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真相,还是发明真相
时间:2009-07-18

在人们的记忆中,记者这个职业几乎总是和“真相”联系在一起。这不仅是大众的观感和期许,也常常是新闻从业人员自我认知和使命感的根基,即作为一个除真实之外无所畏惧的人,他们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使命就是目击、揭露、追寻、报道一切事实,而对他们最大的指责通常也就是未能反映事实甚至歪曲了事实。“真相”仿佛是一个被他们永恒守护的圣杯——他们也不得不如此。

这个观念能在新闻行业留存这么久,委实是颇有些令人惊讶的。它实际上隐含了一个未曾言明的前提:即存在着被所有人都一致认可的唯一真相。它要求有一个绝对存在,在一个“上帝已死”的时代要求上帝继续存在。在此基础上,它作为一个内在律令,让读者和记者自身都充满一种期许:有人将会目击事件的本真性,完全真实地传达一切。这是一体之两面:一面是对“真相”的神圣化,另一面则是对“原件”严格的复制,即记者的报道必须与事实完全一致,使得没有亲临现场的人也能一丝不差地获取真相。

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即使记者真诚地面对真相,他也不能达成这样一个神学使命。记者的角色在这里与翻译家、摄影者、目击证人、人类学家一样被赋予相同的职责:丝毫不差地再现某个原件。记者是被要求用自己的语言来“译写”事实真相。这实际上要求在这个过程中限制和泯灭人的主观性/能动性,因为一旦夹杂了中间传达者的主观意志,原件就在一定程度上遭到了篡改和“污染”。记者如果在报道中加入了自己的主观倾向,就会被指责为“不够客观真实”、“没有如实反映”。但一个越来越清楚的事实是:没有人能严格做到完全地“再现”真相。在一个“上帝已死”的时代,“真相”不是单数,而是复数的。

《罗生门》的故事已经足够清晰地表达这个观点:在一个没有最高裁决者的众声喧哗中,各种说法不再有高下之别,它们之间已取消差别而获得了平等,每个人的说法对他自己而言都是真相,虽然是片面的真相。“唯一的真相”已经被复数化,但人们却仍然抱持着原有的观念,争执说自己的那一套叙述才是唯一的真相。在任何一次现代政治事件中几乎都可以看到这一情形,每次出现任何事实不明朗的重大事件,必然会涌现出各种说法。在黎巴嫩内战时期,国内17个不同族群彼此纷争,各执一词,有人绝望地说:“在贝鲁特没有任何真相,只有各种说法。”任何记者要介入报道,即使他最大限度地接近了事实,最终的宿命却不过是:为事件增添又一个说法。他不是解决了纷争,而是变成了纷争的一方。就像《笑傲江湖》中桃谷六仙的六股真气在令狐冲体内彼此矛盾冲撞,不戒大师为他疗伤的结果只是:强行将这六股真气压下去,却又新添了两股真气,从而使得他的气息愈加纷乱。

任何自称反映真相的报道,无疑都不是真相本身,而是一个文本。这是无可避免的结局:即使记者主观上是在追求真实,但客观上他只是在写作,并由此创造了一个文本。他也不能免于这样一个责难:被欢呼为发现(discovery)的,是否其实是一种发明(invention)?因为显而易见的是:只要有两个以上的记者在现场而他们又分别报道,那么就会有两种以上的文本。用Derek Gregory《地理想象》中的话说,“话语不是对世界的不持疑问的反映,它是对世界的干涉。”不同的人必然依据自己思维结构的不同而对同一件事有着不同的看法,记者不可能例外。

在其他理论领域,这一点其实早已很清楚。解构主义著名的口号“文本之外,一无所有”即是这种对绝对事实的取消。正如照片、译作也必然浸透着摄影家和译者的主观能动性,记者的文本与其说是真相无条件的绝对再现,不如说是他本人的表现,是一种再改写。学者们早已承认,以“直笔保留人类记录”作为自我认定的历史学,实际上只代表了一种组织化的记忆,其书写其实是非常有弹性的,也远远不是唯一的、排他性的真相。1986年《写文化》一书发表后,人类学领域也出现了爆炸性反响,以往那种主-客体单向关系的科学定位(这正是我们现在新闻理论中仍然看到的)遭质疑,反思的、多声的、多地点的、主-客体多向关系的民族志具有了实验的正当性。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学与新闻报道有着相当程度的相似性:它常常是对他者的目击、记录和研究;缺乏控制感;报道者作为一个外人的存在,既是记录者也是解释者;既得益于某种陌生性又需要与它达成妥协;道德上有时陷入可疑境地;较少依赖书面记录而更多依赖直接的观察。尽管不无痛苦,但现代人类学家大多已承认文化叙述的建构和人为性质,承认人类学研究本身也是一种文本生产和修辞,民族志的历史困境就在于“民族志总是陷入发明文化而非再现文化的境地。”这其实也是新闻报道的历史困境。

