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史诗,而是寓言
时间:2007-02-26

 《蒙古苍狼》,(法)欧梅希克著,王柔惠译,广西师范大学2006年12月版,28.00 元

刚刚过去的2006年,是一代蒙古天骄铁木真加号为成吉思汗的800周年。时间的流逝并没有削弱人们对这位传奇般的“世界征服者”的兴趣,因为蒙古帝国的突然崛起,是历史上少有的那种能引发人们持久兴趣的历史奇迹之一:一个只有100万人口的民族,何以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成功征服欧亚大陆的各大文明中心,并建立起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幅员最为辽阔的帝国?

《蒙古苍狼》并不试图对此作出解答,作者只是以小说的形式,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来观察这一史诗的核心人物:铁木真/成吉思汗。这两种称谓正是关键所在。作为他最早的追随者、朋友和忠诚将领,博尔术(书中的“我”)眼里看到的蒙古之王,在由“铁木真”向“成吉思汗”的转变中,一步步地丧失了最初的模样。这一叙述中很容易看出伏尔泰《查理十二》的影子:这位启蒙作家在书中批判查理十二对征服的荣耀所具的非理性情绪是其致命缺陷,在他看来,这是一种野蛮过去的残余,即愚蠢地认为可以在战争中看到它的价值。

因此,这本历史小说与历史无关,而试图探讨另一个问题:人性在权力面前的异化。小说的三部曲名字:安答、征战、成吉思汗,正是这一进程的暗示和标识。在最初的阶段,他是博尔术的伙伴和朋友,接下来,他们共同为蒙古的统一而征战四方;最后,曾经的朋友变成了“成吉思汗”——一个陌生的称号。小说中着力刻画在权力上升过程中的铁木真逐渐表现出来的野心和权力的傲慢,因此,在“我”(博尔术)看来,铁木真的胜利恰巧是一次大失败。因为正是这种胜利促使友情的疏离与隔阂,当铁木真被正式称为成吉思汗的那一刻,“我”的反应却是巨大的沮丧:“铁木真死了!现在的成吉思汗对我到底有何不满?”

这样,小说实际上变成一个普遍现象的寓言:类似的现象我们也可以在《红与黑》或《白色巨塔》中看到:一个不择手段谋求权力的青年,逐渐迷失乃至丧失了自我,直到不可抗拒的死亡来临,使他们恢复了原有的特质。这个过程之所以是一个悲剧,正在于权力的获得实际上以友情、亲情等的丧失为代价。类似的异化过程在我们这个经济急剧发展的时代也不无现实意义,因为对权力异化问题的反省实际上正是一个现代意识。

历史小说向来是一种很难处理的题材,因为小说与历史相反,资料过多反而妨碍施展手脚。尤其是众所周知的史事,更无异于戴着镣铐跳舞——过多的纪实或过多的虚构都不受欢迎。后现代的一类做法是完全抛开历史框架,只借用一个历史场景,像王小波的《青铜时代》,虽然以隋唐为背景,人物也是历史人物,但其手法极度自由,完全不尊重历史事实,从而达到一种荒诞的真实。就这一点而言,《蒙古苍狼》的写法其实是相当传统的,作为一部历史小说,它更接近于姚雪垠的《李自成》之类至少“部分忠实于历史”的历史小说,以平衡历史与文学之间的距离,不过,这也必然要在文学价值上作出部分牺牲。

历史的真实性也要部分地牺牲掉,否则就不成其为小说了。在这部书中,博尔术始终被设定为和铁木真处于平等地位的安答,在因为忽兰而起争执时,博尔术竟抽刀对成吉思汗当面说:“是,因为铁木真已经死了,成吉思汗的一举一动就像只大野狼……他的眼睛瞎了……”作为刻画权力异化必要的手法,这样无可厚非,但任何人敢于这样公开挑战成吉思汗的权威,显然都是不可能的。作者需要依靠冲突来推进情节,当铁木真发誓消灭世仇金国时,“我”博尔术反倒成了一个和平主义者,将这位蒙古领袖的复仇宣言看作是对权势的可怕追求,并感到厌恶和陌生——这更像一个现代的反战分子,而不是一个13世纪早期的蒙古草原骑士。

当然,读者本来也不必完全相信“我”博尔术的证词。虽然小说以第一人称将他描绘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形象,而且是在权势上升时期仍保持清醒头脑的英雄,甚至最终成吉思汗也向他承认了错误。小说中借哈撒儿等人之口斥责成吉思汗的权欲,“他对权势的追求是如此可怕,欲望迫使他不得不这么做……女人、马匹,尤其是权力,这是大汗无法与人分享的三样东西!”然而,从小说的情节来看,“我”博尔术本人也从来没想过要与人分享女人和马匹,他先后与四个女人结下爱情,为此甚至不惜和成吉思汗刀兵相见,很难说他的欲望就比成吉思汗的更正当。

