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喜欢被童话感动
时间:2009-08-16

和Suda一起去看了《飞屋环游记》,片子很热门,差点没买到票。看来童话总是受欢迎的,即便这一次男主角已经78岁高龄。林奕华曾提出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感动和思考,为什么香港人更喜欢前者?”但看来不止香港人,也许绝大部分人都是喜欢感动更多于思考的,因为童话和梦想对不少人来说是一种生活力量的来源,是一种需要。豆瓣上关于这片的最受欢迎的影评都冠以诸如“最华丽的冒险是与你相守”、“我只是难过不能陪你一起老”、“回忆是一座囚牢,只有爱能赦免”、“你是我一生的冒险”之类的标题。不过这片也并非没有值得思考的地方,与好莱坞以往的动画不同,这片并不是孩子所能完全看懂的。

这个故事的一个首要特点是:它关于一个延迟实现的梦想。Carl和Ellie虽然从小就热切想去天堂瀑布,但直到她去世,他们一直都没有成行。随后78岁的美国钉子户Carl在面临丧失一切的情况下,才毅然决定飞屋前往梦幻之地。老年故事主角经常陷入于孤独贫困中,他们的故事“往往在这种富有典型性的阴郁的情景下开始”(《秋空爽朗:童话故事与人的后半生》)。贫困和丧失以一种缓慢发展的抑郁控制着老人的生活,在这个故事中,未实现的梦想构成了生活新的开端。按照心理学的分析,诸如离婚、亲属死亡、工作失败之类的非常事件在强迫人自我改造和发展上常常是必要的。在《飞屋环游记》里,也正是妻子的逝去和房子面临被拆除这一系列非常事件,强迫主角去自我改造——荣格曾强调:自我改造是人的后半生而不是前半生的任务。

当Carl踏上旅途时,他无疑还面临着另一项重大的任务(和自我改造一样,这也是人的后半生的传统任务):宗教性的自我超越。他的前半生虽然与亡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但那却是一种平庸的幸福(当然,这种“平平淡淡才是真”也感动了无数观众,因为很少人能实现自我超越)。因此片中不断提到他们童年时未实现的梦想,事实上这是激励乃至强迫Carl去追寻梦想的最大甚至唯一的动力。包括牛顿和爱因斯坦在内,许多伟人常常是到了晚年才热衷于他们在青年时期暂时放在一边的精神追求。

在这个故事真正开始的时候,女主角已经在生理上死去,只是因为Carl还记着她,所以她才仍然活着。以这种方式活着,本来不就是一个肉体终究要死灭的凡人所能期许的最大愿望么?难怪这个主旋律的桥段主宰了许多人对本片基调的判断,也证实在如今这个时代,“感动”可以转化为强大的商业效益。值得寻味的是:Carl在起初对胖男孩小罗一直颇不喜欢,但小罗那种几乎达到莽撞程度的勇气,其实与小时候的Ellie几乎完全是同一类型的。只不过这种白羊座式的勇气在当初对Carl(大概是摩羯座吧?)构成了一种吸引力,而如今则是一种麻烦和负担——这也充分说明他已经衰老。

对Carl来说,天堂瀑布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它作为一种未完成的梦想的存在。这个念头驱使他不顾一切的朝着这个目的地进发。作为一个寓言,我们看到这一想法在后来已由使他腾空飞去的动力,演变成压迫他的包袱——他在山顶上不顾年迈体弱,像蜗牛一样背着那个飘在空中的房屋,吃力而顽固地朝向瀑布进发。只有当他抵达那儿,把他所有的旧家具等扔掉,他才恢复了思想的自由,重新得以腾空而起。