自《东方学》出版以来,已经有许多著作指出,新闻报道和叙述常常只是一种权力支配下的话语,如《权力的声音》、《一纸瞒天》,Edward Said的《Covering Islam》用“cover”一语双关地暗示记者常常既是在“报道”,也是在“遮蔽”事实。他认为“这种报道的目标与伊斯兰教本身的真确知识,关系微乎其微。结果获胜的不仅是一种特定的伊斯兰教知识,更是一种特定的诠释,从不接受挑战质疑”。确实,在报道中讲什么和不讲什么、先讲什么和后讲什么,本身就能构成对事实的一种特定叙述和诠释。

这值得沮丧吗?并不。我们只是需要对文本的建构保持警惕和自觉。事实上沮丧和愤怒的是一些持有相互矛盾观念的人:他们一方面意识到了新闻报道本质上是文本的建构,另一方面却仍然以“真实性”来要求之。在去年反CNN报道(“做人不能太CNN”)的言论中就能看到这种典型的双重心理。无论新闻报道这个文本本身如何,它事实上都展现了报道者本人的思维和价值观,按卢梭《对话录》中的名言,“他的体系也许是错的,但在展开这种体系时,他真实地描写了自己。”也就是说,人们本来就不应当将文本等同于真相,他需要更审慎地对待所有叙述及其背后隐含的主观能动性。这种主观特质既是歧异和饱受指责的根源(想想对记者“主观片面的报道”是何等严厉的责难),却也是创造性的源泉——对于同一个事件,为何人们喜欢听取某些人的诠释而非其他人?原因难道不正是出于对这种创造性的敬意吗?纯粹的真相只不过是一片无人的荒原。


  发表于  2009-07-18 21:20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对文章中的内容我完全同意。新闻本质上是有立场的,甚或有立场的新闻才会有影响力。

只是想补充一点,对于记者这个职业,更需要“道德勇气”,在风口浪尖振臂一呼的穿透力;敏锐的判断,了解什么样的经验事实值得关注并适合放到公领域中进行讨论;现实中扎实的调查和人情世故的圆熟——很多都远不仅仅需要“诠释”和“洞察”。
 回复 秋江暝泊 说:
那是另外一个话题了。不过窃以为这些“道德勇气”与其说是新闻记者的基本要素,不如说是一种理想——犹如不能期望每个做好事的人都达到雷锋的标准;而且这个时代似乎正在削弱这些理想。
(2009-10-17 09:16:36)
秋江暝泊 (http://qiujiangmingbo.ycool.com)   发表于   2009-10-17 00:48:15

不知道那些发明真相的人,有没有想过他们这样的伟大发明,会造成什么后果吗,我觉得中国人很多数人做事情都是不想想后果会是怎样的....
路过的小人 (http://www.28zhifu.net.cn)   发表于   2009-07-28 23:53:05

http://www.ftchinese.com/story.php?storyid=001027643
没有绝对客观的新闻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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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常识性的东西 今日还要拿来普及,真是让人悲哀
miloservic ()   发表于   2009-07-25 19:28:12

http://www.ftchinese.com/story.php?storyid=001027643
没有绝对客观的新闻报道
1 ()   发表于   2009-07-22 22:34:57

维舟 回复 一一 说:
这样的例子不是很多嘛,所谓“名记者”何以出名,无非是因为他有一些独到的洞察和见解,更不用说点评时事的“特约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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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记者出名不是因为“独到的洞察和见解”,而是比较符合读者的心理期待吧?无可厚非这些记者有一定得知识和功底,但他们也是有一定读者圈。出了这个圈子他们的见解不一定被信任。
Leo ()   发表于   2009-07-20 03:13:35

