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大河
时间:2006-12-25

十二月。阴湿的秋雨早已结束,一路上我注意到岛上的河流都下降到了枯水期的水位。在我幼年的记忆里,以往这时正是开河挑岸的季节。

乡下所指的“挑大河”,指的就是在冬季组织大批人力,去开挖河道,或清理河道的淤泥。崇明本是长江泥沙形成的河口冲积岛,岛上所有河流无一不是人工开挖的运河,也因此河道都是笔直的线形。既是泥沙中开挖的运河,水深一般也不会超过3米,而且一片大平原上河道没有高低,也就不可能像一些天然河流那样借助上游来水的势能来冲刷下游河道的泥沙。每过几年,河道里泥沙淤积了,就需要组织人力来清淤、加深河道,否则就会对航运和灌溉造成麻烦。

所有的挑河都在冬季进行,原因很简单:冬季水位最低,雨水较少也会有利于工期进行;而且冬天是农闲季节,易于调集劳动力。很多人都是本着“有点活干也好咯”的心情去的。每个小队(一般40户人家)分管一段河道,先把水排干,然后就开始挖泥。

我印象中最后一次挑大河,是在1982年冬天。那时父亲远在西北,母亲把我寄放在姑妈家后,独自随着村里人,挑着箩筐,步行五公里去邻村开挖河道。那年我五岁,还不足以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母亲要在很远的地方(在当时我生活的半径只有一公里,五公里对我来说已很遥远)连续干好几天——通常要持续至少7-10天。

几天后我坐着姑父的自行车去看母亲。一路顶着寒风,在泥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到达一片人声鼎沸的工地,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把挖出来的淤泥挑到河岸边堆筑好。好不容易在人群中辨认出母亲来,她第一反应是大为光火,“回家去!”她训斥我,“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她身上溅了不少泥巴,没空照看我,而在她看来这么混乱的场面中孩子又很容易走丢。

这次回岛突然又想起这件往事。母亲不大愿意回顾,“那时真是太苦了,”她只是这样淡然说,“挑河就是挑烂泥,一天到晚。”我问,那当时不能不去?“不去当然也可以,又不是吃官司。挑河有工钱的,每天1元,干10小时。”我很震惊:“一天干10小时才1元也未免太便宜了!”“嘿,那当时还很多人愿意干,平时公社算工分是每天8小时算一工,6毛钱,我娘家那村才三四毛钱。要换了现在的年轻人,当然哪怕出100元,也没人愿意去挑河干一天。”

1969年父亲19岁时还曾骑车数十里,到当时新开垦的老鼠沙去开河。连续挖了两三周,一日三餐就是在地上挖个土灶,架火煮大锅饭,晚上则睡在芦苇扎成环洞所里,垫一些稻草,衣服不脱缩在被窝里。虽然当时年轻,“战天斗地”激情高昂,但隆冬季节睡在野外,即使盖着被褥,半夜江风吹来,还是其寒彻骨的。

我一个远房的姨妈梨花,她的身世听说就和挑河有关:那大概是1960年代中,某年她母亲挑河回家已经很晚,干了一天,手脚冰凉。本来她丈夫因为有慢性肺病,家里为免他精气损耗,很少让他们小夫妻同房,但那天她独自睡实在太冷。那晚同房的结果是有了梨花,但早在她出生之前,她父亲就去世了——可能为了焐暖怀里的妻子,这个体质本已虚弱的男人受了风寒。

这些故事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二三十年前,却仿佛已有几个世纪那么遥远。我上小学后再不曾见过挑大河这样的事,想来是因为能组织庞大人力的公社体制已经解体,各自忙着致富的人们,也不大肯去干这样辛苦的活了。更重要的是:河道水利的航运和灌溉价值都下降了,以往乡广播站多少还会提醒“今冬明春兴修水利”,最近这几年索性广播也根本没人听了。1982年到现在,似乎唯一的一次河道清淤,是2003年冬天,村边的运河里来了一条挖泥船,用一台吸泥浆的电泵,抽了几天。村里人,照常看电视的看电视,打麻将的打麻将。只有少数人略感惋惜:河底的淤泥本是很肥沃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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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治理淮河
50万人被动员起来,在没有机械工具的条件下,1.83亿立方米的土方在六个月内被移走——按这一数字,则每人每月挑运61土方。
[图片出自《重建中国:城市规划三十年,1949-1979》]


  发表于  2006-12-25 22:46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我总是对维舟兄关于故乡的文章特别的感兴趣,好像那些字一滴滴地敲在心上。
dollarboy ()   发表于   2007-01-05 11:31:57

