阐释的迷楼
时间:2006-11-11

一个不习惯在森林里寻找花朵、浆果或植物的人是不可能找到它们的,因为他的眼睛没有受过发现它们的训练,而且他不知道必须在什么地方专心致志地进行搜索。……巧妙隐藏的东西是很难找到的。
——维特根斯坦

阅读宇文所安的文章,正如他的一本文集所喻示的,时有深入“迷楼”的感觉。他似是一个世故而又不动声色的引路人,步步进逼地将我们引入森林中最幽深的秘境。他所意图追求的,则是通过所谓“娱思”(entertain an idea)与读者一同达到一种精神上的快感——这一切看起来仿佛是一次暗潮汹涌的游戏。

他曾自嘲说,修读中国古典文学时,其父一直担忧这份职业难以养活他自己;不过现在国内已经出版了他的至少八本书,这对于一个以研究唐诗为中心的汉学家来说,也算是个记录。在一系列分析追忆、叙事文本的文章中,作为一个卓越的叙述者,他的文章本身就有一种叙事的内驱力,一种张力。对于这些异国、异代的人物,他保持着谨慎的距离,予以深切同情的同时,也以毫不留情的冷静揭示他们头顶残酷的命运。

维特根斯坦说:“想象一种语言,就意味着想象一种生活形式。”作为一个西方人,想象一个遥远的语境,或许正方便他摆脱中国读者的思维定势。宇文所安将一本文集命名为《他山的石头记》,也正是出于“他山之石,可以攻错”之意吧。确实,他的思维有时别开生面,正如葛红兵说到的,他的文论实际上寓示着“西方人怎么看待中国文论”。这是他超脱的地方,但另一面也是他隔膜的地方。

宇文所安对原有的阐释体系都保持一定的警惕/怀疑态度,例如他反对仅仅简单地将李白贴标签为“浪漫主义诗人”,对已经成为诗歌好坏评判标准的杜甫诗的文本也保持一种不可知论的态度。有时候,他的态度远不是坚定、决绝的,而宁可保留一个可回旋、回味的中间地带。一种看来是刻意的暧昧和模糊。他深知“诗歌是翻译后失掉的那一部分”,而诗歌中更有力是它未曾说出的那个部分,对此,我们只能保持敬畏的沉默。

他对文本在历史中的流传抱一种悲观的态度,认为我们实际上不可能确知作者最初的心情、甚至最原始的文本为何,相传,在传播的过程中,可能出现一组文本,并在不同的阐释中体现不同的意味。这些现代西方哲学中文本分析的思想,中国学者以往还未引进到古典文学批评的研究中来。

这在中国古代文学史的研究中,无疑也是尤其重要的。出于“述而不作”的传统,古代一个诗歌流派的主张往往就体现在对文学史的重写上面。编选者的标准和阐释,往往暗示着他们自身的主张,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宇文所安推翻了一系列文学编纂学上的神话,例如民国时代对文学史的重新全面诠释,直接导致了所谓“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的神话——他更倾向于认为一切文学都是一个纷繁复杂的舞台上的凌乱场景,“初唐并不知道自己是初唐”,并不存在一个必然的、具有鲜明阶段性的文学编年。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也正是他本人所无法避免的命运。作为一个学者,编选和阐释既是一种权力,一种危险的工具,同时也是一种迫不得已的选择。他和所有前人一样,不得不有选择地对一部分诗歌或文本作出评论,而这种选择本身已经是一种态度。这一点在他的作品《初唐诗》和《盛唐诗》中有足够的体现。一方面,他反对前人的一些阐释体系,而虽然他自己谨慎地保持着对诗歌的敬意和距离,仍然建立起了一个自己的阐释体系。

这种情形的出现未必是他不情愿的。宇文所安曾批评北岛的诗现在已经可以轻易地翻译为英文,而这又招致周蕾的批评,认为这是宇文“对自己作为汉学家学术地位的焦虑”。也就是说,当诗歌不需要通过一个中介的阐释者,而直接传达给读者时,宇文所安实际上存在一种失去话语把握的焦虑。

在《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中,他走得更远。在这里,他毫不犹豫地使用西方的诗歌和文论来联结和阐释中国古代的诗歌,从而使该书对他本人和译者来说都成为一次野心勃勃、异常艰辛的尝试。在这本书中,他时而像诗人一样抒情,时而像剥洋葱一样精确而有节奏地展开铺叙。然而其引用的中国古典诗作,主要是他熟悉领域的汉唐诗,宋词不多,其中竟然没有柳永、秦观等人的作品——婉约派的词作,实际上更适合这一题目。而在对苏轼《永遇乐》一词的评论中,他认为自己从“圆荷泻露”一句中看出了“被禁用的性词语”——这段弗洛伊德主义的分析,不但是中国读者所难以接受的,也无疑是匪夷所思的过度阐释。

[贴旧作一篇]


  发表于  2006-11-11 19:04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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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gBus (http://pindao.blogbus.com)   发表于   2006-11-17 18:00:39

欧文和田诗人,这里面有一段八卦呢。我也是听说的呢。

又:找到你这了。就好像故人就别重逢一般。

庄秋水 (http://zibuwosi.sohoxiaobao.com)   发表于   2006-11-17 14:33:19

八本译作,更多说明什么他的中国太太田晓菲在祖国还是有些力度的。这不是诋毁,而是目前出版市场的实情。

田写的评金瓶梅还是很值得一读的。
 回复 Q 说:
我初中时读到宇文所安《追忆》(上海古籍1990年版),还是满震动的,不过当时理解力有限。他的其他著作大致也是近几年才刊布,都值得一读,只是现在略觉得他被抬得过高了。
说到田晓菲,最初是小学课外参考书上读到她的诗,当时被誉为天津的少女文学天才。再次从报章读到她的名字,已成了宇文氏之妻,不胜惊讶。
(2006-11-13 19:54:24)
Q ()   发表于   2006-11-12 02:5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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