克朗凯特死了。。。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09-07-19 14:58:02

对于CNN事件,我持有一点不同的看法。大多数批评的人们并非不了解这一点:新闻只能接近于真相,而无法达致真相。
我想,很多人无法忍受的是,一方面CNN宣称自己报道的(或者至少让西方人和很多中国人相信)是“真相、只有真相、惟有真相”,并以此拥有某种程度的专业优越感,但另一方面,却犯下大量的事实、客观中立方面的简单错误。
再比如这次乌鲁木齐事件,西方媒体本来应该知道,在新闻中加形容词是非常忌讳的事情(可以说是新闻学101,绝不加形容词),可偏偏要在protest前面强制性地加peaceful,甚至在事实明显已经不再能说明peacefule时依然乐此不疲。
我还是不太喜欢新闻真实的相对主义,如果真那样,那我们有啥理由批评CCTV的报道呢?我们都知道,他们比CNN更不堪。
 回复 克韩 说:
我没有想为CNN辩护,只是如文中说的,觉得这是一种两套观念并存引起的内在冲突:一方面读者和新闻人自身都以绝对真相来期许甚或标榜,另一面绝对真相又是不可能的。只是国内对这种倾向性的反对还未上升到Edward Said《报道伊斯兰》及《东方学》那样的理论高度。无论是CNN还是CCTV,他们的报道虽然本来是为了呈现某些事实和他者,但同时也呈现了自己。
(2009-07-19 18:26:44)
克韩 ()   发表于   2009-07-19 14:14:51

所以社会学家千万别把自己弄成“追求真相”的新闻记者,这路数是不对的。
 回复 mujun 说:
不知你是否看过《写文化》,还是很震撼的。这方面人类学领域的争论挺深刻的,社会学本质上和它是同理可证的。
(2009-07-19 18:16:58)
mujun ()   发表于   2009-07-19 11:13:53

一千个人心中一千个哈姆雷特,的确如此。
怀揣职业道德的记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而这种人在国内媒体中有多少人呢?
山村自留地 (http://myziliudi.blogbus.com/)   发表于   2009-07-19 10:59:33

真相这个词本身也需要加以讨论。不过这是个哲学理论问题。

在实践中,维基百科的中立原则对此解决得比较好,就是放弃“客观—真相”的追求,转而中立地展示各方观点,把何者接近所谓的事实真相的判断,留给读者自己。我觉得这才是新闻应改努力的方向。

对于新闻事件的真相,我现在的看法是:真相或许存在,只是我们常常无法到达那里。这个看法是受康德影响的。
 回复 fugu 说:
维基本来就是开放式的,它只是提供了一个“意见自由市场”的平台,本身并不作中央控制或信息筛选组织,也不持任何立场。但媒体肯定不会这样,它还是会表达自己立场的。另外维基的中立固然好,但也要求读者有较强的独立判断能力,否则它会让一些人感到困惑——他们不习惯或懒得从各种说法中自行判断,而喜欢“你不如直接告诉我真相”。
(2009-07-19 18:14:22)
fugu ()   发表于   2009-07-19 10:13:53

额……看来是我弄错了 sorry
lsmyer ()   发表于   2009-07-19 10:00:29

昨天(前天?)给朋友推荐《缺乏耐心的知识分子》,发现业已消失,不知维舟作何感想?
 回复 lsmyer 说:
你说的这个很让我困惑,这篇在我blog上从未隐藏过,现在也仍在,被和谐的是另一篇《乌鲁木齐的悲伤》。
(2009-07-19 09:40:48)
lsmyer ()   发表于   2009-07-19 08:41:18

本来无真相,怎么发现
fone ()   发表于   2009-07-19 01:37:06

对于同一个事件,为何人们喜欢听取某些人的诠释而非其他人?原因难道不正是出于对这种创造性的敬意吗?
——对这两句话能例证一下方便理解么?:)
 回复 一一 说:
这样的例子不是很多嘛,所谓“名记者”何以出名,无非是因为他有一些独到的洞察和见解,更不用说点评时事的“特约评论员”。
(2009-07-19 09:39:46)
一一 ()   发表于   2009-07-18 22:0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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