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耳朵
时间:2004-09-24

小时候她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她是这个寂静的小城里500年来最顽皮的孩子。她的私人爱好是拿着长竹竿去掏马蜂窝,每天黄昏,她不是在找马蜂窝,就是在和气急败坏的马蜂比赛狂奔。这使她得到很多隐秘的快乐。她奔跑时快活的笑声经常震坏邻居家的窗户,不过他们都非常喜欢她,当小学四年级她搬家的时候,好多人一想到这个小城市又要恢复和以往500年一样的寂静了,都难过得哭了。

她跟着爸爸妈妈搬了个新家。到新学校的第一天,老师叫她自我介绍,她高高兴兴地说:“我喜欢唱歌,不过我最大的爱好是掏马蜂窝……”这时她听见底下有一个男孩子低低的声音说:“乡巴佬!”她一阵晕眩,耳朵都红了。然后有好多人说:“看她的耳朵!”她慌了,她看不见自己的耳朵,心里怦怦直跳,我的耳朵怎么了?她一下子觉得耳朵随着心脏的扩张,快要离开身体了。

她就这样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了。爸爸妈妈没有注意到她这个转变,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很愉快地看到她终于像个女孩子了,并更加为自己搬家的决定感到欣慰。她很快地忘记了唱歌和舞蹈,并以更快的速度遗忘了掏马蜂窝的乐趣,只是经常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耳朵。有时候可以看见耳朵皮肤下血管里血液的流动。她总觉得自己的耳朵不完美,没错,她第一次开始嫌弃这个身体器官。她经常抚摩一些动物的耳朵,并因此养了一只兔子,但也从此不再抚摩自己的耳朵,因为它是不完美的。

她安安静静地长大了。成为一个端庄羞涩的美女。好多男生看见她后,都瞬间丧失了表达能力和勇气,在心里都暗暗默念:“不要试图接近完美的女孩子。”她是一个“发光物体”,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光辉。所以她一直是单身。偶尔有胆量大的男生和她交往,她会害羞地提要求说:“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耳朵吗?就一下。”她显然没有注意到,被她摸过的那个耳朵后来都会长得大一点,因此这个城市里出现了一些两只耳朵轻微不对称的人。

随着季节的推进和城市楼房的持续升高,她开始变得越来越郁郁寡欢。她独自去了郊外的马场,想散散步。她像其他女孩子一样,笨拙地骑上了马背,由于颠簸,她尖叫着慌张地抓住了马的耳朵。她双手用的力气太大,马的耳朵都拉长了。疼痛的小马嘶鸣一声,发力狂奔起来。她慌了手脚,闭上眼睛,更加用力地拽住了马耳。

开始她还大声叫马停下来,后来只觉得马儿跑得越来越快,耳边风声呼呼,她疲惫了,趴在马背上不动了。半夜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包裹在一层薄薄的皮囊里,她想了想,才明白由于自己又拉又扯,马的耳朵越来越大,最后把她都裹住了。这匹不知疲倦的野马还在不停奔跑,她只好叹了口气,把马耳当作被褥,掖掖好漏风的地方,在马背上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好久,每次醒过来她都发现两件事:马还在跑;它的耳朵在她的抚摩下长得更大了。她就这样走过了长江和黄河,翻越了无数山脉、草原、森林。终于有一次,她身体一震,醒过来惊喜地发现马停了下来。她慢慢揭开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马耳被褥,看见外面的星空下正在下雪。不远处是无边的湖水和蓝色的森林。然后她才看见身边是一列装满木材的火车,扑哧扑哧地冒着蒸汽,司机站在雪地里,正在看着她。

“这是什么地方?”她迷茫地问。司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侧过耳朵来听了一会,然后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贝加尔湖。”他有一张消瘦的脸,看上去像是俄罗斯人,又像鞑靼人。他刚才在火车上看见那飞快奔跑的动物,一直以为是个单峰骆驼,没想到里面竟然藏着一个有着清澈眼睛的东方少女。

