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知道后人将如何评说
时间:2009-08-30
在朋友推荐之下看了《怎样鉴别黄色歌曲》。这本书在豆瓣上看过的人很多,而且评分很高,但之所以如此并非人们赞赏它的观点,而是当作“史上最雷人/彪悍之书”或笑话集来看的。1982年此书出版时,正义凛然地撰写这些战斗檄文的音乐家们决不会想到,仅仅一代人之后,他们的著作会在这个意义上成为经典,以至于他们的正义凛然也成了一种雷人之举。这种转化几乎是有哲学意义的:同样一件物品,当人们用新视点重新安排和观察它的时候,它原有的意义就消失了,正如杜尚拿着一个普通的陶瓷小便池并标上“泉”的题目拿去参加美术展时,它就代表了一个艺术哲学上的新思想。
想想也是挺悲哀的:一个人真诚而严肃地展现他的道德姿态,但这些在后人眼中全然是笑柄。话语是有自己的生命的:一段话语一旦脱离具体的语境,其意义就被完全消解了。一个人在炮火前慷慨宣誓“为革命不怕牺牲”,与在灯红酒绿中笑嘻嘻地说同样一句话,其含义和感受是截然不同的。《怎样鉴别黄色歌曲》中撰文的大多是一时之选,他们以十分专业的语言来剖析“黄色歌曲”——然而在现在人的眼中,他们越是这样严肃认真地做,越是看起来像在戏仿(parody)和恶搞,连《怎样鉴别黄色歌曲》这个题目本身也显得异常可笑。当我们读《韦小宝同志生平》这样的文章时,人人都知道作者是故意在戏仿,但《怎样鉴别黄色歌曲》的作者却并非有意为之,也许正因此才格外让人觉得好笑。它无意中暗合了在无厘头和恶搞中产生的现代性体验,并由此以一种意外的方式获得了新的生命力,居然重新风行起来。
对这本书看法的变迁也暗示着中国社会的巨大变迁,以至于现在人们回顾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时代,大概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陌生。1980年代初朱逢博因站在绿色灯泡围成的乐池里唱歌,被指责为“资产阶级酒吧作风”,另一首《妈妈教我这支歌》也曾遭一位资深音乐家的激烈反对:“能用这样软绵绵的情调歌唱我们的党吗?”梁晓声短篇小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中提到文革时在北大荒,“我”偶尔听到河流上游有人在轻轻唱歌:“九九那个艳阳天那哎嗨哟,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小河边……”这首歌如今只能算是相当“淳朴”的民歌风格,但在当时“是列入‘黄色歌曲’一类,绝对禁止唱的。是哪一个姑娘在唱呢?她也太忘情太大意了!如果让我们的副指导员听到,少不了又要开展一场‘思想意识领域内的斗争’。”然而最终令“我”目瞪口呆的是:唱歌者竟然正是副指导员李晓燕。在面对面时,两人都僵立当场,尴尬无比,俨然在犯罪现场被抓个正着。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本书中将一些轻音乐称为“黄色歌曲”,认定它不是追求真正的艺术价值,而是商品化的艺术,其实也是不难理解的。虽然作者在认真地追问“绝大部分以男女两性之爱为主题”的黄色歌曲“问题不在于是否表现了爱情,而是在于如何表现爱情,它所表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爱情”,这话听起来也没什么错,但现在人只会笑嘻嘻地看这段话,因为现在的流行音乐本身就充斥着这类歌曲,大家早已对洪水猛兽见惯不惊。这本书之所以在1982年出版,大概也是因为在那个新旧交替的年代,人们的思想还处在挣扎之中;其中一篇上海音乐学院副院长丁善德1980年所写的就代表了这种且战且退的想法,在他看来,文革时“不仅群众喜爱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等被打成毒草,连淳朴的民歌也被说成是黄色音乐。这显然是十分荒谬的。但在粉碎‘四人帮’后的今天,似乎也有另一种说法,认为‘根本没有什么黄色音乐’,主张不管什么音乐,色情的、颓废的都可以开放。这无疑也是错误的。”
只有在这种新旧交替的阶段才有激烈的争论,一旦过了这个时期,就没什么可争论了。邓小平说先搁置姓社姓资的争议,发展起来再说,是个高明的拖字诀。1980年代初还会说“只有资本主义制度才是‘流行音乐’滋长繁殖的温床”(页30)、黄色歌曲“是音乐生活中的一种污染,是受到资本主义社会的自由化、商业化、庸俗化的思想影响的结果”(页31),如今充斥着流行乐的今天,还有谁会这么说?
