最风光的年代,硬生生将一个吃不饱饿不死的小厂做大了起来。这本来是个酱园,卖些腌制的酱瓜、白酒之类,他来后则带着一种几乎不择手段的实干精神,能赚钱就做,因此黄酒、腐乳、汽水、甚至针织车间都一一开办起来。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汽水车间,让我这个乡下少年平生第一次见识了流水线输送带的工业化生产,在那几年里,我家旁边的路喧闹不已,全岛各地来装运的拖拉机络绎不绝,下单装运这里的汽水(每瓶只卖1.5元),工人24小时三班倒仍来不及,甚至连瓶子和篮筐都不够用了,四乡里想到厂里打工的说客也踏破了他家门槛。

几年内,他把职工人数从三四十人增加到一百多,还另外招了一百多临时工。厂门口到镇上的一段水泥路、厂子里的几间厂房、职工餐厅和活动室、办公大楼(我在那第一次感受到了空调)等都盖了起来,厂区的道路全部硬化,连花坛也专门请了镇上一个花匠布置过了,又花了大钱请了一位本岛的国画家来画了好些画装饰在职工餐厅和办公室里,并在镇上树了个大广告牌。那时他集厂长与党委书记于一身,在我们这个小小的村庄世界里,也算是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

此刻,我们两家的关系却迅速破裂了。1991年秋,我家在老宅原址翻建楼房,他为此颇感不爽。父亲设计中的楼层每层有3.5米,两家距离又近,建成后势将会遮挡掉他家院子里的阳光。盖楼引起的遮光问题,是乡下邻里不和极常见的起因,我们两家终于也未能免俗。几个月后,碰巧有所谓“社会教育运动”,他就在一次党组改选中,将我父亲打入冷宫,“流放”到村委里去了,随后又他雇了工人第一次在我们两家之间砌起了一道砖墙。他这人性格暴烈,认定的事一定要做成,这时更难容人拂逆己意,但他弱点也很明显,就是喜欢赌博;而且像一些老赌棍一样,牌技其实很差,赌输了甚至还会大发雷霆。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他被成功的幻觉所包围,得罪了不少人,周围也多了一些阿谀的人,厂子里一时赌风盛行。

父亲被“流放”一年多后,他来我家找父亲谈话,问他想回来做什么,是去车间还是供销科。那时父亲仍沉浸在对他的怨恨中,始终一言不发。末了,他抛下一句话:“你想好后给我答复。我给你三天时间。”他走后母亲一数,父亲脚下有4根烟头,黄伯那边则是11根烟头。她并没有将父亲这种沉默的固执理解为自尊,而是视为一种不现实和不明智的狭隘:“人家登门来问,给你机会,也算给足你面子了,你却不给人台阶,难道这一辈子结怨下去有什么好处吗?”和父亲不一样,她对黄伯的怨愤并未持续多年,除了她性格中的通融(在她看来农村里因盖楼引起的纠纷本属平常),也因为她一直是父亲固执脾气的最大受害者——她觉得得罪黄伯这样“爽气”的人倒也罢了,得罪父亲这样的人,往往数十年如一日地记仇,委实恐怖。

父亲最后还是回了厂里的供销科。一年多后,地震爆发了:可能是有人举报,黄伯被明升暗降,去了县供销社,离开了这个他经营了11年之久的厂子。对于此事的真相,我曾听父母用一种文革式的语言向我解释说:是当时他手下有两个曾阿谀他、和他一起赌博的人告发的,而目的是想“夺权”——听起来让人觉得人心险恶。不管如何,一个明显的事实是:这个厂子自此开始自由落体运动。1990年代中期后,岛外的白酒、黄酒、饮料品牌在岛内销售渠道大张,而厂子却陷入长期的经营不善,随后又被委托给个人承包,老职工纷纷星散,现在全厂已只剩下六七人。无人能否认,这些年厂子的经营与当年比只能算“极差”。也因此,据说他曾轻蔑地说:“厂里的房子、道路到现在还都是当初我那时修建的,后来他们又干了些什么?”当然这十数年大环境也在变,至少雪碧、可乐都已全面渗透到乡下小店,但有一点似可确信:如果是他在经营,至少会想办法谋出路,因为他的个性是绝对不甘坐以待毙的。

父亲这些年也辛苦多了。以前他都坐办公室处理文件,这几年每月除了两三天做帐,其余时间都在车间做白酒,较当年繁重得多,且月薪不过七百元。即便如此,父亲至今仍对黄伯心存愤恨,虽然之前也知道他卧病,但却不愿去看望他。葬礼上过去探望时,伯母十分客气,称母亲是“好邻居”——当母亲注意到当年曾被他提拔过的许多人,大多没有来,“酱厂这帮人所以说没什么良心,最世态炎凉”,由此她心里的内疚感也得到了缓解。这也许是生活中一个朴素的真理:要小心那些迎合你的人,也不必迎合一些人,反正他们都不会出现在你的葬礼上。这次葬礼上有一个人哭昏过去了三次,并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曾多年救助过的一个老家的穷人。母亲从未因为那次纠纷否定过黄伯,觉得他至少有一点人品值得赞赏:从来没有看不起穷人。

