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青天夜夜心
时间:2009-07-02

在南方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和Suda一起在海边坐到了天亮。沉寂而潮热的海边几乎没有一丝风。该说的早已说完,甚至该哭的也哭过了,这时候只剩下我们和午夜的大海沉默对峙。潮水持久而单调地拍打着这一片海岸,迫使我们平静下来。凌晨四点多从咸咸的海风中睡醒过来,看到海平面上深蓝的天际线一层层迷迷茫茫地起着变化,仿佛置身于一个没有时间的陌生海岸。天荒地老。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那是一件寂寞的事。

整整十年了,想起来偶尔还是会感到难过。这是我1995年刚到厦门时所没有料想到的。由于高考失利,那时我内心深处将自己视为一个被流放的国王,因而迁怒于这座城市;盛夏抵达时又在南方的烈日下中暑大病一场。足足一年之后我才从持久的郁郁寡欢中恢复过来。因为算是高分落榜,我被从中文系调配到新闻系,然而我对此并不领情,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陷入一种“自己人生道路已自此改变”的自怨自艾中——虽然这种妄想在某种程度上也并不全错。这又导致了强烈的自我怀疑,有一阵我看了大量的精神分析学和心理学书籍,为的是将自己作为对象来审视,以判定自己是否得了抑郁症或其他精神性疾病。

那四年是我荒芜的青春期。最初的那段日子,我时常想起七十年前鲁迅所说的,“一个人住在厦门的石屋里,对着大海,翻着古书,四近无生人气,心里空空洞洞。”的确那差不多也是我那时的写照,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在一个无生人气的人眼里看来,“四近无生人气”也是很自然的事。度日如年。大一课程不多,苦闷的并非只有我一个,许多人每天都是“早晨从中午开始”,以避免睁开眼后思虑纷繁所带来的苦恼。我还是起得很早,如果没有图书馆,我简直无法设想如何打发这无限多余的时间,然而在看书的同时,我又不断质疑自己这样做价值何在,因为我感兴趣的书差不多都很明显地与我的专业没有任何关联。但这是我消磨时间的唯一方式,因此我几乎像是在强制自己看书。这种自我折磨持续了很长时间,终于有一天晚上熄灯躺下时我大喊了一声:“好空虚啊!”黑暗中立刻有好几个人叫起来:“你也空虚?”“你不是每天都很充实吗?一直不断在看书。”

我对专业课兴趣寡淡。大学四年里我是班上27人中唯一从未获得过奖学金的4个人之一。新闻学原理在我看来只是乏味的意识形态,每周五上午画石膏像是折磨,商标学和平面设计是机械而商业化的美术,唯有创意欣赏、摄影课和社会心理学还能鼓起我的兴趣——当然,传播学和社会学实际上也是有趣的,但发现这一点却是在我大学毕业之后。曾经还想过学个第二专业,随后就注意到所有第二专业都是投资理财之类索然无味的热门学科,根本没有我感兴趣的中文、历史。后来我问Suda,那些年她们女生对我什么印象,她想了想说:“没什么印象。”每天住在一个宿舍的男生自然了解得多些,但他们对我的兴趣多半也是鄙夷或同情地看待的。那是我第一次(但并非唯一一次)意识到这样一件事:即就算我确实有某种才华,在别人看来也是没有什么价值的。

大一“中国革命史”课程考试结果出来,我得了61分,老师刻薄地提醒大家这样的分数实际上是他送分及格的,使我短暂充当了一阵宿舍里的笑柄。人们无法理解一个整天喜欢读文学历史书的人,居然这门课上的表现比自己还差。我理解他们的这种难以理解。那时我也并不想使自己被人理解,这是我隐藏在内心深处最后的倔强和傲慢。

在春日午后,坐在系里三楼的图书室,越过相思树林密密层层的叶子,远远地可以看到幽幽蓝蓝的海在阳光的折射和云影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碧蓝。另一边的北窗外则是一株山坡高风中笔直生长的木棉树,忠实地站在群山连绵的背景前,还有一片与上海相比异常干净的天空。我那时经常长时间地在两侧的窗口发呆。有时候若有所失,更多的时候则什么也不想。