这也是历史上固有的现象。很多总是喜欢关注一些还在争论的议题,却不易注意到一些已经不再成为议题的议题事实上已发生巨大变化。1925年,裙子有史以来第一次露出膝盖,在西方社会引起轩然大波,恰好当时发生了一场地震,那不勒斯主教竟声称这是短裙的出现触怒了神灵。美国犹他州甚至立法规定女人穿高于脚腕7.5厘米的裙子上街要坐一年监狱。然而等到比基尼出现的时候,短裙露出膝盖早就不再是一个“问题”,相反它已经显得相当保守。
如果追溯更早的年代,这一点就更明显了。在加尔文神权统治的年代,日内瓦法律规定不准打扑克、唱歌;一个自由民参加洗礼时笑了一下,被判三天监禁;另一个自由民盛夏困顿,在布道时睡去,也被判刑;两名船员吵架,虽然无人受伤,但被宗教法庭处死。日内瓦号称共和国,但在现代人的眼里,这些法律骇人听闻的专制程度只怕还超过阿富汗原教旨主义的塔利班和伊朗什叶派神权政治。中世纪基督教牧师认为公共浴室是道德败坏和异教礼仪,16世纪伦敦就没有一个浴室设施。美国殖民地时期清教徒社团颁布blue laws,严禁在周日从事某些非宗教性活动,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奥博瑟卢斯,在公共场所穿着低腰牛仔裤将被判处6个月监禁,露出内衣也是违法的。几乎直到20世纪之前,整个西方对“道德松弛”都是相当警惕的,不过用Elias的话说,在“文明的进程”本能被缓慢、逐步地压抑住了,比如,很多非常暴露的服装(和女式泳装)就预设了“一种非常高层次的本能控制”。
在中国史上的情况也不鲜见。上古时中国人登席脱履复脱袜,否则就被认为失礼;到唐代起了一个关键的转变:虽然在祭祀等至为庄严的场合里,脱除鞋袜仍属必要,但“寻常入朝”觐见皇帝的官员,已经开始穿鞋子了。到了清代则视古人的脱袜入朝“近于裸亵”。现代当然又变回来了:野餐时如果有人脱鞋除袜喜欢在草地上走走,没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王笛研究1870-1930年间的成都市民文化时曾指出,当时“一些所谓的‘调戏妇女’的事件,实际上是由于保守的社会环境而被夸大的”,用今天的眼光看许多都是极为平常的人际交往而已。有一篇广为流传的文章《活在当下算是捡了条命》,表明即使在二十年前,只是异性开玩笑搭讪、跳舞等都有可能被视为耍流氓或通奸而惹上杀身之祸,这一点上中国和伊朗、印度一样,都属于“连接吻都被视为性行为的东方国家”。
所以有时我常常想,回顾哪些问题渐渐不再被视为“问题”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课题。当裙子露出膝盖后,虽然遭到猛烈抨击,但社会风潮却还是朝着更“解放”的方向一路前进(直到出现比基尼),然而这个时候却无人注意:“裙子露出膝盖”这一件事渐渐地已经没人争议了。中国的政治和社会议题也往往如此:观察哪些事远离中心议题,可以更好地有助于说明中国所已经取得的进展。因为凡是人们习以为常的事物都是无法引发争议和聚焦的。
就此而言,《怎样鉴别黄色歌曲》甚至是有历史意义的。它恰好在一个转折性的时刻记录了一种即将迅速消失的道德姿态——它随后就显得不合时宜、可笑、荒谬、乃至专制和泛政治化。仅仅一代人的时间里,中国人第一次大范围地体验着媚俗艺术带来的现代性,一切非媚俗的作品和情境也被当作媚俗艺术一样来体验,以及“不自觉地对审美反应作出戏拟”——这也就是我们随处可见的恶搞和无厘头文化,人们采取一种轻浮和不严肃的极端形式,游戏地对待早先的严肃观念。在这样的语境中,原有的意义已经被消解和去除,完全是一派喜气洋洋的严肃。这大概也是《怎样鉴别黄色歌曲》的作者们完全无法料想的情形:他们并不是遭到了攻击或批判,只是他们的一切话语都被以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了,他们说的一切看起来只剩下“雷人”和“彪悍”的效果。
说到底,谁能避免这样的命运呢?没有一个人、一段话语、一个文本能幸免吧。也许不用等二十年,就会有人觉得我这样认真地讨论《怎样鉴别黄色歌曲》所暗示的社会及观念变迁,也是一件雷人的事。
维舟 发表于
2009-08-30 21:34 引用Trackback(1)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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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代价