他最后这些年过得十分凄凉。离开厂子后楼房也卖了(母亲说,新来的邻居不如黄伯),在那个闲职上做得并不愉快,有一阵又去赌博,闹到夫妻吵架,到最后两个子女都站在妈妈一边与他决裂,而缠斗了二十年的宿疾倒是寸步不离。他一人寄居在镇上租来的公寓房里,几乎让人难以想象他几年前还曾叱咤风云。后来他也不无悔恨,但脾性仍一如既往地暴烈。虽然和家人还是和好了,但他又觉得自己如今一身潦倒,没什么可传诸后世,竟还要用子女的钱来接济,“想到这我就想从楼上跳下去”。在那些年里,他大概也有足够的时间想起早年算命先生给他的那个不详的预言——“橄榄命”:人生像橄榄一样,两头尖,中间鼓,少年和老年都苦。

有时想想,人真是极为脆弱的一种动物。在如今这个茫茫人世,又有多少人能耐心去见证他人的生活呢?或者说,这是可能的吗?当一个人一旦从这世上消失,到底有什么可以证明他曾存在过呢?也许唯有他人的记忆,没有这种记忆,即便他留下任何遗物也是没有用的。当他的音容、起伏、喜怒……这一切都被人遗忘,他也就真正彻底地死去了。这大概也是世界上曾活过的绝大多数人的最终命运。在传统社会也许还有后人世世代代纪念着祖先,到现代,代际的纵向链条逐渐松弛开裂,祖宗也已死去。一个普通人,在死去后仍能以某种方式生活在他朋友中间的,其概率实在是太低了,现代社会说起来是相当排斥死者的生者空间——我们通常并不觉得那些死者还和我们活在一起,除非以某种代价十分高昂的方式。记得一名越战中死去的美国士兵墓碑上刻着:“忘记我已死去,记得我曾活着。”——这也许是一个死者所能提出的最高要求了。


  发表于  2009-03-07 22:34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乡镇企业在现体制下的必然结局!崇明企业在岛上生存和发展太不易了!曾经风光的冰箱厂早已楼去人空。。。
崇明同乡 ()   发表于   2009-05-18 17:01:51

我小的时候也是跟着父亲生活在兰州,也是86~87年左右回了崇明.不过之后未曾回去过,只记得一个叫窑街地名.
 回复 玄境 说:
我父亲也在窑街矿务局,工作了15年之久。不过我自己从未在那生活过。
(2009-04-17 09:32:04)
玄境 ()   发表于   2009-04-16 22:49:25

最后一段的感慨,是走进宗教的先声
阴山伯颜 ()   发表于   2009-04-03 16:48:09

大部分人成功之后,都免不了会膨胀,膨胀之后,生活免不了失去平衡。

就像低调的,旁人看不出来的关系更为牢固一样,低调的成功,而不是一般意义上经营事业上的成功,也许更好一些。更能获得一些真正欣赏你的人的认可,而不是那些转眼容易逝去的东西,比如金钱,比如权力。

不然得到之后的追捧,失去之后的冷落和凄凉,让人很难适应。就像黄伯那样。
 回复 jason 说:
你说得很对,这个道理在他临死前也是想明白了,但人生往往取决于人的个性在当时所无意识作出的反应,因此有时道理虽然都知道,最后事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2009-03-20 09:23:27)
jason ()   发表于   2009-03-20 02:34:57

从小到大家住堡镇,我家对面那些宅基地的老邻居就为了盖房拆房没少结梁子,都是王家宅朝东朝北朝南三兄弟和旁边黄家宅三兄弟集体干架,以本岛居民彪悍个性,经常发起小规模械斗阿。
 回复 xoxo 说:
这倒未必是因为个性彪悍,还有不少人觉得崇明人懦弱怕事呢,只是农村里这类事特别容易起纠纷罢了。
(2009-03-17 13:47:37)
xoxo ()   发表于   2009-03-17 13:16:17

此文读来很有感触,我们都有对江浙一带的农村生活的体验。你这文章还把80年代的那个社会环境勾勒出来了,读来很有质感。
archer ()   发表于   2009-03-13 10:52:05

橄榄命,挺形象的。那两头好,中间苦的命怎么称呼?
 回复 enemywind 说:
枕头命?杠铃命?好像也没这样的说法。乡下另外还有“雪花命”一说,喻指女人命薄。
(2009-03-12 15:13:40)
enemywind ()   发表于   2009-03-12 14:38:47