我也常常去海边,在木麻黄林下坐坐。海滩边永远都有一群群人在游泳,发出一阵欢快而又遥远的笑声,与之相随的是潮水无可抵挡的永恒节奏。我很喜欢这种声音,正如火车行进时铁轨发出的规律性的咔嗒咔嗒声也让我感受到同样的平静和力量。在毕业前夕的夜晚,和顺子、阿群他们的谈心也在这里,谈到一些往事,谈到我们不确定的未来,这样一直聊到凌晨海边所有人都走散了,再翻墙回校园去。

毕业后也回过几次厦门,像全国许多城市一样,它发生了很多变化。最让我不习惯的是厦大里的芙蓉湖,簇新得像是个高尔夫球场。然而我们已经没有资格对它评说,站在那里,我深切地感到它已不属于我们。偶尔翻翻当初的日记和照片,还能依稀看见当年那个瘦削沉闷的自己,想告诉他,我能够理解他那种与自己为敌的顽固,虽然这一切未免已经太迟。


  发表于  2009-07-02 21:46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TEST
朱小宇宙 ()   发表于   2010-10-26 05:26:56

前几天回了一趟厦大,西村成了商品房,一条街被拆得剩下断壁残垣。
许多有记忆的地方已经不复存在的那种感觉是可怕的。而这一切,不过五年而已。
且不说厦大早已不是学长当时的厦大了,也早已不是我们后辈的厦大了。
 回复 瓜 说:
都听说了。你最后一句写得很伤感啊。9月初我也会去一次厦门,毕业十年小聚。
(2009-07-23 08:57:31)
()   发表于   2009-07-22 21:10:08

偶尔翻翻当初的日记和照片,还能依稀看见当年那个瘦削沉闷的自己,想告诉他,我能够理解他那种与自己为敌的顽固,虽然这一切未免已经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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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当初那股与自己为敌的勇气,又如何能够闯出一片牢笼,找到自己的天地呢。:)
 回复 豢 说:
你误会了,当年的“与自己为敌”并不能说是一种勇气,也和后来找到自己天地没有因果关系。那只是一种画地为牢又难以自拔的颓丧。
(2009-07-22 10:06:38)
()   发表于   2009-07-21 22:05:14

由于高考失利,那时我内心深处将自己视为一个被流放的国王,因而迁怒于这座城市
()   发表于   2009-07-21 22:02:01

喜欢这里的氛围有段时间了,却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维舟是厦大的学长 。

我的大学生活,在相同的地点经历着类似的状态——兴趣寡淡的专业课,人生的转折,自我怀疑,与自己为敌的顽固。在别人的文字里看见自己不止一次,但这一次最惊心动魄。看着博文,为当年的维舟学长难过,也为今时今日的自己难过。我还要难过多久呢?四年?十年?一辈子?

就像《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玛蒂尔达在问:Is life always this hard? 而莱昂的答案太残忍了。
 回复 嘉木 说:
青春期都是残酷的。也许过了这一阵就好了,但到那时,青春期也差不多过去了。
(2009-07-15 08:32:02)
嘉木 ()   发表于   2009-07-15 01:23:00

原来是厦大才子啊,失敬失敬。
gone ()   发表于   2009-07-13 23:54:51

hoho,我们交大N年前就接轨了,90年代初就在“批判性地”学西方经济学了,早就不学什么政治经济学了。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09-07-10 01:55:20

“中国革命史”唤醒了众网友沉睡中的惨痛回忆。
我也来说,我当年“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得了C。现在我有时候就会想,对晚年马克思总是很难喜欢起来,种子估计就是当年那个C埋下的!
 回复 mujun 说:
难怪马克思要自辩“马克思不是马克思主义者”,现在好多人很难喜欢的其实是“马克思主义”,而不是马克思及其本身的著作。
(2009-07-10 09:22:13)
mujun ()   发表于   2009-07-10 01:07:03

大一“中国革命史”课程考试结果出来,我得了6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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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当年“大学生思想品德”考了28分,后来还得补考。到现在好像没人说我是个品德败坏的人。

我当年的经历恐怕还要惨痛些。第一年差7分没考上,第二年过最低录取线3分。大专三年极其郁闷,除了闷头看书啥也没干。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挣二百多块,比单位里的司机还低。整个就是一个totally defeated的感觉。但一直心里觉得好像自己还没那么差。就靠这个想法一直混到现在,终于在别人看来好像还不太差。

永远没有什么太迟的事。
 回复 Morris 说:
呵呵,看来有如《蒙古秘史》里博尔术对铁木真说的,“男儿的艰辛都一样”,他这话的下一句是:“我愿做你的朋友。”愿与兄共勉。
(2009-07-09 22:10:22)
Morris ()   发表于   2009-07-09 17:07:50

新疆分析就算了吧,博主不过一介文青,妄谈国事后果是很严重的,说到底,除了官方媒体任何人都没资格对政治说三道四。
radfdf ()   发表于   2009-07-09 16:12:35

主席怎么颇有点伤感呢?

