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属性的信仰
时间:2009-05-16

电视剧《无悔追踪》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1949年解放初,公安肖大力怀疑邻居冯静波就是他所想要调查抓捕的潜伏特务,虽然多年里冯的表现看来始终无可挑剔,抓不到任何把柄。期间肖甚至因为研究潜伏的联络暗号而被打成特务,多难时刻冯伸出援手,两家儿女也感情甚好,但肖对冯始终抱有极深的怀疑,30年后要求正式立案调查冯,遭到嘲笑,而白发苍苍的冯静波最终自动承认了自己的确是特务。

这个故事令我感兴趣的地方在于:是什么力量使得一个人能坚持三十年如一日地怀疑另一个人?虽然在电视剧中肖大力是作为一个正面角色被塑造的,然而这只是因为他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又是什么让他相信自己所抱持的信念是正确的呢?在这个信念背后其实隐藏着令人悚然的东西:如果坚持对一个人采取有罪推定,那么这种顽强的预设立场将使嫌疑人无论做什么都会难以摆脱怀疑。拉丁文中偏见的原意就是“事前的判断”:一个人就是他行动前的样子,不管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原来对他的看法,而这种先入为主的判断事实上是每个人都难免的。如我们所知,这也是种族主义的本质。就像这个世界上仍有很多人心底里认为:日本人不管怎样,他到底是日本人——这里“日本人”一词可以置换为其他任何族群的称谓。

我们所抱有的坚定信念,常常会发展成这一类带有神秘属性的信仰。如列维-布留尔在《原始思维》中指出的,“经验特别无力反抗……神秘属性的信仰:永远能够在有利于这个信仰的意义上来解释任何事情。”这在原始部落中是极为常见的心理特征,假如一个人深信施巫术后自己能刀枪不入,当他受伤后不会因此就认为巫术无效,相反,他会首先去猜想有人暗中亵渎了灵物。一个法国人在西非阿散蒂人中旅行时,向一只鸟开枪没射中,周围的黑人立刻说那是一只打不死的神鸟;第二枪仍未射中,人群越发情绪高昂,可是……第三枪射中了,人群在一阵慌乱后迅速恢复平静,他们解释说,那只是因为他是白人,所以灵物的戒律暂时失效了。通过这样的解释,人们保护了自己所持有的神秘信仰。就像在《无悔追踪》中,尽管大量经验给出了反证,但这种理性的证据绝对无力对抗肖大力非理性的怀疑。

误以为经验能证伪和对抗这类神秘属性的信仰,是一些浅薄的无神论者经常抱有的观点。在他们看来,如果求雨而雨未至,或像西门豹一样把巫婆扔到河里去而没请来河伯,就能证明巫术或宗教的无效。但实际上正如德尔图良的名言所说的,许多时候“正是荒谬我才相信”。经验层面的失败常常非但不能破除迷信或宗教,有时相反极大地强化了它,这类例子在中外历史上都是不胜枚举的:

从汉魏南北朝至隋唐一千年里,国人深信炼丹能获长生,虽然事实上从未有人因此登仙,但炼丹术却并未在不断失败的实验中式微,相反愈加蓬勃,唐朝时烧炼之学臻于巅峰,术法之繁远迈前代。唐朝从太宗到僖宗,几乎每个皇帝都在炼丹,唐代帝王服丹药致死者有六人之多,王公大臣死于此难以计数,白居易讽刺韩愈这样有见识者也难免俗:“退之服硫磺,一病迄不愈”。为什么会这样?不仅是时代的“意见气候”使然,而且只要抱定某一信念,那么一旦实验失败,人们只会在经验层面上总结教训,而不会质疑整个信念体系。“他们不会认为不可能烧炼出仙丹,只会说其他人的烧炼方法是错的,照那种方法炼丹,一定会吃死人。所以失败的例子越多,越能证明唯有他自己的办法才能制出真丹。”(龚鹏程《道教新论》)因此,越是失败出错,越能坚定人们的信念:求仙是不易的,是一门需要极高智慧的“高科技”行业,也因此,得道就显得更珍贵了。

西方也一样,Keith Thomas在《巫术的兴衰》中指出,英国人在17世纪末之前都极端迷信占星术,“任何一个占星家的错误只会起到巩固整个体系之地位的作用,因为主顾的反应是转向另一个从业者,以获取更好的咨询意见,而占星家本人则重新检查他的计算,看看错在哪里。”塔西佗《编年史》中也辩解说,占星“预言之有时不能应验,乃是由于不老实的预言者乱讲他并不理解的东西,这样预言的信用就被玷污了。实际上,在古代遗迹现代,都有许多极突出的证据证明了预言的正确。”他说这话的原因之一是他本人就很相信星占学。相信鬼神、上帝、妖仙的存在都带有同样的特征,即其自我证实的特性,人们可以容忍每个挫折和失望而不丧失其信仰。如果我们觉得这可笑,那不妨想想自己对外星人和UFO的观念:虽然各国政府竭力辟谣,科学家迄无证据证实外星人存在,但仍有相当多人坚信外星人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我们计算有误、科技手段有限、政府隐瞒以及外星人不想直接骚扰地球人,我们才未能与它们面对面沟通。经验的证据(看不见外星人及缺乏确凿事实)决不能足以让人相信世上没有外星人和UFO,相反,他们深信已经看到了许多微妙的“痕迹”可以证实自己的看法是正确的。

这种证明自己信仰正确的痕迹和证据,基本上要找总是能找到的,在这方面人人都有很大的本事。我们所面对的世界充满着极多的信息,为了使自己获得一个坚定的立足点,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来筛选信息——在此过程中,我们特别容易采信与原本所持信念相类似的信息,因为这些我们“愿意相信”。云南通海县的卡卓语据戴庆厦等专家研究认定属彝语支,但操卡卓语的却是当地的蒙古族,在他们对蒙古的民族认同感支配下,人们不愿意认为自己讲的是一种接近彝语的语言,当有人提出卡卓语有蒙古语底层时,他们很快就接受这种错误见解。《天龙八部》第19回,阿朱编造了一个故事,故意将人们的想象力朝“姑苏慕容”的方向去引导,结果群雄人人都是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样子,在自作聪明中全被这个小姑娘给骗了。

神秘属性的信仰本身要求人们尽量去寻找和关注相关证据,既然这个预设的立场是不可更改的,那么现实就只有适应理论了。如果人们相信地球是方的或平的,他能找到大量证据——甚至比证明“地球是圆的”的证据还要多多了。金正日在大学时不相信朝鲜人是从经历了旧石器时代的邻国迁移而来,不相信“朝鲜民族是别人的后裔”,“断定朝鲜必定发现旧石器时代的文物,后来果然就发现了”(《真实的朝鲜》)。1930-50年代苏联人一度刻板地用马克思历史阶段分期来套用各族群的社会发展,竭力地从民族志资料中发现这些阶段的证据,使田野工作带上了严重倾向性。“他们几乎总能找到自己想寻找的证据,一位民族志学者甚至自创一个部族,因为理论要求有这么一个部族。”(《中国人类学逸史》)

更有甚者,当现实的经验与理念出现反差和背离时,人们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去质疑自己信念的理论前提,而是去修正这个经验。二战中途岛战役前海图演习时,日本联合舰队沙盘推演的结果是“赤城”号航母被击沉,但日本海军参谋们却坚信它不可能被击沉,因此他们非但不设法补救,反而认为这是高估美国海军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