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蝇入诗
时间:2004-10-08

在家读彭恩华《日本俳句史》。我不懂日文,又无了解诗歌所必须的文化语境,许多俳句我都觉得平淡无奇,难与唐诗宋词之气象万千比。俳句句法格律也极简洁,只是“五七五”17个音节的短句,此等情形下往往只是一个意犹未尽的小意境,无法展开,遑论铺叙。 

俳句据说是由和歌、连歌演变而来,但我看完此书,始终觉得俳句和中国禅宗和尚的偈句类似。虽然句法不同,但俳句的意境显然推崇幽深、寂灭,所谓“客观写生”。这样的诗句,不是有连贯性的铺陈,而只是抓住灵光一现,无怪即使俳句高手,所作也是良莠不齐(正冈子规称松尾芭蕉所作佳句不过十分之一,但他本人作品多达18,056句,佳作也决不到1/6)。 

翻阅书末的“古今俳句佳作一千首”,发现有一点很奇特,即俳句名家常以蚊蝇入诗。例如松尾芭蕉的名句“陋室无长物,小蚊款嘉宾”。检寻了一番,发现这一千句中,竟有6句写到蚊子,6句写到苍蝇,此外还有七八句写到蜗牛、毛虫、飞虻、蜘蛛等。在“俳句岁时记检索”的网站(http://www.longtail.co.jp/~fmmitaka/kigo.html)里,以上这些蚊蝇等我们中国人看来难以入诗的动物,也都是“季语”主题之一,并附有例语解说。甚至虚子还有一句“冬日院落少人到,野猫遗矢著当庭”,也系名句——“野猫遗矢”(原文“野良猫の粪”)在我们中国人看来,甚为不雅,却也一样入诗,且成为名句。 

中国古代诗歌也有写到昆虫类的,但一般写的多的总是蝉、蛩等,或歌咏蝉的高洁(“独抱清高”),或以蛩声而伤秋。也有极少写到蚊蝇,但总是以讥讽不喜的口气,绝少日本俳句中写到蚊蝇时“客观写生”的态度。例如《诗经·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至于蚊子,范仲淹有《咒蚊诗》、欧阳修有《憎蚊诗》,袁枚《碧纱橱避蚊诗》中更将蚊子比作呼啸而出的蟊贼。大概中国“文以载道”的历史悠久,咏物诗照例总要题外发挥,须别有深意才行。

俳句与中国诗词的差别,大概也类似于中国菜和寿司的差别吧?寿司精巧、细致、崇尚自然新鲜(多生吃法)。这些也是日本文化的特征。只是我很怀疑其与禅宗文化有密切关联,虽然此书中丝毫没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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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俳句佳作一千首”中以蚊蝇入诗者:

ゎが宿は蚊の小さき馳走かな
陋室无长物,小蚊款嘉宾(芭蕉)032

古井戶ゃ蚊にとぶ魚の音くらし
古井音响暗,跃鱼扑飞蚊(芜村)166

雨にたまる玉水の宿の蝸牛
雨水频滴落,蜗牛宿积潦(芜村)180

蠅ーっ我をめぐるゃ冬籠
隆冬闭门坐,一蝇绕我飞(晓台)272

僧正の頭の上ゃ蠅っっむ
飞蝇密密聚,来集僧正头(一茶)359

晝の蚊を後すかくす佛かな
昼蚊隐身后,佛像箕踞中(一茶)371

蝸牛そろそろのほれ不二の山
蜗牛徐徐行,终上不二山(一茶)378

ひるの蚊のくるゃ手をかえ足をかえ
频频袭手足,白昼蚊飞来(一茶)384

蟻の道雲の峰すりつづきけん
长列蚁群起何处,似从高天云峰来(一茶)399

故鄉は蠅まで人を刺しにけり
故乡于我情何薄,摇翅苍蝇亦刺人(一茶)406

蚊をたたくいそがわしさよ寫し物
伏案方书写,炎暑扑蚊子忙(子规)463

蚤と蚊に一夜瘦せたる思いかな
一夜人消瘦,蚤蚊缠绕中(子规)469

馬の股脫けつ潛ぐりつ虻遊ぶ
潜入复出扬,飞虻游马臀(子规)470

秋さびし毛虫はい行く石疊
石级秋寂寞,毛虫爬行中(子规)476

蜘の巢は蜘は留守なり秋の風
扣关无人秋风里,唯有蜘蛛守空巢(子规)522

蠅一つ遊子悶の窗をうつ
游子郁闷坐室中,一头飞蝇来扑窗(小波)562

蟻の行く音蜘の走る音す古草叢
蚁行蜘蛛走,声发古草丛(麦人)571

天下猶取り得ず一人蠅をうつ
独自拍蝇暑日里,天下犹未归掌中(飘亭)614

 主客閒話ででむし竹を上るなり
蜗牛缘竹上,主客闲话中(虚子)738

 わがために主婦が座右の蠅をうつ
主妇待我厚,扑打座右蝇(虚子)747


  发表于  2004-10-08 17:35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记得周作人好像写过苍蝇之类的散文。
魔界空明 (http://mojiekongmi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4-10-12 20:3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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