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教案·外星人
时间:2004-09-22

近日翻阅一些乡邦文献。读到王清穆民国十九年(1930)《崇明县志》中说,基督教义“非缙绅先生所愿闻”,信奉者“皆贫无聊赖、不齿乡里,不得不遁逃空门者”。史式徽在《江南传教史》中也引崇明本堂卜理奥神甫的话说:“每天有各种各样的教外人,怀着最可笑、最不相称的动机涌来我处:有的看到我们行慈善事业,因而要求进教;有的是为了可以不劳动而有穿、有住、有吃,或认为至少可以分享一些哀矜而要求进教;有的人犯了法,也要求进教,为的是希望在打官司时,得到救援与解脱。”

崇明的教会,一直是基督教中最顽固保守的耶稣会占据主导地位。在乡下,皈依者被称为“信耶稣”,而且,正如以上文献说的,直到今日,信教者大多仍是动机不纯、且确有不少人是“不齿乡里”者。我母亲在农村算是一个思想开明者,但她在这方面的观念也和一般人一样:她认为这些信教者不是为了进天堂,而是因为“信耶稣”可以不拜祖先,因而乡里一切红白喜事均可不参加。我妈本人也极厌恶农村的繁文缛节,觉得劳民伤财,但以“信耶稣”来逃避,她却又很不齿。而且关键在于:不少人的确如她指责的,是出于这一动机。

这一现象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异教(或一个新的意识形态)兴起时,一般首先吸引的总是处于社会边缘、对现有秩序不满的人,其中不少是出于实际考虑的投机分子。正如伏尔泰谈到基督教的兴起时说的,“在一百多年里,接受它的只有一些最恶劣的败类。”这样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例如伊斯兰教兴起时,势力强大的苏富扬家族很迟才皈依;印度的伊斯兰教徒很多是由原印度教中最卑贱的贱民改宗的(因此现代印度宗教矛盾难以和解,印度教徒可以忍受被英国人统治,但不能忍受原来是贱民的人和自己平起平坐);纳粹德国入侵苏联时,也一度受到在苏联统治下受压制的乌克兰人的欢迎;秦末项羽、刘邦起兵及元末朱元璋等群雄,手下将领多出身卑贱;佛教传入中国,除了诚心向佛者之外,也有不少是抱着实际目的去的,如《水浒》中鲁智深和武松都在杀人后入佛门,以求避难,佛门一度竟成为“藏污纳垢之地”。而基督教刚传入新西兰土著的毛利人中时,最有效的传播者是当地部落的俘虏,“这些人是下等人中的下等人,即奴隶”,但他们却以极大的热情信奉了这一新宗教。

一般宗教精神都强调普遍适用的价值观,如佛教说“众生平等”、“普渡众生”;儒家说“有教无类”、“怀柔远人”;基督教更是一种普世价值观。因此,他们不会排斥各色人等。欧洲中世纪的教堂还享有治外法权,罪人避入教堂后,法院不得入内追捕。

但客观上,“不齿乡里”者的混入,必定使原秩序中坚持自己价值观的中上层人物反感;并且由于对教义的不了解和“罪人避难”的反感,会引发谣言,而这种谣言又反过来推动敌视和仇恨,最后可能爆发大规模冲突。

谣言传播是传播学中很专门的课题了,可惜大学里读《传播学》我对此并未深究。不过谣言现象在两种异质价值观冲突时是非常显著的,如1853年日本黑船事件时,美国人喝红葡萄酒,在京都被传闻是喝人血;西班牙人进攻墨西哥时,西班牙骑兵被印第安人认为是人、马连为一体的怪物;蒙古人进攻西欧时,也被认为是“上帝之鞭”,是神降罪于罪恶的世人;摩尼教只因“摩”与“魔”谐音,又不肉食,被称为“吃菜事魔”,历代遭遇镇压(《倚天屠龙记》中灭绝师太就极仇恨魔教,可为国粹派代表,虽然她主要反对该教教徒的行为,而非教义)……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近代教案很多,除了文化冲突及一些确实居心叵测的神职人员外,不可否认,其中不少神甫是有纯洁理想的人,但造成这么多冲突,谣言和误解是主要的原因。例如,近代崇明受洗者成人动机多出自实用目的,而婴儿受洗者要多得多,但他们多是被遗弃后由教友买来的,如受洗后不夭折,则在教堂中抚养长大——这就形成育婴堂,而对育婴堂中罪恶的种种传闻,真可谓汗牛充栋。

不止是异教,实际上人的天性对一切异质、理性不及的范围内,都存在着恐惧和自我保护,并由此引发谣言。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本身是人类对异质入侵者的本能反应,有时发展到极其荒诞的程度。例如常宗虎《南通现代化:1895-1938》中引用《大生系统企业史》说,张謇开办纱厂时,农村根本不知道工厂是怎么回事,四处传闻“工厂要用童男童女祭烟囱,女工要被洋鬼子割乳房”。这个传言和很多教案中非常相似:即这类谣言大多都认为将有魔鬼对儿童和女性造成伤害。

抑有更甚者,有时谣言是出于宣传利用的目的,而故意散播的。例如民国时代,国民党就宣扬中共是“共产共妻”,在普通人最关注的财物和道德上攻击对手。这种手段在二战时期的宣传中很常见,遂使“宣传”一词在英文中成为臭名昭著的贬义词。但这种现象仍伴随在我们左右,只是现在称之为“妖魔化”——这也是人类的本性之一,即将对手“非人化”(想想“鬼子”这个词),以减轻我们的负罪感。