我心中的厦大四年,只剩下了吉它、午睡等等美好的一切,仿佛一起的美好都在厦大。所以十年间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厦大。

厦大固然已经不是我们的厦大,可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厦大。这使我颇感幸运。在别的学校,可能没有那么多感触吧?
小D ()   发表于   2009-07-08 12:06:17

钱塘江南岸一小镇

不确定是老母鸡自己下的小鸡。
野生这个是野鸡了

山间地头散养长大, 鸡汤绝对黄。

你们都是到景点地方自然是20-30一斤了。民间就10快
无法 ()   发表于   2009-07-07 22:52:25

TO:无法
纯种土草鸡,只要10块钱一斤?你家在哪里啊,这也太便宜了。确认是老母鸡自己下的受精蛋,自己孵化出来,然后野生长大的?
不是从养鸡场搞来的鸡苗,然后自己喂养大?
烧出来的鸡汤黄不黄?
Mountain ()   发表于   2009-07-07 19:08:05

静等博主的新疆分析。
读者 ()   发表于   2009-07-07 17:43:33

只能说少年不知愁滋味

“大失败”, 失败与其本身事大小无关,相对认同相关,现在能引起感动的寥寥无几。

至于草鸡,哎我家10块钱一斤,纯种土鸡,市场价;养殖的5快。


文人郁闷了留下文字,我等俗人留下几声叹息及些汗水
无法 ()   发表于   2009-07-07 16:43:45

讴歌一下那个老母鸡...
菜根 ()   发表于   2009-07-07 14:45:52

这周末去天目山吧,山上溪流湍急,野花正盛!
宽带已装好,山笋新鲜,西瓜甘甜,小龙虾等着我们去钓,老母鸡们也等着我们去炖它呢。
 回复 Mountain 说:
小龙虾和老母鸡这么有牺牲精神,搞得我们很难为情啊!
(2009-07-07 13:16:53)
Mountain ()   发表于   2009-07-07 12:09:40

看得我很有感觉啊,想起我大一冬天临考的复习,上海刺骨的寒冷,阴雨不断,我颇为自虐地周末不回家,强迫自己在教室里自习,冻到脚趾丧失知觉。回宿舍路上,黄叶打湿满地,经过的水塘倒映出自己一个个残缺不全的身影,心中空无一物,只知道驱动自己沉重的脚步。青春,就是这样花开花谢,当时的疲惫,现在却有了滋味。
Mountain ()   发表于   2009-07-07 12:03:15

这篇文章所描述的感觉让我想起了你当年的那篇骑自行车的人。那篇文章我记住很久,一个默默的骑自行车的人的背影。
 回复 nessieheart 说:
谢谢,前些天也有朋友提起另一篇《渔夫与红嘴鸥》,这两篇都是那一年心情很坏时候写的,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2009-07-07 13:15:09)
nessieheart ()   发表于   2009-07-07 01:38:54

大学,惨淡的大学

离散,概率,数学还能不及格?!
对了概率重修了第二年,自认为是认真听课了,还是不及格,彻底断送了读书的心。
辍学的心都有了,伤自尊,

目前人生最大的失败,呵呵
 回复 无法 说:
握个手,无法同学:)不过既然“人生最大的失败”都过来了,那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2009-07-07 13:14:04)
无法 ()   发表于   2009-07-06 23:38:23

革命史是门很神奇的课程, 好象都要是理科生的才会考得好,我以前高中历史也不错, 一到考革命史就顶不住了, 果然是要一张白纸才能画出全新的图案啊. (我是厦大国贸九一的).
 回复 gauchewood 说:
这门课的确很古怪,我们班也是如此。另一个原因是当时教课的老师编的教材,许多编排和观点我都不以为然,偏偏他又大言炎炎,所以当时心底里我对他颇有点抗拒。
(2009-07-06 09:50:29)
gauchewood ()   发表于   2009-07-06 09:25:03

