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遮蔽的身体和声音
时间:2009-06-02


《缠足:“金莲崇拜”盛极而衰的演变》
[美]高彦颐 著,苗延威 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年3月第一版

在所有中国传统习俗中,缠足也许是最难以为现代人所接受和理解的:它被普遍视为一项令国人难以启齿的尴尬遗产,即使是传统文化的坚定拥护者,也不会为之辩护,更不用说倡导延续这一旧俗了。人们对缠足有着鲜明的道德判断——它无论如何不能算是一项“好”的传统,最好不要去提它(偶尔不得不提起也总是以厌恶的口气),以至于很多国人看到本书时第一反应恐怕是:“怎么还会有人研究这个?”

高彦颐研究缠足并不是出于某种病态的好奇心,而只是因为:作为一个女性,她深知缠足是中国妇女史上一个必须正视、但却一直受到有意扭曲和忽视的关键性社会现象;用费正清的话说,缠足“是中国社会各层面之中最少被研究涉及的一个”。在长达一千年的时间里,缠足是中国妇女形象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也是女性形象、地位的重要符号象征。确切地说,它是解读女性历史的一把钥匙。

一个空白的领域固然令人兴奋,但也意味着那里将布满沼泽和荆棘。由于对缠足的讨论总是充满着“要么赞成,要么强烈反对”的争吵,作者注意到以往的缠足史常常只是“反缠足的史论”——总是把叙述重点放在这一习俗的可耻可鄙,描绘传统妇女遭受的折磨和可怜处境。在她看来,这样的论述恰恰妨碍了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一社会现象,因为书写历史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表达作者的立场,去谴责缠足——当然也不是要赞成。在她看来,研究者不应选择站在其中一边,而应当在这两种对立的立场之外或之上;就像赞成或反对都不是研究、理解巫术的可取途径,如果一味将巫术看成是“封建、落后、迷信”的东西,那就很难客观地分析它在原始社会中的作用了。

缠足这一现象可靠的记载约始于宋朝,而反对缠足的呼声也起于同一时期,所谓“妇人缠脚,不知起于何时,小儿未四五岁,无罪无辜,而使之受无限之苦,缠得小来,不知何用。”但直到清代中叶,也并非所有中国女性都缠足,相反,只有城市居民或有资产的人家才让女儿缠足,乡村农妇、少数民族妇女都是一双大脚的。如作者所大胆直言的,“缠足不是一种负累,而是一种特权”,它其实倒是一种身份地位和自尊的表现。

现代人很难这么理解,因为我们心理上已预先将缠足视为一种痛苦、变态、甚至非人性的习俗,难以想象女性从中除了遭受折磨之外还获得了什么。但客观地说,缠足和其他许多习俗一样,都只不过是对身体的管理,而且这类社会行为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往往都是很痛苦的——缠足固然使人身躯颤栗乃至足部红肿化脓,但现代女性为了戴耳环而打耳洞不也一样会痛吗?从一些女权主义者的角度来看,当今社会的整容、隆胸、减肥等手术给妇女的造成的压迫并不亚于缠足,而我们现在却很少有人认为这些也是难以启齿的恶习。

这并不是想为缠足辩护,而只是试图说明:如果我们将女性打耳洞视为一项野蛮的压迫和陋习的话,那么这样的观点和视角实际上会阻碍我们去理解这一现象,因为它遮蔽了更为丰富的多线历史。而且,虽然这样的观点看起来是在为女性发出声音,但实际上却遗漏了一些关键的细节:例如一个戴耳坠的女性所表现的优雅也会增加她的魅力、地位和自尊,使得这一项看起来对女性“压迫”的制度也可能被女性用来表达自我。

这也正是作者在缠足史中看到的现象,所不同的是,她甚至将那些强烈反对缠足的声音也纳入到了研究对象之中。晚清传教士反对缠足最烈,在与其他文明社会的对比中,女人的小脚“凝结了传统中国的种种偏差和不足:压迫妇女、固步自封、蛮横专制、漠视人权等等”,成为国人最为痛恨的一项国粹。在寻求自强的年代里,它成为中国民族自决最为心酸沉痛的符号象征。然而这种反缠足的倡议却未能意识到:对缠足的老年妇女来说,“缠足”才是一种“天然”的状态,她们的脚即使放开也不可能恢复原形了,就像对已经打了耳洞的人来说,非要把耳洞重新填平反倒是不自然的。更有甚至,反对缠足的运动虽然是为了解放女性,但却表现出一种敌视女性的态度,尤其常常羞辱当事人,将缠足女子视为妨碍民族发展的废物和祸水。