他确实到达了梦幻之地,还遇到了儿时崇拜的英雄。但有句话说:“当你寻找真理,最可怕的是你找到它的时候。”寻找梦想和英雄的结果大抵也是如此。这也是现代的一个深刻缩影:人们不断的寻找真理/梦想/英雄,又不断地对找到的真理/梦想/英雄大失所望。以至于人们常常觉得,也许留着梦想不去寻找、或者寻找而不可得的那种过程反倒更让人欣慰,既然找到的结果如此可怕。导演事实上暗示了观众,本片的“英雄”不是被Carl崇拜的蒙兹,恰恰是Carl本人——真正的英雄竟然就是寻找英雄的那个凡人。当然,蒙兹也曾是一种寻找梦想的人,但他在这个过程中却变成了一个迷失自我的可怕人物,这是另一个现代诅咒:一个不惜一切、不择手段想达成目的的人,不论他的目的曾经多么崇高,他的手段都会使他异化为一个令人憎恨的魔鬼。

使这片更像一个寓言的是那种装备上的反差:Carl飞行依靠的是汽球和普通房屋、他的武器是一个老年人的拐杖、而蒙兹耗费数十年也未能接近的怪鸟,却被小罗的巧克力所吸引。在寓言中,往往是邪恶的一方拥有更强大的攻击性工具:如这片里先进的飞艇、狼狗队,以及蒙兹的宝剑。正如另一个经典寓言《大逃杀》中,几十位同学中分到最具攻击性武器(枪、刀剑等)的最终都死于非命,而最终生存下来七原秋也分到的装备却是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一个锅盖!并且,与历来的通俗故事中一样,本片中狂热想得到宝物(怪鸟)的人总是无法得到它,而只有不想得到它的人,才能得到它并轻易地接近它。

好莱坞动画向来强调善良、诚实、勇气之类的主流价值观,这一次也不例外,使《飞屋环游记》有着强烈的美国式主旋律意味,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确实已经比以往的不少片子深刻了。不过看着电影院里和豆瓣上被感动得心满意足的人们,我有时又不禁怀疑:动画片是否真的需要那么深刻?看来至少对大部分人来说,这并非一种必要。


  发表于  2009-08-16 21:35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今天终于拖着看完了。看了前30分钟就彻底绝望了。典型的,绝望的,美国中产阶级生活啊。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09-12-29 04:12:11

还是比较喜欢看影评。一开始对于此片没有太多感觉,但后半段开始影人入胜并且看完全篇之后陷入了思考,总结原因或许是片中的78岁老头是“真得用心了”,而小男孩也是那么的用心,他们有再多的冲突或者一开始的不和睦其实都无足轻重,重要的是他们两代人都共同向往美好的生活,认真的生活,最终他们成了忘年交,78岁的老头焕发了第N春。

这个happy ending久久让我陷入沉思。。。

如你说的,“与历来的通俗故事中一样,本片中狂热想得到宝物(怪鸟)的人总是无法得到它,而只有不想得到它的人,才能得到它并轻易地接近它。”我想,这也是不是你的自生经历给到的一个总结? :)
 回复 细雨霏霏 说:
那倒不是得自我自身的经历,而是读了民间故事和武侠小说之后的感触,这个问题我在另一篇《宝物定律》中谈过。
(2009-10-14 09:17:58)
细雨霏霏 ()   发表于   2009-10-13 23:52:07

所以,“感动”没什么不好的,也没什么低劣肤浅的。换句话说,理性与感性、日神与酒神的关系,尼采早在《悲剧的诞生》里就说透了,这里既不是完成美学功课作业,也就没有必要展开予以赘述。
那些“受教育”“受震撼”从而获得心智启蒙的宏愿,似乎应该回家静心研读《理想国》、《似水年华》去完成,而不是寄托在花几十元RMB进电影院上————因此,那才是真正的“童话”。
zippo2000 ()   发表于   2009-09-02 21:49:50