我真丢脸啊,小细节上折射出自身人文修养的不足。
archer ()   发表于   2009-07-05 00:06:32

顶一下。感伤中。
我最近刚刚忙完,过两天给你电话。
老灰 ()   发表于   2009-07-04 22:49:54

那句“芙蓉湖”已经不属于我们了,好是凄凉啊。我想起了陈寅que沉湖。不过我知道毛毛头对生活还是蛮乐观的。

你的这番感叹还让我想起了追忆似水年华这个小说背后的对时间的本质以及如何对抗时间的探讨。

还有那个中学政治课本里家喻户晓的明言: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

把个体的经验放大到历史的过程中去考察,也就不觉得怎么感伤了吧,也许对于你来说新的芙蓉湖显得那么俗气,对于新的学子们来说,未尝是一种新兴的气象。个体执着的并非是那个湖本身,而是自己的生命体验。而这种体验又如似水年华般不可重复,凭着记忆就可凭吊。过去的就回不去了,他们只在记忆的角落里潜伏着。
 回复 archer 说:
沉湖的是王国维啦,凭吊他的才是陈寅恪。芙蓉湖是厦大著名的情人湖,我也不会干这种事吓唬小孩子的。我只是对一些变迁略为感慨,但也深知这是很正常的,时光不可能停留,正如我当时所见的校园也不是更早时学长所见的校园。
(2009-07-04 13:10:12)
archer ()   发表于   2009-07-04 09:36:08

看了非常感动.
ann ()   发表于   2009-07-03 21:55:40

其他不说,维舟对南方树种的描述,很是丰富啊
花大熊 ()   发表于   2009-07-03 15:01:43

细节的魅力是无穷的,虽然是你和Suda回首,确让所有人都能历历在目,沉寂内心.第一次见你写如此感性的文儿~
caro ()   发表于   2009-07-03 14:14:46

木麻黄是什么样子的树?
咕噜咕噜 ()   发表于   2009-07-03 13:52:00

很久没有读到如此沉寂的文字了。
cracov (http://fanfou.com/cracov)   发表于   2009-07-03 13:33:48

呵呵,没想到都是在芙蓉四住过的,虽然吵闹些,但也是黄金地段了。

厦大历史系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傅衣凌先生开创的社会经济史学派,就中国当代而言是极少数几个有传统有传承的历史学派,虽然在国内的影响力局限在南方,但有国际声誉,特别是在日本很被重视。现在的大当家陈支平老师是傅先生的弟子。傅派开枝散叶,在东南沿海诸省堪称恶势力XDD,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门人故旧。

傅派最主要的传统就是重视田野,我实习的时候住在尼姑庵里每日里走街串巷,把些个老人个个问到闭门称病。傅衣凌先生当年在破庙避雨,于佛像肚中发现一批史料(主要是契约),成就一身学问,听来几乎有些武侠小说的味道,可惜我无缘有此奇遇。

韩国磐先生为代表的中国古代史是正统经院派,不过这个方向现在凋零的差不多了,有些弟子转向科举-教育史的方向。

除此之外,厦大历史系还有海归派和国内其他大学过来的散仙,前者的处境好些,后者就尴尬了。我当初放弃继续留在厦大的机会部分原因也是如此,因为我除了社会经济史其实别无选择。

厦大如今的基本方针是让历史系自然萎缩,考古专业已经人去楼空就等废系了,中山和复旦积极发展基础学科,这几年吸纳了不少厦大流失的人才。

历史系的衰落大抵也是时代的主流,想想我们是南方之强,自居君子,这些辛酸不谈也罢。
 回复 子宇 说:
历史系的处境不算太坏,厦大人类学自林惠祥开宗立派,从一度颇有成就到今日之凋零,更为不堪。其实以福建文化的活泼多元性及其海洋小传统来说,厦大历史系、人类学系、以及社会学研究都应该大大上一个层次才对,现在的状况着实是可惜的。
附及,“南方之强”虽为厦大美称,但在校时我发现无论校领导还是报道,对此的解释、运用几乎总是错误的望文生义。这是小事上折射出的人文修养不足。
(2009-07-03 12:18:46)
子宇 ()   发表于   2009-07-03 12: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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