这可以解释德国屠杀犹太人时为何如此残忍,因为犹太人已经被宣传机器彻底“非人化”,屠杀者于是心安理得,也就根本不认为自己存在是否残忍的问题。如布罗茨基(Joseph Brodsky)说的:“一个与邪恶斗争或抵制它的人几乎会自动地把自己当成是善良的,从而回避了自我分析。”一部血迹斑斑的反犹史中,几乎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会上天堂,而犹太人活该下地狱。 中世纪黑死病期间,仅仅因为一个毫无来由的传言(蒙古人是犹太十支中远走的一支),欧洲便判断犹太人是蒙古人的同谋,是极为罪恶的,发动了疯狂的反犹迫害运动。

这种传闻,一旦散布开来,而又无法及时制止,仇恨便会堆积加深。例如1840年三元里抗英事件,茅海建在《天国的崩溃》中说,其主要导火线是英国人“出于好奇”打开了祠堂中死者的棺盖,因而谣传英人“开棺戮尸”,而这是中国传统观念中降罪子孙的罪恶行径。战国时田单火牛阵前,就故意散布谣言,让燕国军队挖出齐人祖先骸骨,一时齐人皆愤慨已极,痛哭流涕,恨燕人入骨。前现代社会,一般都有对神和家族的高度忠诚,而并无对国家的忠诚义务,所以往往能承受军事失败而无动于衷,却不能忍受入侵者对自己信奉的神和家族的破坏——现在的伊拉克战争也如此。

近代亚洲两次大规模的民众反抗欧洲殖民者的大起义:1857年印度起义及1900年义和团起义,在爆发之前都有大规模的谣言流传、以及围绕着宗教价值的冲突。往往民众在仇恨入侵者后,第一反应会更加乞求于自身的国粹主义,并突出强调自身的纯洁化,即目前我受罪不是因为入侵者强大,而是我们自己丧失了原来的精神。因此100年前中国那么多人相信教会藏污纳垢、伤天害理,并笃信义和团刀枪不入,可以驱逐鬼子。

现在阿拉伯人也相信美军有不可告人的恐怖行径(尤其虐囚事件“证实”了这些猜测),并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战胜亵渎神灵的异教徒。一个美军指挥官日前说:“即使你在伊拉克一切都做对,仍有2%的人会对你极不满。”同时,伊拉克人又把美军当作一群外星人,一个巴格达大学毕业的人在亲眼参观后仍坚信:美军的服装里有“微型空调系统”,所以作战时在沙漠地带也很舒服,只是他“不知道原理”,并且他们有外星人一样强大的武器。

看到以上一些传闻,也许我们会觉得好笑。但实际上我们地球人都是义和团。自认为身受现代文明的人,一样对外星人有着各种希奇古怪的猜测,其荒诞离奇和精神胜利法,和义和团相去不远。美国片《异形》、《ET》、《独立日》就表达了几种不同的观点,其中《独立日》最接近义和团精神:入侵者强大、罪恶、愚蠢、狰狞丑陋、不可理喻,有着“冷酷而没有同情心的大脑”;它入侵是为了毁灭我们的文明,我们只能反抗;它对妇女、儿童也不放过;最欢迎入侵者的是脱衣舞娘一类的社会边缘人群、垃圾;我们虽然技术上弱,但道德价值远高于这些丑恶的入侵者;我们几次战败了,但最后还是有天才拯救了我们……


  发表于  2004-09-22 06:51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崇明的教会一直是耶稣会么?这个倒很有趣,因为近代以来耶稣会突然改变传教策略,上海的天主教徒基本上局限于徐家汇一处,很少出外——在传教方面他们和新教无法相提并论。

依照“利玛窦规矩”,耶稣会最早倒是走上层路线的发展的都是知识分子,后来也多是服务于宫廷,禁教后天主教在乡村和内地的活动一直没有断过,一直到1840年鸦片战争,所以这个基督教传教的历史倒是连续的可以说。

吃教问题其实和新教的教义也有关系,因为新教讲究“因信称义”么,不想天主教那么讲究传统把传统视为宗教一部分,所以他有时候反而更重视非文字的传播,例如街头宣讲啊等等,新教中有一派是相当强硬的宣教者,特别反对林乐知他们那种靠近士大夫的传教方式,坚持农村传教,这也是为何近代以来教徒素质普遍不高的缘故,尤其是建国后。。。我们哪里的教徒几乎都是渔民,很发愁啊。。。
 回复 神衰少女 说:
崇明的教会并非一直是耶酥会,只是它占有很强的主导地位。新教渗入崇明及通州府,事在光绪中,但势力仍远不如,直到1925年左右,新教的影响才逐渐增强,但那是很后面的事了。
(2004-09-23 07:20:30)
神衰少女 ()   发表于   2004-09-22 18:17:41

天资高!
莫待无花 ()   发表于   2004-09-22 16:56:02

看到最后也没等到*轮,毛毛哥拿得真稳
()   发表于   2004-09-22 16:50:24

这篇写得好啊~
Kidy (http://memo.51.net/kidy)   发表于   2004-09-22 10:50:16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雪舞 ()   发表于   2004-09-22 09:40:35

关于育婴堂,有点补充。据美国记者韩丁的《翻身》上写,山西一代的教会收养女婴、女童,少年时让她们为教会做工,成年后以低价买给没有老婆的农民,条件是该农民必须信教,他们所生的孩子也必须信教。这是基督教在山西传播的一条重要途径。
 回复 mumutu 说:
多谢教正:),我看书很是粗疏,往往好高谈阔论而不够严谨。
(2004-09-22 11:25:43)
mumutu ()   发表于   2004-09-22 09:2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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