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之链
时间:2007-02-10

不久前日本厚生大臣柳泽伯夫失言称女性是“生育机器”,顿成众矢之的,引发国内海啸般的抨击。是否歧视女性姑且不论(柳泽本人很惧内),此言也可说是这位大臣巨大压力和焦虑的折射——中国的计划生育号称“天下第一难”,可在日本要劝人多生,比在中国劝人少生还要难。

“生育机器”一词,每个现代女性大概都极难接受,因为这违背社会的政治正确性。不过用斯宾格勒的话说,“原始的妇女,即农妇,是母亲。从孩提时代起,她所渴望的整个天职,都包括在‘母亲’这个词之中”,所以远古各个文明早期的女神形象,大多与生殖力有关。而现代的文明女性,“她们都只属于她们自己,她们都是不生育的”。这种文明人的不育状态,在他看来,主要原因是现代集体生存的特征是“消除了对死亡的恐惧”。

的确,现代文明不但逐渐征服了自然,也在不断地征服疾病、死亡和地狱。人们不再相信有一个地狱存在,也就丧失了宗教性的敬畏;而对疾病的征服,又淡化和动摇了一个顽强的传统:即将血脉、孩子视为自己生命的延续。在所有的前现代社会中,人们对没有后代都怀有极大的恐惧,用一个东非马赛族牧人的话说:“如果我不能给我的女人生孩子,还不如死了的好。”(《非洲人》)在这种传统中,女性的确就是“生育机器”,她的任何角色都不如“母亲”重要。这也必然导致一种纵向而非横向的家庭结构:代际之间的紧密性比夫妇关系更为重要。就像传统中国家庭那样,强调长幼有序(因而也致使上一代压缩下一代),而夫妻感情,多少是可有可无的。

几千年来,人们一直如此生活。现代人习以为常的爱情-婚姻模式,其历史是极为短暂的,基本是一种突变现象。爱情开始在婚姻生活中占上风最早也只能上溯到16世纪,特别是在最早开始工业化的英格兰,又过了二三百年,才在欧洲的中产阶级生活中逐渐成为主流(《老婆的历史》)。在这一全新的婚姻模式下,选择妻子并非为了使她成为自己孩子的母亲,而是要她做自己的“生活伴侣”,因而,“这种选择成了一个心理上的问题”,即一种高级的精神结合(《西方的没落》)。

对于女性来说,这听起来是一个进步和胜利,不是吗?然而,人类的每一个胜利,通常总会附带上一个“但是”。正由于爱情成了婚姻存在的前提和必要条件,也就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现象:夫妻双方由于不再相爱而离婚(以前通常是其中一方通奸或不能生育),而“高级的精神结合”恰恰却是非常不稳定的——根据最新的科学研究,据说脑部热恋时产生的化学反应最多只能维持36个月;而且,既然“爱”大于一切,那么红杏出墙在某些情形下也就获得了强有力的支持,即使它不合法。现代婚姻的稳定远不如前,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根本性的因素。在这种不稳定的情形下,女性往往也拒绝为一个她不爱的人生育后代。

工业化的进程同样大大提高了妇女的经济地位,因为一个不容置疑的历史事实是:棉纺织工业是工业革命的前哨工业,而纺织工业又总是卷入大量的女性劳动力。一个经济独立的女性不能长期容忍在家庭中的附属地位,因为“经济生活的自由是和更深刻的自由即人生自由、思想自由以及信仰自由相联系的”(凯恩斯语),对这样一个女性来说,婚姻不再是一种谋生手段。不过这一自由同样伴随着代价:凡是实现工业化的发达地区,女性独身率与其自由程度、社会地位同步提高。在英文中,“老处女”(Spinster)一词就来源于“纺织女工”,即早期那一批自己挣工资来养活自己的单身女人。苏联一位女作家曾就这类现象辛辣地讽刺道:“苏联妇女被叫去参加生产,却被剥夺了再生产。”