回忆童年的故乡,总是夹杂着高中对村里的那种萧条冷清的印象。我要承认,童年时候的我度过的是那个火热的八十年代,那个时代的人总是那样的本真有热情,进入,高中之后,我对自己生长了十几年的村子就再也无法从中感受到欢乐,或许是时代的理想或许是成长的烦恼吧。


 回复 dollarboy 说:
不必感伤。人总是不由自主地带有怀念、美化过去的倾向,你现在觉得八九十年代的人“本真有热情”,可一个当时的成年人或许觉得七十年代的人才本真,1980后都浮躁无趣了,像我爸爸,觉得毛泽东时代才好呢。所以还是“不如怜取眼前人”吧。
(2007-01-05 13:40:22)
dollarboy ()   发表于   2007-01-05 11:28:22

真奇怪呢,不经意间转入这里,读到这些浓浓的带着对旧土怀恋意味的文字,不由得眼前就浮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忠厚长者的形象。一句“老先生”的尊称,只是在看到那句“1982年冬天……那年我五岁”后才生生打住。 那时候,我应是在襁褓中了,所以也总不算太小。 呵呵。 我7岁的时候随父母迁到宝山住,不知应该算是你们定义里的第一代还是第二代移民呢? 新年时节,随着离岛大军像淤堵的潮水一样从岛上涌出来,每每几多感慨。总算是天赋不薄,无论崇明话,上海话或者普通话, 我从未在语言上有太多的障碍,可是心底的不认同感却从却从未曾真正淡去过。读博主的文,觉得那样亲切:总是窃以为那些别扭的思乡情怀,那些孤岛一样的不认同感,只是孩子气的自己在成长中免不了的钝痛。现在才知道,那种种感受都是真切的--不再无援的感觉,真好。谢谢。
 回复 meissen 说:
很多崇明人对崇明也并无认同感,谈起家乡就像《东京爱情故事》里完治谈到爱媛一样:“那是个一无所有的地方。”太平淡了。我自95年上大学,到现在已有11年多,对故土的这种辗转反侧的怀想,也许就是要这样远离后才能有吧。
附次:谢谢你说我忠厚,不过“长者”就敬谢不敏啦:)
(2007-01-04 20:51:03)
meissen (http://ruyan.yculblog.com)   发表于   2007-01-04 02:35:44

维舟的博客是我路过的少废话少争执少黄色笑话的博客之一,几乎不像是中国网络的产物,在此我谨表OTZ
 回复 动不动崩溃 说:
过奖,不过如我这类其实并不少,只不过大多不那么抓眼球罢了。blog毕竟也不是BBS,一个人控制自己,还是比控制一个人声鼎沸的论坛要容易些。
(2007-01-01 22:28:54)
动不动崩溃 ()   发表于   2007-01-01 13:45:41

维舟兄,新年快乐!
耐火砖 ()   发表于   2007-01-01 13:12:39

我是苏北沭沂河一带的,以前水灾严重的很。维舟的这篇文章也让我觉得亲切。我小时候(80年代-90年代)还有挑大河的,我们那里叫扒河工,青壮年男女都得去,否则交钱。现在好像很少了。一个主要的原因是劳力缺乏,年轻人都打工去了。
 回复 doubleaf 说:
谢谢分享这一条,江淮一带和崇明一样地势低平、人口密集,自古又多涝灾,我想类似的开河运动,必定也已延续了至少千年。我倒是略感惊讶苏北的扒河工当年近于强制义务劳动,现在这样劳动力成本上升,也并不坏。
(2006-12-29 09:08:14)
doubleaf (http://doubleaf.com)   发表于   2006-12-29 06:27:12

维舟,将您此篇日志推荐至人文频道,BlogBus感谢您的支持和关注!
BlogBus (http://pindao.blogbus.com)   发表于   2006-12-27 16:49:21

呵呵,忘了说,我是胡续冬的朋友。
SS ()   发表于   2006-12-26 23:04:40

那岳飞之死可以用于发表于本杂志么?我们是一本男性人文时尚杂志。稿费从优。
SS ()   发表于   2006-12-26 23:02:17

写的真好看,听起来似乎是很久远的历史,可一看年份,维舟印象里的最后一次挑河-我就是那年生的。
 回复 大鸟 说:
我这个印象也不是很清晰,毕竟当时只有5岁,可惜那时也很少会有人以相机记录,不得已摘引一张淮河的照片,情形大致类似。
(2006-12-26 21:04:51)
大鸟 (http://birdroo.onlybeloved.com)   发表于   2006-12-26 01:21:37

我是苏北里下河平原的,维舟的回忆总让我觉得很亲切。
 回复 hh 说:
崇明地势和里下河平原的确非常相似,只不过因为水道易于直通长江,所以水涝灾害相对没有苏北那么严重。
(2006-12-26 21:02:55)
hh ()   发表于   2006-12-26 00:3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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