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四
时间:2009-09-07

毕业十年回厦门。在这个南国校园里转的时候,我感觉仿佛是一个重拍老照片的游戏:每到一个地点,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首先浮现出它在十年前是什么样子,然后拿它和眼下的场景相比。这种对已逝细部的敏感,促成了心头一点感伤。应该说,现在我们进入的不再是当初那个校园,正如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里。

本来想去当年住过的宿舍楼芙蓉四看看的,但在楼下我们发现了这个想法已不可能实现,因为芙蓉四已被改造成一个女生宿舍,只有刷卡才能进入。因此我们只能在楼下仰望一下312房间——其结果是看到了晾晒着的几条裙子。芙蓉四在校区中心的三家村前,底楼中央的门洞原本每天都是熙来攘往的人群,整座楼都是全开放的;也正因此,当初新闻系的学生会设在底楼,因为任何人都可以很方便地过去,无论男女都可以不受阻隔地去学生会看球赛或组织活动。现在底楼全部用铁栅栏围起,门洞也封锁了起来——对女生宿舍来说这也是必要的防范措施,何况现在学生的财产也比我们那时多,笔记本电脑也不稀奇了。芙四房间的朝向一律西开,夏天时暑气蒸腾,我们那时既无空调也无电扇,半年多的夏天里基本都是开着门睡觉的,否则根本热得不堪忍受,也因此偶尔半夜有失窃事件,只是那时大家都穷得叮当响,也没多少好偷的。据说现在一个房间只住四人(我们那时挤十人),一部分空间被改造成独立卫生间(我们那时一律都去水房冲凉),而且有空调。当然,住宿费我想无疑也比十多年前每年500元要高出数倍了。

楼下的空间也改观了:原本楼前就是一个篮球场,从清晨五六点到半夜十一二点,都经常有人在那打篮球。现在则除了原有的一排高大的银桦树外,又新种了一排凤凰木和柏树及低矮的灌木。我猜想新来的学生已没几个能意识到原本这里还有个篮球场,也不可能再将这片地方作为篮球场来使用了——这让我想起赵鼎新曾说的,上海的人民广场被改造为绿地,“这一空间格局的改变肯定会使大规模的抗议活动在上海失去了一个大型的舞台中心”。楼中央两侧的阅报栏也拆除了。芙蓉四的整个空间管理都改变了:它不再是一个人流聚集(原本通过门洞的穿行者、读报者、打篮球的)的所在,而变成了一个十分安静的女生宿舍。作为一个空间,它在功能上差不多进行了一次变性手术。以至于它现在虽然仍保留着那一基本的原有外观,但其用途的改变使得它看起来已经根本不是原来的那栋楼了,它的整个气味和功能都已经变了。

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空间的功能和分隔能引起这么巨大的变化,但细想想这又是不意外的。这些年常有报道说原先的老工厂(无论是机械厂、屠宰场、自来水厂还是造船厂)被改造成艺术工作室、博物馆或展览场所,虽然老厂房的格局架构仍然保留(有时甚至是刻意保留的,为了那一丝似乎仍依稀存在的味道和记忆),但我猜想当初这些厂房的老工人如果在它被改造后旧地重游,也会像我一样产生一种奇异的陌生感。甚至于,上海新天地那些老石库门房子的原有住户们回来发现自己多年乃至一生熟悉的房子虽然“修旧如旧”,但却猛然之间变成了酒吧和咖啡馆,其内心的感触和荒谬感大概也属应有之义。

当然所有的空间都可能会变化:衰败、更新、改变用途,或者夷为废墟。确实,芙蓉四至少没有灰飞烟灭,而且我也承认它现在看起来更为整洁了,只不过我对此却并没有感觉。之前曾听老灰说,当年金陵大学的老校友重回南京,想给母校捐款捐物,但却不知道给谁——因为当年金陵大学的校园现在为南京大学所占据,除了当年的一些老建筑,金陵大学实际上已不复存在;而南京大学的前身中央大学的校园现在则为东南大学所有。同样的情况还有北京大学:现在成为其标志的未名湖及其周围校园,原本其实是燕京大学的。现在我能体会这些人的复杂感受:他们的情感在现实空间中实际上已经无所附丽,成了游魂。