这正是最吊诡的所在:父权制社会中男性的欲望造就了缠足,而当缠足成为女性生活中自然的一部分后,又是男性思想家认为缠足是国耻,缠足的“小脚老太婆”成了嘲笑的对象。在这前后两阶段,女性的声音犹如她们的身体,都被遮蔽了。女性身体的遮蔽和妆扮,一直是一种重要的“社会肌肤”,使女性美、社会地位、高雅仪表等正面价值与之相连,这是一个复杂双向的过程,而不仅仅只有一种声音。

不论怎样,在现代解放主义观点(“缠足令人憎恶”)的推进下,缠足现象已从中国大地上消失。具有讽刺意味但并不意外的是,只有到它进入终结阶段时,它才第一次被详细地加以研究,因为当它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习俗时,人们事实上是很难将它作为一个客体来予以审视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现代人对缠足的看法发生了一种“典范转移”的过程——随着对某一现象的整套观念的改变,我们对它的评判也变得截然不同。一个相似的例子是日本的黑齿习俗:日本自古贵族都惯于将牙齿染黑,在那一观念下的人们甚至以为牙齿雪白是很难看的;但明治维新后这一观念被完全颠覆,东山魁夷在回忆到童年时说:“除了母亲我谁也不亲近,从没有跟祖母撒过一次娇。……我觉得祖母染成黑色的牙齿很不洁净,因而厌恶祖母。”在现代卫生观念和牙膏广告的轰炸下,我们如今实在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人特意将牙齿染黑,更难以接受这是一种美。这一变迁与缠足受中国人评判的起落,岂不是很相似吗?

载2009-5-31《南方都市报》,题目改为“被扭曲的身体,被遮蔽的声音”

维舟  发表于  2009-06-02 21:36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对女性自由的一种束缚,我们是幸福的。
rainday615 (http://space.scol.com.cn/pianpianye)   发表于   2009-10-11 00:10:37

日本染黑齿起初是为了防蛀牙,那时候蛀牙是要死人的。那个从唐朝传过去的把眉毛全拔掉然后在额头上画出高眉才让人更觉得不可思议,据说是为了平衡留及地长发带来的视觉效果……
维舟 回复 susi 说:
我之前专就黑齿写过一篇,其实这个风俗在东亚流传甚广,不仅日本如此。
文艺复兴时意大利妇女也盛行将眉毛剃光,比如《蒙娜丽莎》画像上她就是没有眉毛的,眉线其实是画上去的……
(2009-06-29 12:07:38)
susi ()   发表于   2009-06-29 11:25:21

社会风俗和文化似乎有一种自发性地极端化变态化倾向——缠足、束胸/隆胸、割礼、减肥莫不如是。

不过,个人也不能同意把现代化对于传统的冲击与否定全部归于“成王败寇”。在我看来,文明的发展可以理解为一个制度的竞争过程,被淘汰、否定,漫骂的,未必都那么无辜。
changx ()   发表于   2009-06-09 12:01:38

脖子长可以尽早看到猛兽学长颈鹿咩?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09-06-05 16:03:03

啊?为啥脖子长了就能防止野兽来袭啊?
维舟 回复 mujun 说:
少女真是八卦啊,脖子长了当然只能吸引野兽来袭,但长颈族的脖子上是有铜环的,野兽真咬的话也会崩掉大牙!当然我是不大相信这就是该风俗起源的说法的,貌似成本太高了点……
(2009-06-05 16:04:44)
mujun ()   发表于   2009-06-05 14:33:07

那个缅甸的长颈族好像只限于族里的女人,每长一岁她们的头里就要套一个环。据说这项习俗是源于防止猛兽袭击。
archer ()   发表于   2009-06-05 11:43:39

我奶奶今年87岁,她的脚就有些被束缚的痕迹。小时候在村里见过不少小脚老太太。维舟,你文中所说的村里的女人不缠脚可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吧。
维舟 回复 荷戟独彷徨 说:
那是清代中叶苏州乡下的事,当初缠足在乡村应是作为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被接受的,就像乡下有点资产、识见的人家都想让儿子读书一样。只是到20世纪倒了过来,小脚老太作为落后的象征,反是在乡村才残余得多。
(2009-06-04 09:28:44)
荷戟独彷徨 ()   发表于   2009-06-04 09:01:56

脚小点是挺好看的,不过太小了就有点怪了。特别是如果想起硬把脚压缩到那么小的话,自己都会感到脚疼,所以这种美是无法欣赏的了。美容也挺恐怖的,总觉得一不小心鼻子什么的会掉下来。
gone ()   发表于   2009-06-03 21:51:50

houhou,现在有人缠足我还是觉得挺美的~
不过没人这么干了。。。。可惜
jeffer (http://www.2jiafei.com/share)   发表于   2009-06-03 21:18:29