维舟,看了影评和楼上一些留言,觉得不吐不快。
站在自己的立场也说几句吧。我还处在学校读书的那个年纪,也和身边很多朋友一样,一门心思拣千奇百怪、小众的、先锋的、文艺、地下的片子来看,而对于主旋律、大片基本上处于排斥状态。原因有二:一是好歹都是知识青年,即使不标榜自己口味独特,至少也是有这份猎奇心理。二是因为从校门到校门二十几年,真实生活经历有限,要是赶上些“性”阿、同性恋阿、历史黑幕阿这类题材的,那就更是如获至宝,因为这些信息,是被学院教育和主流价值过滤、压抑的,它们有利于补充我们多元化知识解构,并促使我们理性思考。当然这不说明教育制度完全失败,而是规律,主流话语系统之外的东西,可以延伸和补充真实生活体验的不足。
但是,当你读完本科、读完研究生走上社会,经历职场、情场,无数个失败失意慢慢淤积,然后你又重燃战火,再失败,再奋起,如此循环几次,心智和经验也就成熟起来。这个时候,人生不缺经验,更不缺道理,你每天都要面对道理,每天运用你的理智,用你的情绪管理、时间管理一大堆思维工具,去处理事业、家庭一大摊子破事、杂事。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拉着你去看电影院,你就宁可看个简单、轻松、感动的。人生的道理,你比谁都懂,每天周遭世界风云、职场争斗、人生烦恼、三个代表,道理还不够多么?理智还不够全么?这些,哥比谁都清楚,就是不需要再被小小电影教育。我只需要近在咫尺地、苟延残喘地,瞄一眼一个五光十色的“彼岸”。等到大幕拉开,好梦一场,兄弟摇摇头,意犹未尽,重新站起来,直面人生。这,就足够了。
想在标题后面再加一句,就是《……,人民不需要被教育》。
这就是好莱坞精明的地方。我想米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一样。他们在惯常的生活中运用绝对不低于导演、编剧、演员们的智商,为这个社会创造了无数的价值,他们有权在劳累一天之余,或伤感失意之余,或麻木习惯之余,去暂时忘掉那些烦心事,到银屏前去High一下。这就是娱乐工业的价值所在。所以,人民聪明的多,不需要被反复教育,丢掉那些“文以载道”的庸俗逻辑吧。好莱坞就是梦工厂,它打包迎合你的简单需要,快速小费,它知道再好的衣服总是要被时尚淘汰的,再深刻的主题总是要被时间遗忘的,你的生活向前,它就不断造梦,陪你渡过一年又一年。
 回复 zippo2000 说:
谢谢,你写得很好,也很有代表性。不过你似乎有些误解,以为我说“人民喜欢感动多于思考”是一种隐含高下判断的立场——我没有说过“感动”就是低劣肤浅吧?虽然我承认自己不容易被感动,但我也只是觉得感动之余思考一下也不坏。确实,对饱经世事的人来说,“讲道理”才是低劣肤浅的,“感动”反倒显得真诚。大部分人并不想累着自己,看场也就想乐一下,这就是为什么《非诚勿扰》票房奇高的原因。只不过我的意思是:生活也不能只是如此,否则就像犬儒哲学和禅宗一样,最终会走向反智。
(2009-09-02 23:14:11)
zippo2000 ()   发表于   2009-09-02 21:13:01

可以把你的链接加到我的页面上么?偶尔看到,觉得很喜欢。
 回复 youyouke 说:
当然,请自便:)
(2009-08-27 09:40:20)
youyouke ()   发表于   2009-08-27 01:07:02

每次看了维舟的书评,感叹之余,真正去看的是没多少的。好不容易看到个影评,赶紧看下。枪版的,质量还行。美国动画片已经把爱情拍到让人倒胃口的地步,这部确实不大一样。用气球让房子飞起来,还是如此的一副轻而易举的模样,幸好这是木头房子啊。情节挺好的。只是奇怪那只小狗,对老头忠实的无法理解,因为在家里受辱所以投诚?虽说是主流价值观,看到这里总是怪怪的。还有打败坏人,典型动画片式的形势逆转,只能说这样一个结尾太主流了。
 回复 gone329 说:
呵呵,谢谢你的坦率,很多人也许正是因为看了书评,所以觉得没必要再去看书了——反正它要讲什么已经知道了。对好莱坞动画不能期望太高,何况看看豆瓣这片的影评就知道,大多数人其实就是想找机会感动一下。
(2009-08-26 10:15:45)
gone329 ()   发表于   2009-08-26 03:22:47