回来寻找旧物的人总是不喜欢变化,然而变化又总是不可免的——这样想想也能释然一些:即我们十多年所看到的、那个如今在我们脑海中定格、并无任何不习惯的厦大校园,毫无疑问也是变化的结果。也许当一个1980年代毕业的老校友于毕业十年后的1990年代末进入厦大时,他的感受与我们现在是差不多的。比如新校门,我们1995年刚进厦大时它就是那个样子,迄今没有变过,但对于更早之前的人来说,他故地重游猛然看到新校门在原先某些建筑(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的废墟之上耸立而起,想必也会感到一阵深刻的不安。因此我们所说的“旧貌”,也不过是以往某个特定时刻(也就是我们呆在此地的四年),它在这一时间之中的定格形象,在此前和此后,它都不曾或不再是那个样子。

说到底,我们的记忆只能回到时间中去找,在空间之中是找不到了。这就像刻舟求剑的故事:当这个傻瓜在船舷边刻下一个记号,声称那就是自己的剑掉下去的位置,然而当他一头扎下去后才意识到,自己是根本捞不上来那把剑了。假如有一天芙蓉四或厦大被夷为平地,变成一个大湖或一片高楼林立的商业区,那么保留记忆唯一的办法或许是永远不再去这个地方,因为每去一次,关于往事的记忆就会被摧毁一片。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城市通过自我摧毁来成长的做法对人的精神是一种强迫:一方面它将原有的衰败空间整片拆除,使得记忆无所附丽;另一方面大部分人又只能在改造后的新空间里生活,从而使得新空间不断地侵蚀、渗透和摧毁对原有的记忆,直至最后根本无法完整地建构起那个原本的空间。这也是不难理解的:假如一个人在三十年前就离开上海再未归来,而他的孪生兄弟则一直生活在上海,那么当二者现在上海重逢时,前者对1979年那个老上海的记忆肯定要完整得多,而后者的记忆则遭到了日积月累的磨损,但后者的幸运是他可以幸免一次过于剧烈的印象对比所造成的视觉和心理上的打击。

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老布的故事,这个例子无疑比较极端:他在监狱里被足足关了三十多年,在那里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时空的变化:空间的边界是永远固定的,时间也几乎是停滞的。对他而言外面的世界依然是1910年代马车时代的那种城市,猛然被放出来后却发现满大街都是汽车。这种变化之猛烈足以引发老头的心脏病,他仿佛成了一个穿越时空而来、根本不能适应现代生活的古代人——如果他完全没有对这些城市的任何记忆,也许适应起来反倒还快一点。最终他难以经受这种精神折磨而上吊自杀。

不管怎样,变化肯定是会继续的,尤其对于现代社会而言,没有变化几乎就等于死亡。只不过如果能参与这种变化的过程,对人的心理影响多少会少一些,而对这种变化的评价,也无疑反映了当事人的态度:作为来怀旧的老生,我们不欢迎厦大的某些变化,但肯定会有人喜欢。这就像我们对传统文化的态度:早些年(尤其是1919-1979年间),传统文化的消逝是一件令许多中国人高兴乃至极力想促成的事,而渐渐地,现在压倒性的心理却是整个社会觉得这一消逝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发表于  2009-09-07 21:44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呀~~哈哈,我现在也住在芙蓉~现在的住宿费一年也才1200呢
lotus鸢 ()   发表于   2009-10-08 12:29:09

呵呵,师兄,提起芙蓉四,我的第一个回忆却是气味——你们男生宿舍特有的臭袜子味。
HKR ()   发表于   2009-10-05 20:30:53

看了这么久的blog,原来维舟是XMU 的师兄啊。F4 是变了,其实几年前很多男生宿舍楼就逐渐被女生占领了。幸好上次回去时F12 还是男生的,只是看着铁栅栏,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Asher (http://asherpen.info)   发表于   2009-09-24 10:39:58

曾经以为再也不会回到充满挫败感的旧日大学校园,因为种种原因鼓起勇气回去了一趟,才发现,所谓的母校,早已物是人非,九年的时光已经将过去整体抹淡,才觉得,自己多年的耿耿于怀的逃避其实是大可不必也幼稚可笑的-------分明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回复 zhoutianjue 说:
说得有些沉痛了。我也有过类似的感触,最后使我明白:很多事是位于时间之中,而不是空间之中的。
(2009-09-14 22:57:45)
zhoutianjue ()   发表于   2009-09-14 15:12:18