耳洞打了如果不戴耳环过两天就会长起来的,我耳垂上肉太厚了,所以舍不得打耳洞……
维舟 回复 mujun 说:
耳垂厚有福嘛。我一个朋友以前打了耳洞后又红又肿,还化脓,痛了几个月后有一阵没戴,又长平了。不过我猜想耳洞很多年后应该很难平复了吧?当然与缠足难以恢复原状最相似的应该是缅甸长颈族(Kayah),据说长年戴下来,颈部肌肉萎缩,没有颈环根本无法生活,连头都抬不起来。
(2009-06-03 20:52:15)
mujun ()   发表于   2009-06-03 20:03:32

缠足作为一种社会风俗和文化现象其实是难以定义的,好比行割礼,在某些时代某些地区这是十分野蛮的代表,在另一些时代另一些地区这则是文明的象征。人们总是倾向于将自身的“现在”定义为比较文明和高尚的,在另一些时候他们则自暴自弃的认为自身是完全腐败和落后的(比如民国、比如法国大革命)。这一切使得文明或者落后这样的词汇先天就失去了其准确意义。

我更希望从审美的角度去讨论缠足,在一种古老的美学中美是绝对的而非善变的,那么如果美就是美,我们如今无法认同缠足的理由是什么呢?在现代社会的审美标准中,越接近自然的越是美的,美是混乱的而非有序的,这似乎与缠足给我们的印象大相径庭。

社会现象如同镜子,总是忠实映照出观察者的嘴脸。民国人对缠足的厌恶,是卡利班(Caliban)在镜中窥见自己面容时所表现出的狂怒。而现代人对缠足的厌恶,则是卡利班在镜中没有窥见自己面容时所表现出的狂怒。

我认为,现代人对缠足的厌恶,原因是对其缺乏认识,难以理解,而这可能只有归结于我们文化传承的断裂。

另外推荐高彦颐的另一本书,《闺塾师: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
维舟 回复 子宇 说:
什么是“美”,自古争论不休,其中又分主观(“我觉得是美的,就是美”)和客观(如你说的,美是绝对的,所以你才问:既有客观绝对的美,那为什么有人不觉得那是美?)两派。现在貌似主观派更占上风。
(2009-06-03 17:24:26)
子宇 ()   发表于   2009-06-03 11:32:00

不是有研究(是不是范布伦?记不清了)号称所有女性时装都是以SM为主题让女人看上去显得残废的嘛。

不过时代进步了男人也不能幸免,健身房就是人间地狱啊,呵呵。
维舟 回复 dabenxiong 说:
男人也不是到了健身房时代才这样的,上古时估计也差不多。动物界都是雄性比雌性美(比如孔雀),这样求偶才能胜出;澳大利亚土著也都是男性不惜全身雕刻花纹刺青(那滋味不比缠足好受),政府禁止时他们极为不满,认为去除纹身穿上衣服,自己还怎能找到老婆?
(2009-06-03 09:43:01)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09-06-03 04:44:22

缠足也不只是审美,因为缠足一开始是很痛苦的,缠足的女人也基本失去了长距离行走的能力。一个相似的例子是西洋女人的高跟鞋。只不过穿高跟鞋只要能忍痛,还是能出去逛街的。

其实这个例子和前面所说的社会男女的物理隔绝,其实在古代社会有多大的意义还值得商榷。古代的绝大多数劳动妇女是不缠足的,一般农妇也并不被社会隔绝。我觉得我们对古代社会是否太停留在中上层精英阶层中。

更广泛和更具代表意义的是留辫子和磕头。这两个现象几乎没人研究。
维舟 回复 Leo 说:
缠足当然不仅是审美,无论是缠足、黑齿、凿齿、纹身、刺青、打耳洞、鼻钉、纹面、缅甸长颈族,以及现代的隆胸、减肥、整容,凡此等等,都是社会性现象,因为对“美”的认定也是社会文化的产物,研究缠足的价值也在此,即折射社会文化价值及其变迁。
本书中也有谈到底层及非汉族妇女的天足,其空间隔离也少,正因此作者才说“缠足不是一种负累,而是一种特权”。至于辫子和磕头,也并非无人研究,只不过的确还有待深入,以往对它们的论述也跟对缠足或巫术一样,差不多都是谴责和谩骂。
(2009-06-03 09:35:55)
Leo ()   发表于   2009-06-03 02:3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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