用肤浅来代名俗文化确实有戴着有色眼镜的嫌疑,心底的感动往往来得简单,即使出于复杂的感情,着力的点也是那简单的一句话,一瞥眼神,一个动作。
vergecc ()   发表于   2009-08-21 21:27:53

美好正面, 却挡不住缺乏新意的故事和桥段设计. 电影院灯光亮起, 我却很失落.
haemadin (http://haemadin.blogbus.com)   发表于   2009-08-21 14:35:29

因为我们有时会因为现实的状况不堪重负,而童话却能实现那些看似美好的小心愿~!因为寄情于此,所以会被感动
豆豆 (http://littlelad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9-08-21 12:27:37

因为童年是最纯真的了
嘉样年华 (http://xujia2088.blogbus.com/)   发表于   2009-08-21 12:19:51

无序的谈一些。

我很好奇感动,或言之一种由感性唤起的情感是否都是肤浅的。

多数人都愿意承认,小说电影动画,甚至新闻让人觉得感动的确实是种肤浅的感情

但切身的体会大概无法一同视之

比如父母的养育之恩

比如爱人的无怨无悔

比如朋友的肝胆相照

在文本中出现,这些就只是俗套,但出现在自己身上,恐怕就无法用肤浅来形容自己真实的感情

那么肤浅的定义是否真实和虚假的区别呢?也不尽然,虚假的东西常常无限接近真实
 回复 子宇 说:
感性唤起的感情力量更强大,但未必总是肤浅的。至于深刻/肤浅与真实/虚假,这双方并不构成对位关系吧。
(2009-08-20 20:36:40)
子宇 ()   发表于   2009-08-20 13:55:45

努力用心追求理想的过程,确实要比最后真的得到想要到的时候,更有意义,深深的体会到过“!
ishine ()   发表于   2009-08-19 22:55:48

看惯了现实中的杀戮,愿意在电影中喜欢美好的感动。
sarah_kiki ()   发表于   2009-08-19 20:38:20

感动是顺其自然,由内而外的。
虽然思考也是由内而外,但是却需要现有强烈的而又艰难的由外而内的过程,所以人们自然更喜欢感动了。
 回复 ljyaixm 说:
感性唤起的力量也往往比理性强烈,所以广告(可视为一个电影短片)也常常诉诸感性——例如“我就喜欢”。在现实中,人们也可能明明知道一个人不值得爱,却仍然不可抑制地爱她;或者明明知道一个故事浅薄俗套,却还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2009-08-20 09:07:22)
ljyaixm (http://xiaoliuktv.blogbus.com/)   发表于   2009-08-19 19:45:08

看了你这个影评我特意在今晚又复习了一下《大逃杀》,总的来说还好,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变态……
mujun ()   发表于   2009-08-17 23:09:11

看来迪斯尼的股票还得涨啊
dbx ()   发表于   2009-08-17 04:37:26

深刻的东西注定小众啊,商业片唤起的还是大众最广泛的共鸣来得容易赚钱,就像世界上各种才艺万万千,那些大牌巨星用来打动观众吸引粉丝的还是最普通的唱歌跳舞。
 回复 vergecc 说:
也有《红楼梦》这种雅俗共赏的,想要肤浅和深刻的都能各取所需。当然总体上来说肤浅的东西更易于扩散和模仿。
(2009-08-18 09:16:24)
vergecc ()   发表于   2009-08-16 22: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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