小D观察的正是,毛毛头这两年的文章深度呈几何级上升啊。我看了非常过瘾。不知道再深刻下去会出现什么状态哦。
archer ()   发表于   2009-09-13 08:40:08

主席写得太深刻了,但是也太严肃了。居然被联系到日本的败局和日美关系了。
小D ()   发表于   2009-09-12 09:53:41

日本的败局已经,这个是已经决定的。更正一下,那个会对战后的日美关系产生严重影响吧。
archer ()   发表于   2009-09-11 12:03:28

所以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国朝建立之后一个要紧事就是在广场上竖了一个祖宗牌位。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09-09-11 07:42:08

英军摧毁土著的文化符号和象征物的做法让我想起了美国人想轰炸京都。我在想要是真的炸了,二战的结果又会不一样了吧。挖人祖坟这种事情太缺德了,多做倒霉的。
 回复 Archer 说:
这对战争结果是不会有多大影响的,但对此后心理的影响比较长久。被摧毁的一方也会把遗址留下来的,就像广岛和圆明园那样。
(2009-09-11 09:38:46)
Archer ()   发表于   2009-09-11 02:48:14

为什么古代打仗要摧毁宗庙,甚至烧宫殿,就是为了摧毁记忆,这也是很残忍的。

我住过的小城市也一样,现在人爆多,很多建筑都没了,路也变了。以前窗口望出去是大片田野和农房,现在都是楼房,以前游泳的和也变了,以前对岸的田野现在也都是楼房,真是沧海桑田。

所以 会不会去看已经无所谓了,很难过。
 回复 nocturne 说:
你第一句所说的让我想起《英国的课业》里说的,八国联军镇压义和团时“英国指挥官炸毁供奉城市保护神的城隍庙的命令,表明了在英国殖民地对付土著居民反叛时经常使用的一种特殊战争也扩展到了中国,这就是摧毁那些体现着中国民族认同和文化认同的事物。”通过摧毁这些记忆的载体和物质符号来摧毁记忆和精神。至于这些年的沧桑,我想每个中国人都感同身受吧,如今真是“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2009-09-10 20:52:50)
nocturne ()   发表于   2009-09-10 14:27:49

哈,我在校时住芙蓉十,在芙四的楼洞里走过无数次,也经常在你说的那个篮球场打球。

芙十也是女生宿舍了。七月回去时,本想带老婆孩子一起到我的芙十416和501看看,但也要刷卡进去。由于粉刷和装修,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座新建筑,向家人埋怨到:“他们怎感拆我的楼重建” :)

原来我的第一志愿是国际新闻专业,有可能和你同系(如你是新闻系的话)。因财政金融系的财大气粗,和我的分高的关系,把我调剂到国际金融专业。这事我全忘了,是这次回去看高考后的日记才想起。当时的感觉是国际打头的专业都牛逼,就觉得国际金融也不错,当然现在做的东西和金融不太沾边。
 回复 季庄新闻 说:
哎,握个手。我本来志愿也是中文系和历史系,结果因为和你差不多的原因,被调剂到了新闻系。所不同的是这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没有忘记过。
(2009-09-10 12:29:12)
季庄新闻 (http://www.haidongji.com)   发表于   2009-09-10 11:35:42

呵呵,我以前住芙四311

芙蓉、笃行、囊萤、映雪诸楼,传说从天上望下来是陈嘉庚的陈字。厦大历来怪谈掌故不少,也不知真假,但有说因此是绝不会拆了这几座老楼的,想来倒也弥足称慰。

厦大虽然早已不是私立学校,但是每遇事,言必称校主家庚先生如何如何,也算得是国内异类。南开大学同为私立学校出身,如今很多学生却不知道严氏何许人,这位校主范孙先生就只在僻静处有座半身像罢了(还是近年才立的),反倒是没上两天学便遭开革的周恩来有好大全身像立于正校门。至于汕头大学,李嘉诚一直慷慨,倒不好说什么了。
 回复 cloudskate 说:
南开有周恩来雕像实不足怪,在厦大仅呆了103天且对它颇多牢骚的鲁迅,在厦大不也备受尊崇么?不仅有鲁迅全身像、鲁迅纪念馆,甚至连校名也是采用鲁迅手笔,不知先生地下作何感想。
(2009-09-09 12:58:44)
cloudskate ()   发表于   2009-09-08 23:53:23

