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灶口
时间:2007-01-24

今年暖冬。不过上海阴雨绵绵不绝,室内还是相当阴冷。以往在乡下,每到这样的隆冬季节,我最喜欢的就是蹲在灶口,烧着柴禾,顺便烤烤火——在一个没有暖气和空调的阴冷漫长的冬季中,这很长时间里被我视为很大的享受,其程度大概仅次于睡懒觉。

烧火最根本的当然是要有柴。在这个平原岛屿上,树木稀疏,除了冬天修剪的少量树枝外,木材极少,主要都是禾本或草本的柴禾。乡间种植的作物,收割后大抵都可当柴烧,举凡稻草、麦秸、油菜秆、玉米秸、棉花秆、芦穄叶;甚至茄子秆、杂草、以及玉米棒等,都在此列。亚当斯密曾说,农业属于最需要复杂知识和经验的职业,这一点即使就烧柴这样的小事上也可看出来:每一种柴禾的燃烧速度都各不相同,说起来也颇有讲究。稻草等通常最容易着火,因此通常用来引火,麦秸和棉花秆烧起来则经常噼啪作响,等灶膛里火热以后再放木柴,最难引燃的则是玉米棒,不但因为它形如棍子一般不易起火,而且短棒容易堆在一起,须将它们像堆积木一样放好,彼此之间留有空隙,才有利助燃。

除了这些农田里种的草木,还有一类柴草的来源:芦苇。岛上河流密布,而河边一般都生长着芦苇和茭白。爸爸有次曾回忆他十七岁那年,和大伯父去永隆沙拣柴禾,因为那时一家九口人,冬天柴禾不够烧,而永隆沙一带是新淤积出来的土地,芦苇荡密密层层,满眼都是。从村里推着独轮车到那里单程要走三四个小时,两个人一路自带着盒饭,清早出发,到那里后用镰刀斧子割芦苇、砍树枝,最后推了300斤柴禾回来。独轮车负重过大,稍有用力不均,就会侧倒在地,而且还要躲避那时的“芦苇荡守卫队”。类似的经历,听Suda的父亲也说过,那时他在福建的乡下,凌晨上山砍柴,然后捆扎好走上几个小时的路,在清晨时分步行赶到县城卖木柴。

柴草是农村生活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在村里盖起楼房前,基本每家都有一个专放柴草的小屋子,储备着冬天要烧的一整屋稻草——放在野外则容易腐烂掉。作为新年习俗的一部分,每年除夕,家家户户都要把灶口一年积攒下来的草木屑扫出来,堆到路口烧掉。这种“煨灰堆”的草木屑因为烧不透,常常处在一种闷燃的状态,远望去似乎一整天都炊烟不断。

灶膛里灰多了也经常要用烧火钳钩到下面去,以便通气,这样火才可比较旺。有时,洋番芋(福建叫地瓜)也可放到灰里去,一顿饭做完,草木灰里的山芋也烤熟了。我自小用得最习惯的还是烧火钳,形似一把大钳子,夹木柴很方便;不过舅舅家用的却只是一根铁钩——顶部带钩是为了通灰。童年时到他家,用起来极感不便,有一次一着急,竟将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柴钩出了灶膛。北方习惯说的“烧火棍”,大概也与之类似吧。

隆冬季节,人们对火的依赖性不知不觉地增强了。除了做饭(冬天很少人能忍受吃冷菜冷饭吧)外,还要大量烧开水以便洗衣、洗碗或洗梳,为了最大可能地利用这些热量,乡下的灶上通常还在两口铁锅之间安装前后两个汤罐,做饭时通常也就顺便烧热了一罐开水。烧余的木炭有时还会装在铜盆里,最严寒的季节里,可以把脚搁在上面,求取余温。由此也可以想见,为何西南一些少数民族地区及藏族、蒙族等,火塘都是一户人家的中心。

这些景象现在都渐渐消逝了——它的消逝当然也正是它被怀念的原因之一。村里普及液化气已经很多年了,不过一直在混合使用的状态之中:老灶继续烧饭烧水,液化气灶则炒菜。所以家里液化气一直用得极省,竟有一桶气用了一年的纪录。不过以后想来不再如此了,原因概括起来说就是“釜底抽薪”:全村的土地现在都被征用作绿地和苗圃了,而芦苇荡现在也归镇上的河道管理所了,所以再也没那么多柴草了,村里少量新盖的楼房甚至已经不砌炉灶了,厨房按城市家居设计。爸爸已年近花甲,他也不大上树锯木条(以往这是他每年冬天的运动项目之一)、劈木柴了,所以,这样也好吧。