她问:“有东西吃吗?”他很努力地听了一阵,明白了,在雪地里架了一个锅,烧了雪水和一锅菜。她已经饿坏了,吃了5个罐头、23条火腿、109个馄饨和一大锅菜。吃完后,她说:“让我摸摸你的耳朵。”摸完后,她轻轻地叹息一声说:“你的耳朵比较大啊。”他说:“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她严肃地说:“不是,是因为你太忧郁了。”她说:“你一定很喜欢听柴科夫斯基。”他无法否认。

他是一个严重忧郁的人。因为他晚上打呼噜太厉害了,影响城市居民的生活,不得不在这些边荒的地方工作。他睡觉总是侧着睡,裸露在空气中的那只耳朵已经被他自己的呼噜声震聋了。为了让自己听见,他说话和打呼噜的声音更响了,而这进一步导致他听力的削弱。为此,他现在总是用剩下的那只好的耳朵对准着中国少女。“我明白了,你糖炒栗子吃得太多了,这会影响你打呼噜。”她断言。

“可怜的人,你有一双比我更不完美的耳朵。”她说。她骑上马,掉转马头,希望早点回家去。她照例又裹好马耳朵,沉沉地睡了。她梦见自己找到了一个有着完美而又柔软的耳朵的男孩子。然而他的脸却有点像那个火车司机。她嘀咕说:“这个梦做错了,要删除掉。”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对着一片蓝色的大海。她问附近那些有着大海一样蓝色的眼睛的当地人;“这是哪里?”“挪威。”他们脸上带着古怪的微笑:“你是从中国来吗?”他们知道这些,是因为前一阵有一个人开着火车来到这里,向他们打听她的下落。据他说,这个少女有一双自认为不完美的耳朵。

一个老人说:“看来他喜欢你。”她睁大了眼睛:“可是我不喜欢俄罗斯人,他们喜欢酸奶和土豆,容易长雀斑。”“可是他没有雀斑。”“他会长出来的。”

她有一点生气。他认为她不完美。她的心事被人看破了。她不喜欢这个人。不过他的确是第一个认为她不完美但仍然喜欢她的人;或第一个喜欢她的不完美的人;或第一个能使她安全地表现自己不完美一面的人。

她带着不确定的想法走了。她隐隐约约地希望蒸汽火车在她前面停下来。在西伯利亚的星空下她忧伤地想起了自己的人生。她经过了针叶林和阔叶林,听见雪正在下的声音。以前她一直认为自己的耳朵是唯一不完美的部位,现在知道,由于不完美,它才是唯一完美的部位。


  发表于  2004-09-24 20:51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好可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愤怒的爆米花 ()   发表于   2007-08-18 19:27:23

抬头,看着你一个人坐看云起,海天,虽有些孤单感,却是梦想中的花园。
婉约潇潇 (http://xiaoko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5-01-13 12:56:35

不完美所构成的完美,是最完美。只是,很可惜,我们都看不到,更不懂得去欣赏。
婉约潇潇 (http://xiaoko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5-01-13 12:48:42

你的博真是我们的精神食粮啊!:)

我们都不完美。
 回复 bluejudy 说:
我这点粮食恐怕不够你吃的……
(2004-09-27 13:15:30)
bluejudy (http://bluejud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4-09-27 10:24:47

真高兴,维舟又开始写故事了!做成动画片该多美啊
司司 (http://www.blogbus.com/blogbus/blog/index.php?blogid=11561)   发表于   2004-09-25 22:01:09

109个馄饨,爽!
小金莹 (http://jinyi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4-09-25 20:30:44

经过两个多月的观察,我决定做你的忠实饭丝,穷尽一生永不反悔。
 回复 cz 说:
多谢抬爱:),我只是一点个人的胡思乱想和牢骚。
(2004-09-25 21:13:13)
cz (http://deleted)   发表于   2004-09-25 00:32:45

不完美是我们的天堂。。。。。。
Kidy (http://memo.51.net/kidy)   发表于   2004-09-24 23:3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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