作为一个大西洋海岸的欧洲人,亚洲内陆的草原毕竟是一片遥远而陌生的土地。这就需要作者以异域想象来填补。在某些细节的描写上,如铁木真家的老奴妇名“踢步走”(《蒙古秘史》本名豁阿黑臣)及博尔术的马名“怯熊”都模仿印第安人命名法,这对法国读者来说想来颇有异国情调(他们想必也分不清蒙古和印第安人风俗之间有多大差别),不过对国人来说,有时读起来还是有点不习惯。如果读过《蒙古秘史》,也会不免觉得作者有些段落的改写欠缺史诗应有的那种质朴有力的美感,如孛儿帖哭诉晃豁坛氏及诃额伦母亲训斥铁木真杀异母弟的两段。

法国学者向来对蒙古史有着深入的研究,《蒙古苍狼》的作者显然也对早期的蒙古史书下过不少工夫,例如别克帖儿之母苏奇吉勒的名字,仅见于蒙古史书《黄金史》;不过他运用最多的,还是出自《蒙古秘史》中的故事。这些片段当然足以满足许多有历史癖的读者,但过多的历史细节从文学的角度来说,也不免造成妥协多于创新,并使铁木真/成吉思汗的形象变得面目不清。作为一篇寓言,作者的叙述重心本应是铁木真的异化,但由于他过于庞大的大叙事野心,他也时常离开这个重心,又意图成就一部全图景式的蒙古史诗长卷。如果此书被翻拍成电影,这将是一个不错的脚本,但从文学价值来说,意义则有所不同。

这的确不是史诗,而是寓言,或说是披着史诗外表的寓言。当然,史诗或寓言,哪一点更迷人,每一个读者都可以作出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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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指瑕:
扉页蒙古可汗世系表想是别处抄来的,其中孛斡尔出,在书中都译作博尔术
P7:羊高汤:羊羔汤?
P8:弘吉剌部首长:酋长?
P59:“尼尔加告诉我们……”按别处都作“桑昆”,参P56注三。正史中其名一般作“亦剌合”
P282:维吾尔族首长巴尔术……哈路克国的领袖阿合斯兰:按当时维吾尔族称“畏吾尔”、哈路克国应是Qarluq,蒙古时代称哈剌鲁
P283:桑卡儿河旁的女真部落:按桑卡儿即Songari,今松花江
P286:屈出律逃亡到吉尔吉斯:按应为西辽(契丹);P288说耶律楚材为吉尔吉斯人,也当为契丹;P282:吉尔吉斯王子反金,亦当为契丹]
P287:曾是吉尔吉斯旧附属国的维吾尔部王哈尔鲁克及阿力麻里王:按应为西辽;P282且说维部王名巴尔术,“哈尔鲁克”大约也是Qarluq之误
P294;两队图门军,通常译“两个万人队”比较顺口
P314:“前卫部队朝艾日河的上游”,应为亦集乃河,即今甘肃西部之弱水;“英利城”应为“应理城”(即今中卫)
P326:“王柔曼先生的译本”,按封面都作王柔惠


  发表于  2007-02-26 20:34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近来历史的东西(不论是什么形式的),似乎都很热门
禅茶一味 (http://frankness.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3-04 20:09:57

被胖兔子粥粥吸引到这里来,成了忠实读者,^_^



现在的小孩都不学历史,连演义看得都少,难怪思想发展缓慢.是人就该学习历史的嘛,^_^
 回复 yaya_cau 说:
这也不奇怪,现代社会本来就是反历史的,这与现代性的特点有关。历史已经被普遍地无价值化了。
(2007-03-01 22:32:16)
yaya_cau (http://blog.sina.com.cn/m/yayacau)   发表于   2007-03-01 15:10:52

维舟,您的该篇日志被推荐至人文频道,请点击pindao.blogbus.com查看,感谢您对blogbus的支持!
Blogbus (http://pindao.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2-27 12:01:02

维舟懂的真不是一般的多呀……
胖兔子粥粥 (http://pangtuzi.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2-27 00:15:49

你看的书不是一般的多 并不是简单的记忆 而是吸收成自己的东西 佩服
 回复 尾巴 说:
你过奖了。简单记忆、囫囵吞枣的当然也有很多,只是那样的话,我就不敢拿出来献丑写什么书评了。
(2007-02-27 10:28:14)
尾巴 ()   发表于   2007-02-26 23:2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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