只是,他和妈妈时常觉得遗憾:因为他们总觉得电饭煲和燃气灶做出来的饭菜,尤其是猪骨浓汤,味道和以前大灶上用柴草煮出来的,似乎总是差了一截。


  发表于  2007-01-24 22:15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作为小岛上长大的孩子,一看到你写得关于小岛上内容就很喜欢,很喜欢
cheng021 ()   发表于   2008-11-12 20:16:20

见到同乡如此水准的博客,非常欢喜!读你蹲灶口的回忆是那样亲切,过往的岁月一旦回到笔端,也会变得如此温暖!欢迎你有空来贫道的博客坐坐,如果回崇明,欢迎你来寺院走走。贫道的博客地址:http://hexun.com/shwws
玄洪法师 (http://hexun.com/shwws)   发表于   2007-02-07 19:05:43

找到了哈, 2005-12-4的. 贴在这里, 共勉共勉.

妈妈烧晚饭,我抱了书去烧火。冬天坐在灶下烧火是多么幸福。暖和啊,烘着火看书,多舒服。以前冬天,我也喜欢烧火。很小的时候,不会烧,冷得要哭,妈妈烧火,清理出靠里面地方,让我搬个小矮凳,坐着烤火。

膝盖被烤得灼烫,我把腿挪开些。

很久以前,不再种植水稻了,便不再用稻柴了。不知道父亲从哪里收集来柴爿,有的是木片,有的是竹头。我喜欢柴爿,不需要频繁添柴,有时间看书。

火光映照在书上,灶膛里嘣嘣啪啪地响。

小时候最怕烧竹头,因为没有裂缝的竹头燃烧的时候,不期然会迸发暴响——对啦,这就是爆竹的来源。但那些温和些的竹头发出的便是“嗤~~~~”的声音,低头往灶膛里看,竹头尾部正在喷火,似乎莫名的气流把火焰吹出来,吹得直而均匀。

木片好多了,就是噼噼啪啪,不吓人。有时候,通红透明小片从木体上崩落、飞弹的时候,弹射出灶膛,飞到衣服上,我便极快速地把它甩掉。

做一个烧火的,可是有职责在肩的。首先当然要维持火不灭。这不难,现在的灶头只有一个眼。老灶头间的灶头是两眼灶,妈妈为了加速做饭进程,同时开火,要同时照顾两个火膛,那时候的我办不到的,所以对她佩服得不得了。她还能弯一把稻柴把一个火膛的火引到令一个火膛——熊熊的火在眼前经过,呼地被塞到那冰冷黑暗的灶膛里去。——我做不来,担心引火不成酿成火灾。其实,点火、旺火、保持火持续燃烧不灭,当年我练习了很久才学会的。

然后,因为做菜的是做完一个菜洗锅再接着做下一个菜。所以,洗锅的时候,表火焰,维持不灭就可。象我边干活边看书的人,不惯抬头查看,就问:“还要烧瓦?旺一点小一点?”

有时候看书忘记了,妈妈就会走过来,问:“还旺哇?”我就赶紧添柴。

做完所有菜,煮米饭。因为炒完菜,锅油润,不会让锅巴粘锅。煮饭火候很重要,不过不用担心,妈妈会充分介入,飘出香味,就熄火。过程中不要揭锅盖,这样煮出来的饭才足够好吃;像我,就是经验不足需要不停揭锅盖检查饭况的人。

煮好饭,米饭把油吸干净了,再煮开水,开水不会沾惹油腻味。

嗯,烧火时其他好玩事情,比如从稻柴上折下残留稻穗爆米花,利用余烬烤番芋,有空时候再说了。

吃完晚饭,预备出门的时候,看见西天一钩细细下弦月沉在黑瓦屋顶上,美丽极了。它的上方有一颗大而亮星。大星下方一个暗的光点快速向南飘动,不知道是人造天体还是极遥远的飞机。以前,我搜索天空希望看到UFO。哦,那时候传说封浜地区有UFO出没。

