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外星人工作的人
时间:2004-09-13

这天他又到深夜才回家。路灯下他感受到一阵疲惫从脚心缓慢上升。

他三个月前已经结婚了。妻子是相亲认识的。在遇到他之前他从不把相亲列为找到爱情的有效途径之一。她并不怎么漂亮,但是温婉动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肌肉和节奏都被在她的控制之下放慢了,好象一个睡在水床上的婴儿。

他的工作很繁忙。每天早早出门,很晚才回来。他说他是负责做户外广告牌的,一个残酷的行业。妻子很体谅他。这使他越发痛苦,他很少看着她的眼睛说话。因为他其实是一个为外星人工作的人,这一直是他的秘密。

每天早上,他秘密地到不同地点报道——有时是废弃钢铁厂的小火车旁,有时是在花园里唯一一棵胸径30厘米以上的香樟树底下,有时是在面馆蓝色的烟囱下面……那是一些喜欢恶作剧的外星人,每天都会想出一些新的报道地点,然后给他一个新任务。

他主要的工作是带上一个大网兜,到世界各地捕捉八卦故事和谣言;他也会随身携带一个小型风力发电机,每次人群里有强劲的“人来风”时,这个发电机就会将之转化储存为能源。他非常忙碌,往往今天在威尼斯,明天在非洲,后天又在大堡礁(海底动物也会传播八卦,他看到过海豚七嘴八舌,讲起八卦来浑身发抖)。在长达几年的时间里,他都非常热爱这个工作,他精力充沛、认真负责,从不埋怨。为了工作方便,他自学了很多门语言和各种方言。

但是在他结束了单身汉以后,他变得很苦恼。他每天都很劳累,周末有时妻子问:“现在几点?”他疲惫而心不在焉地说:“十点。”但实际上却只有八点。妻子认为他故意撒谎,不想和她一起享受周末睡懒觉的快乐,有点生气。其实是因为他昨天刚从悉尼回来,时差还倒不回来。他有苦说不出,默默地难受。

他搜集了很多世界各地的地图,放在一个大抽屉里面。高兴起来,他也会对世界各地的风情侃侃而谈,但每次有人表现出惊讶,他就立刻警觉而谦逊地说:“我都是纸上谈兵,只看过书上的,其实我根本没出过国。地图也都是朋友送的。”妻子觉得他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但又很奇怪他为什么经常喜欢对时间等微不足道的问题撒谎。

他觉得很累。那一天,他站在金门大桥上,突然觉得一阵怆然。他慢慢地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即使在和妻子拥抱的时候,他也会感觉到这个说不出来的秘密横亘在他们两人中间,像一枚坚硬的橡果。

他用中英两种语言提出了辞职报告。从不严肃的外星人看了也很伤感:“你是我们这里招募过的63个地球人里最优秀的一个了。你搜集的八卦谣言质量很高,在我们那里一向都很受欢迎,被认为是缓解压力和心理治疗的重要材料。”他知道,那是个科技发达但很沉闷的星球,所以那些外星人才那么喜欢恶作剧,但说到八卦搞笑,他们还是远不如地球的。

外星人问:“辞职理由一栏你没有填写?”他回答:“如果能够将这种感觉精确地描述出来,我就不会辞职了。”事实上,他只是无法容忍自己不能和爱人分享秘密和快乐,但这的确是一种异常复杂的感受。

他请求消除之前和工作相关的记忆。外星人拒绝了。他感动之余,将中国少女冬冬的名言“读书不忘八卦,八卦不忘读书”赠送给外星人共勉。

他失业了,一身轻松地回到家里。现在他真的去做户外广告牌了,只是他经常会说起自己带着大网兜为外星人工作的经历,每到这时候,妻子就微笑着吻他一下说:“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可爱啦,亲爱的,你是不是小时候太严肃,从来没撒过谎,都留到现在来发挥?”他松了口气,想起外星人最后和他说的话:“你知道得太多,细节太真实,所以你说得越多,越没有人会相信。他们会把你当作一个疯子,或者一个新的八卦中心,这样的话,你实际上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在为我们工作了。”


  发表于  2004-09-13 09:34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颇喜欢维舟的文,做个交换链接吧——
muja (http://muja.blogone.net)   发表于   2004-09-26 21:42:26

妻子来妻子去的。呵呵。
mumutu ()   发表于   2004-09-14 15:37:03

觉得维舟同学是个内心寂静的人
司司 (http://www.blogbus.com/blogbus/blog/index.php?blogid=11561)   发表于   2004-09-13 23:57:48

这篇,我喜欢, 休息了下下
无法 ()   发表于   2004-09-13 13:20:00

哈哈哈哈,再次请求维舟将这篇转到八卦中心Cafe去~
Kidy (http://memo.51.net/kidy)   发表于   2004-09-13 11:5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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