如此而已
(
) 发表于
2009-09-04 16:21:18
对于非正统的态度演变
非正统被公众接受,并不以为着成为正统,或者为多数人奉行,而更多是一个被多数人容忍的过程。任何非正统行为被公众的接受,我认为首先是理智上的接受,其次(未必都会发生)才是感情上的接受。
怎么划分两者?我想是这样的:理智的接受,就是多数人认为别人可以这样做,即使自己对此感觉非常不爽;感情的接受,则是认为这样做不错,自己对此没有什么不满了。
大秦猛士
(
) 发表于
2009-09-03 13:01:29
维舟 回复 Leo 说:
这位大哥你真的很执著。我的意思只是:无论如何,现在裙子露出膝盖不可能像它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时那样引发社会地震,穿 Bikini也不像它刚诞生时那样仿佛引爆了一颗核弹。同样,现在没人觉得流行音乐是黄色歌曲。这种解放的总体趋向(当然中间是会有反复的)是一个明摆着的现实,你这不是“明见秋毫之末,不见舆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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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你如何定义”社会地震“和”引爆一颗核弹“?其实当初迷你裙和比基尼刚出现时,所谓的”社会地震“和”引爆一颗核弹“只是当时媒体的噱头,普通老百姓该干什么干什么,和前不久中国餐馆女招待穿迷你裙在喀布尔引起市民骚动是两个级别的事情。到超短裙和比基尼出现的六七十年代,西方社会已经发展到见怪不怪的地步,早就没今天喀布尔市民的那种冲动,
《怎样鉴别黄色歌曲》这本书滑稽的地方在于”黄色歌曲“不再像文革的时候那样大家谁都一眼都能看出来,而要一字一句地坚定商量。想想看,如果没有这本书的指导,大家是否”黄色“个半天还毫无觉察呢?文化保守势力的尴尬和窘怕叫人不禁。其实这本书出来的1982年,全国已经到处都是牛仔裤、飞机头、录像厅、邓丽君的靡靡之音,这本书的作者是安然地生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要说“黄色”,文革中后期离婚率就开始高企,知青和城市工人阶级里男女关系混乱不清,要说震荡和核弹,大概只发生在某些自我感觉良好的社会阶层的脑袋里。一个比较好的例子就是李谷一1979年的《乡恋》,这首歌其实里面有比邓丽君任何一首歌曲还挑逗的内容,一方面是文化部开会点名批评,一面是全国听众如雪花般的来信点播,这可比这本《如何鉴别黄色歌曲》要早三年啊。
所谓”解放的总体趋势“,不加具体讨论,是不是有点文化宿命论的味道?还有你说的”这其中是有着微妙但本质的区别的“,本人不才,看到很多程度上的微妙,没看到什么本质。
要说执着,我只是有话说而已。大笨熊比我执着多了吧?
维舟 回复 Leo 说:
好吧,就算迷你裙和bikini刚出现时的社会震动仅仅是“媒体的噱头”,那现在的媒体也无疑不再将这作为噱头了,因为媒体很清楚这些不可能再成为关注的焦点和议题——人们早已熟视无睹。
说实在的挺感谢你耐心写这么多来讨论,这种具体讨论也是很有裨益的,让人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复杂性的诸多细节,只是我觉得不要lost in details。至于“看到很多程度上的微妙,没看到什么本质”,这正是你我的差别所在呀。
(2009-09-02 13:48:01)
Leo
(
) 发表于
2009-09-02 12:04:32
谁说嗒!我们校园里周末只要阳光还算明媚就会充满了穿比基尼的女人。Maxcy Hall前面一块大草坪,推门出去就能见到二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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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he, 貌似在法国还不允许穆斯林MM在游泳池不穿比基尼来着?