拆房起楼,不经历不晓得其中微妙。我哥说过一句话,我老小时候听到一直记得:“造房子的事,不管你弄得怎么小心收敛,周围邻居没有一家会开心。”

我最喜欢看人家夯地头,来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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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breezee 说:
你哥说的这句话很有哲理啊。我们当初也算很小心了,事先就和黄家讲,甚至我家夯地基时请亲友及工人吃饭,桌子还摆在他家,后来也就是突然间爆发了。
(2009-03-10 14:13:51)
breezee ()   发表于   2009-03-10 13:00:32

......我错了。
人生的确不是只需要逻辑。过于理性有时候真的很无趣。
ss ()   发表于   2009-03-09 23:11:19

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留下什么。
一个人死就死了,还硬要生者觉得他还活在人群中间,本身就是一件很缺乏逻辑的事情。
一个人的生死,究竟能有多大意义?
也许对某个人或某些人有意义,但那终究也是极少数。
从宏观上来看,绝大多数人的生死都是无关紧要的。即使人类灭亡了,地球也照样会旋转。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就算地球消失了,至多也就对太阳系产生一点影响,对整个宇宙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人活在世上,本来就无法留下什么。
 回复 ss 说:
人并不只需要合逻辑的事物。你的观点当然也无可厚非,但难道所谓的人生就是这样吗?
(2009-03-09 20:23:12)
ss ()   发表于   2009-03-09 19:45:16

老妈说,别人做两件事一定不能妨碍,一是盖房子,而是生孩子。去坏人家这种事,是要丧阴德的。(她老人家说过的最重的用词。。。极其难得听见。)
 回复 lvoe 说:
这两件事在乡下尤其是大事(当然还有婚丧事),盖房子经常要集合全家甚族的力量,有时便会蔓延成两个家族之间的争吵。
(2009-03-09 09:31:42)
lvoe ()   发表于   2009-03-08 23:42:03

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有时候想想真是可怕。我宁愿相信人死了会有灵魂。至少不会什么都没有留下。
gone329 ()   发表于   2009-03-08 23:27:33

“当他的音容、起伏、喜怒……这一切都被人遗忘,他也就真正彻底地死去了。这大概也是世界上曾活过的绝大多数人的最终命运。在传统社会也许还有后人世世代代纪念着祖先,到现代,代际的纵向链条逐渐松弛开裂,祖宗也已死去。”

说得真好。时而脑海中也漂浮过这样的念头却无法用言语充分得表达,而你却准确地指出来了,符号,标点,语气,都拿捏得那么准确....
carrie ()   发表于   2009-03-08 21:54:48

啊,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个欧洲民间童话,有仙女问一对夫妻希望有什么样的生活,年轻时发达老年潦倒,还是年轻时受点罪但老年幸福安逸。他们选择了后者,结果在年轻时吃尽苦头,可终于在老年时得到宁静。这应该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吧?
橄榄命这说法头次听说,但很形象。这种命运,在我看来实在有点悲惨啊。
小克 ()   发表于   2009-03-08 19:05:42

乡镇许多一辈子都在那里,可能从懂事开始就相互认识,一起上学工作婚姻等等,相识几十年,相知却是未必。

黄伯估计也没啥真正关心和有能力的朋友了,否则也不至于沦落于此。

这种人物更应该有也有爱情,也该有朋友,或许跟我精彩
 回复 无法 说:
如果他不是曾居高位,也许真朋友还多些。他妻子性格温和,是在他还只是个合同工时下嫁他的,他脾气爆发时,老婆也是为数不多的能让他听得进几句话的人之一。
(2009-03-08 17:45:24)
无法 ()   发表于   2009-03-08 14:30:23

读这篇短文的感觉好像在读莎士比亚在 The Tragedy of Romeo and Juliet 里写的 capulet 和 montague两个家族的事情,写的都是人性中不加任何虚饰的极真实朴素的元素。
 回复 a.hometown 说:
其实我本意是记下自己所知的一些他的生平,倒不是要刻画两家的恩怨。
我前年去过兰州,当然与父亲二三十年前所见闻的已大为不同;《寻找家园》则未寓目。
(2009-03-08 11:06:25)
a.hometown ()   发表于   2009-03-08 03:10:31

维舟有没有去过兰州, 有没有读过高尔泰写的《寻找家园》
a.hometown ()   发表于   2009-03-08 03:00:13

写得很真实,乡下经常就是要么土地问题要么建房要么风水,使得经常敌对,有的甚至延续到子孙后代,能够在若干时间后彼此谅解并重归于好是一件极好的幸事,而有的却最终都没有
 回复 坏人 说:
这样的事我从小经历很多,不仅在邻里之间,甚至在亲属之间也不鲜见。
(2009-03-08 11:03:50)
坏人 (http://home.0595bbs.cn/?1700)   发表于   2009-03-07 23:5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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