这个西天的景象,就和以前一摸一样,如童话般的冬日夜晚。


 回复 清浅浅浅 说:
你提到了我忘说的竹子。我也烧过,竹管着火后热空气膨胀,爆炸起来是满可怕的,所以后来我都学会了先把竹管劈开。
(2007-01-31 21:43:20)
清浅浅浅 ()   发表于   2007-01-31 16:33:44

我家在嘉定. 多早久以前也写过烧火细节回忆, 可惜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烧火实在是一门需要学习的技术活, 我就是总是不及母亲技术娴熟. 镬子烧出来的米饭有很香锅巴, 这个电饭煲无论如何产不出的. 现在, 连灶头带屋子通通拆掉没有了. 冬日火带来的温暖, 与空调截然不同, 哄哄地烤炙着膝盖(膝头是蹲灶时受热最巨的). 那是最后一抹自然生活的红了.
 回复 清浅浅浅 说:
看来郊县的人还是有不少类似的生活经历的。烧火的确需要不少技巧,熟知柴草特性和怎样吹火,才能掌握火候。煮饭、烧肉、烧鱼,都需要不同的火候配合,小时经常因此被母亲数落。有时也想,古代的大厨或铸剑师,必定也有极好的火工配合,否则出来的菜或刀剑也必逊色不少。
(2007-01-31 21:40:16)
清浅浅浅 ()   发表于   2007-01-31 16:12:24

一次偶然的机会链接到你的博客,可能是因为和你类似,也是上海郊区(南汇)人的缘故,不自然地关注起你的博客来。

之前从未发过评论,但看到这篇文章,勾起了我童年无数美好的记忆。也不禁有了评论的冲动。

小时候也经常烧火,最初的记忆那时候还没有鼓风机,是用手拉的风箱的。论烧火的烧龄,估计不会比您少,不过惭愧的是未象您一样整理出这么系统的柴火资料来。呵呵!

现在我家里还象你们那里一样,混合用液化气和灶头,可惜的是我每次回去的时候总觉得烧火比较脏,好久没在灶头蹲过了。看样子,以后还是要多蹲蹲!
 回复 瘦瘦狼 说:
其实我也谈不上“整理出系统的柴火资料”,不过那曾经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这种体验无论多么微不足道,总是自己难以忘怀的。
(2007-01-30 22:31:36)
瘦瘦狼 ()   发表于   2007-01-29 18:53:09

多么甜蜜啊!
路上有惊慌 ()   发表于   2007-01-26 14:41:34

维舟,我们将您的日志推荐至五味频道,您可点击pindao.blogbus.com查看,BlogBus感谢您的支持!
BlogBus (http://pindao.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1-26 09:42:07

烧火很好玩啊,还有灶灰焖熟的新玉米非常好吃。

还有大灶煮出来的青菜豆腐汤,每次过年回乡下就等着最后这道下饭的菜。
 回复 hh 说:
苏北一带和崇明的生活应该是非常近似的。不过大灶的饭菜更可口,或许是有道理的,全聚德的烤鸭也是用果木烤的最好,而电子烤炉出来的风味颇有不如。
(2007-01-25 19:49:03)
hh ()   发表于   2007-01-25 10:16:16

写的真好,烧火真的不容易,是我在怒江最后学会的技巧。

看到你引用亚当斯密的时候,以为又要是一篇学术文章呢。想毛毛头连烧火都能写成这样啊,几近晕倒。。

往后一看,不是的:)



在山里晚上上山还带着松明。那一带的少数民族是把木柴成堆的放屋后房檐下的。露天,若是下雨,烧起来呛的要命。



我也喜欢火塘,和欢欢喜喜爬上柴堆抱柴火。



火塘为什么是一家的中心一个种姓祖先栖居的地方甚至一个民族的图腾,去那儿生活的第一天我就明白了。

后来每次吃饭,我也跟他们一样,祭一下火塘:)
 回复 大鸟 说:
呵呵,你在怒江生活了那么久,这肯定是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实用技巧。西南一带空气比较潮湿,火塘尤其重要,有没有火,生活差别太大了。只不过潮湿的话,木柴的确烧起来容易起烟。蒙藏等牧区草原,没有木柴稻草,所以牛马粪便基本是唯一的燃料来源,从这个角度想也很容易明白了——而且,倒也环保。南方山区砍柴很容易破坏森林。
(2007-01-25 09:12:30)
大鸟 (http://birdroo.onlybeloved.com)   发表于   2007-01-25 01: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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