社会和思想的各种洪流推动了这一巨大的变迁,最终,孩子不再被视为血脉、生命的延续,或养老的依凭,或财富,而是被视为负担。对一个现代人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自我”,他最终的人生目的也是“实现自我”,就此而言,他的生存目的从根本上是自私和竞争性的。而避孕套等的发明又加速了这一转变,在此之前,一个妇女唯一可靠的避孕方法只能是让她丈夫“睡在屋顶上”。

战后女权运动的兴起,其实质也是赶上男性的“分离-个体化”模式,不但两代人之间形成一种敌国心态,两性之间的鸿沟也开始扩大。这样一个新女性是“根本不想当母亲”的,相反,对她们来说,“杀母”犹如男性的“杀父”一样,是一个必要的成长仪式,这一点在美国文化中尤为显著(孙隆基《杀父杀母的文化》)。发展到极致的结果就是:非但后代不再重要,甚至婚姻也可有可无了,只剩下个人心理最为重要。

中国近三十年来的社会中,以上变迁也都以巨大而激烈的规模显露出来了。传统上,中国人的代际关系是很紧密的,尊老爱幼为历代所强调,但现在已处在全面的崩解之中。因为在传统中,祖先在死后继续受到崇拜的原因,是因为人们相信他还以某种方式活着——他的“在天之灵”仍然保佑着子孙,双方订有一个“保佑-尊奉”的相互责任契约。但现在这一环已经断裂,因为很少人再相信这一点,上帝已死,祖先也真正地死了。

在现代化的狂飙突进中,中国的代际冲突大大增强,实际上形成一个贱老贵壮的社会,“代沟”一度成为全民性的焦虑。在独生子女政策下,唯一的孩子成为全家的中心,使几千年积累起来的家长权威,瞬时间以这种和平喜剧的方式化为乌有。社会文化对传统生命力顽强传承的极度丑化(“超生游击队”),又使人们在哄堂大笑中完成了破坏性消解。新一代的孩子,一个个都自我得好象单细胞生物,他们只对自己负责(偶尔对自己也不负责),数千年来家族性的纵向链条,已经全面断裂,现在是横向链条(夫-妻)的核心家庭时代。婚姻的高度不稳定性、独身率的升高,也必然以更大的规模在中国重演。

到那时,人们将会见证:一度被视为救国良方的独生子女政策,将酿出最苦涩的果实。它的强大后座力是无情的。


  发表于  2007-02-10 22:15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任何社会性决定造成的影响都是巨大的,经常会出现没有预料到的情况,有时候会是毁灭性的。不知道独生子女政策会产生什么更加严重的后果──好像已经有很多了??
 回复 halida 说:
我并非否定计划生育,但也反对把独生子女政策当成一种绝对标准——那种“社会主义好,就是好啊就是好”的逻辑。对国家既定政策,似乎总是不许讨论其可能的负面影响。
(2007-02-20 20:33:57)
halida ()   发表于   2007-02-19 23:35:59

苏联一位女作家曾就这类现象辛辣地讽刺道:“苏联妇女被叫去参加生产,却被剥夺了再生产。”



注解一下:

reproduction: (1)繁殖 (2)再生产。
沙门 ()   发表于   2007-02-14 10:14:02

一直很喜欢读维舟的文章。



此篇最后结语似乎稍有脱离,结论不够充分。既然“社会和思想的各种洪流推动了这一巨大的变迁”,独生子女政策或许是“雪上加霜”,加速了传统社会纵向结构的崩解,但并非是形成这一“苦涩的果实”的最重要原因。
 回复 阿飞 说:
指教的甚是。结语的确有点偏激和误导,我本意正如你所说的,但没表达好——要把所有责任推到独生子女政策头上当然不对,毕竟日本等出现人口危机的国家也都没执行过这一政策。
(2007-02-11 14:49:32)
阿飞 ()   发表于   2007-02-11 00: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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