虽然时间上差了十年,不过空间上却是隔壁邻居啊XD

我作学生时芙蓉四就已经改造完成,有空调热水器卫浴设备齐全的四人间,住宿费一年不过千余,在国内大学中算是少有的厚道。

近年来钱宾四、陈寅恪等几位先生的全集多次再版,相反胡适的文章就乏人问津,很能体现今人对国学传统的怀念。不过此类对国故的热情并非追念已经逝去的古老记忆的雅趣,而是一种现实的需求。

人都由他们吃的东西所决定。西方文明在进入现代之后仍旧不断从古老的希罗传统中汲取营养,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始终还在帮助现代人解决问题。中国的未来同样只能从中国的过去中寻找,对传统的回归是必要和迫切的,是来自文明本质中的需求。

现代人在城市中无根基的、漂泊的生活状态,故乡的意义随之变得抽象,往昔经验所形成的“共同记忆”常常取代了乡土对过去时代人们心灵的意义。香港人可以为了政府扑灭大排档,奋而游行示威,主要还是因为大排档构成了这些不再年轻的人们心中宝贵的共同记忆。如果这些共同记忆全都褪色消逝,我们也就失去了心灵的故乡,又何谈安身立命?大概也只有被精神折磨而上吊自杀是唯一的出路了。
 回复 子宇 说:
本来厦大中文、历史、新闻三系本科的男生都住芙蓉四,可想我们应在同一栋楼住过。
对国学传统的怀念,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极庞大的话题。不过至少现在人逐渐意识到,“传统”是不可能完全打倒的,打倒了也不见得有多大好处。
(2009-09-08 19:57:51)
子宇 ()   发表于   2009-09-08 14:18:07

此文甚好。

这篇文章让我想起了《追忆似水年华》和日本影片《情书》,故事的背后都探讨了通过记忆保存时间的主题。无可奈何花落去是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花开花落景致更美吧。

两周前去了波士顿,据说是全美历史建筑保存得最好的城市之一,去看了以后,就我所走过的地方,令我大失所望,觉得还没有纽约的历史感深厚。原本期待看到原汁原味的完整的历史街区,结果还是那种常见的“瘌痢头”式的历史保护区,而且还受到现代旅游文化和商业文化的严重寝室,残存的躯壳下的那点历史气质都灰飞烟灭了。一幢和独立宣言有关的房子内部被改建成了地铁站。(欧美人在保存历史遗迹方面并不是一味绝对的,例子蛮多的。)唯一让我嗅出点味道的还是中国城地区挤压在高楼中间的一条小巷子。还有一片居民区很完整,外墙都翻新过,所以倒不如破烂的看着有历史感。翻新过的看着的感觉就像上海的新天地,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昨天还和一个朋友说起新天地,新天地项目只是部分修旧如旧,据说其他地块都是拆旧建新。

“现代城市通过自我摧毁来成长的做法对人的精神是一种强迫。”未必吧,我就很高兴小时候住的贫民窟被改建成了新的住宅小区。我很高兴自己可以目睹一个变化的过程,那个糟糕的居住空间在记忆中凭吊一下就好了。

历史的保存一直是个很困难的事情,我觉得培养历史感和物理空间的保存一样重要。历史保护主义的态度倾向于一个完整的绝对的保存方式,实际上这种符合理想的空间是很难建构起来的。有趣的是,最终城市往往呈现出一种参差斑驳的与现实交杂的历史感。就像我在上海,波士顿和纽约看到的。
 回复 archer 说:
“通过记忆保存时间”其实是非常辛苦的一项努力,有时还是非常个人化的,你说的和我文中所说的不矛盾,即要保存记忆和时间,通常仍是要借助特定的空间的。试想北京故宫如果夷为平地,单靠想象,毕竟不如现在有实物可看更能勾起大家的历史感。
确实如你所言,对某些特定空间的改造,也可能是受人欢迎的(这一点我最后一段其实也说到了),所以我也承认自己的态度只是其中一种反应,而且绝对存在的、似乎不受时间消逝侵蚀的空间也是不可能的。你最后一段写得既有诗意又有感悟,看来在美国获益不浅啊。
(2009-09-08 20:05:50)
archer ()   发表于   2009-09-08 00:30:43

看了这么久的blog,原来是95的师兄呀……
立子 (http://aaronroy.ycool.com)   发表于   2009-09-07 23: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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