dabenxiong
(
) 发表于
2009-09-02 09:05:11
谁说嗒!我们校园里周末只要阳光还算明媚就会充满了穿比基尼的女人。Maxcy Hall前面一块大草坪,推门出去就能见到二百个。
mujun
(
) 发表于
2009-09-02 03:48:08
维舟 回复 leo 说:
没事当然没人会穿个比基尼招摇过市,但我的意思是:现在的情境中这只是一个行为举止是否恰当的教养/私德问题,而不再是一个挑战全社会规则的问题。看到有人穿着超短裙浓妆艳抹,现在也会有人嘀咕“干嘛穿得跟鸡一样”,但如果是文革乃至民国时人看到这一情形,那就不仅仅是心里嘀咕非议这么简单了——我的意思是,这其中是有着微妙但本质的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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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教养和私德是由社会规范来决定的。一个很有教养和死德的人进入一个不同的社会,其教养和私德不一定被承认和接受。另外,一个社会如何定义规范和一个社会如何对冲击规范的人进行惩罚是两回事,一个现代西方社会很难象塔利班治下的阿富汗一样动辄暴民骚动、游街、当众行刑、剁手剁脚。
另外民国和文革也不是象你想象的那样。民国的时候,一边内地省份还因为通奸嫌疑要游街、判刑(甚至“沉猪笼”一类的私刑),一边上海的女大学生穿着露大腿的旗袍在美国军官俱乐部里和外国人勾勾搭搭。文革的时候,我一位女性亲属因为游泳的时候穿了一套上海再普通不过的泡泡纱游泳衣,在江西农村里引起老乡的起哄(说是“不穿衣服”),差点引起一场骚乱。文革的时候不少知青的大城市生活习惯被当成“资产阶级”、"黄色“、”淫秽”被老乡批判的不在少数。
维舟 回复 Leo 说:
这位大哥你真的很执著。我的意思只是:无论如何,现在裙子露出膝盖不可能像它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时那样引发社会地震,穿Bikini也不像它刚诞生时那样仿佛引爆了一颗核弹。同样,现在没人觉得流行音乐是黄色歌曲。这种解放的总体趋向(当然中间是会有反复的)是一个明摆着的现实,你这不是“明见秋毫之末,不见舆薪”吗?
(2009-09-02 09:33:57)
Leo
(
) 发表于
2009-09-02 03:02:00
今天争论不休的N多问题,恐怕也正不知不觉朝着历史的方向大踏步前进,呵呵
lsmyer
(
) 发表于
2009-09-01 22:08:26
代表社会生活的娱乐活动,服饰什么的似乎有一个弹簧,拉长了会弹回去,压紧了又会顶着。
不过作为艺术活动,弹力回复的情况似乎相对弱一点
花大熊
(
) 发表于
2009-09-01 17:58:50
然而等到比基尼出现的时候,短裙露出膝盖早就不再是一个“问题”,相反它已经显得相当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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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是在西方,比基尼也不是随便乱穿的。在泳池、海滨浴场可以被默许,在大街上还是要招来侧目,甚至警察盘问。
超短裙也是这样,在西方一般是不懂事的中学生和卖春的妓女穿的,一般检点的女人是不会碰的。现在很多华人新移民不懂,三四十岁的人,还在大街上抹着非常浓的口红穿短过膝盖的迷你裙招摇过市。小辈的华人知道她们不是妓女,只是感到非常变态。
另外接吻也是个文化问题。近现代西方文化将男女公开展示部分性爱活动视为文化准则,但并不代表男女关系可以乱来。前几年土耳其发生过一起强奸案,一对德国游客母女被一个土耳其男子强奸。土耳其男子说这对母女当他面裸体晒日光浴,他以为她们在邀请他参加性乱。结果这对母女回德国遭到公众的耻笑。
维舟 回复 leo 说:
没事当然没人会穿个比基尼招摇过市,但我的意思是:现在的情境中这只是一个行为举止是否恰当的教养/私德问题,而不再是一个挑战全社会规则的问题。看到有人穿着超短裙浓妆艳抹,现在也会有人嘀咕“干嘛穿得跟鸡一样”,但如果是文革乃至民国时人看到这一情形,那就不仅仅是心里嘀咕非议这么简单了——我的意思是,这其中是有着微妙但本质的区别的。
(2009-09-01 08:49:11)
leo
(
) 发表于
2009-09-01 05:55:34
《活在当下算是捡了条命》作者的亲戚可真是多啊。。。
dabenxiong
(
) 发表于
2009-09-01 01:48:41
小时候看过的,现在有的都忘记了。
还是以人为本吧,那个时代就是为了某种虚幻的理想太压抑人的本性了
yy
(
) 发表于
2009-08-31 10:59:06
恩你这个写得还蛮靠谱的。其实豆瓣上的大多数人写得都还挺靠谱的。也有少数人不靠谱,说从里面看出了什么专制……-.-|||
mujun
(
) 发表于
2009-08-31 02:09:40
我小时候家里有这本书,我还看过一次
现在不知还在不?
玻璃蔷薇
(
) 发表于
2009-08-30 22:1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