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旅行指南
时间:2007-03-11

网上看有好事者推举金庸群侠参加奥运会,群以为长跑最佳选手是青翼蝠王韦一笑。此人在沙漠里三次抱着人和灭绝师太等高手赛跑,别人还是望尘莫及。其中第三次和张无忌比试时寒病将要发作,抱着殷离穿过沙漠奔向光明顶,还是将张无忌远远甩开了。据张无忌回忆,从正午到半夜,在黄沙之中跑得“口干唇燥,全身汗如雨下”,前后足有十二个小时,可谓中国极限运动的先驱。按这样的速度,又极少补给(张只中途喝了点泉水),大概徒步穿越罗卜泊也不难。

考虑到在这次横穿沙漠的马拉松之前不到一小时,张无忌曾被灭绝师太打得口喷鲜血,身受重伤,竞技状态比寒病将要发作的韦一笑只怕更差,所以还未能反映出他的真实水平。此后张无忌、韦一笑二人心急如焚地长途赴援武当派,这一次,金庸把韦的竞赛水平降到张无忌之下。但张独自纵马从上午奔到次日四更才到武当山,而韦一笑、殷天正先后赶到,却也没比他晚多久(殷天正到时,张无忌领悟太极拳不过一个时辰),甚至双腿无法行走而不得不坐软兜的殷梨亭竟然不久也赶到了,使人不免对明教教主的运动水平产生怀疑[《倚天屠龙记》第24回]。

这两段虽然读来兴会淋漓,但却没有具体数据,读者诸君也只能以传说中的草上飞来想象他们的速度。在这方面,《天龙八部》可以给我们一点参考:

金庸笔下的男主角中,萧峰无疑是最狂热的徒步旅行爱好者。按他的生平文献《天龙八部》的记载,他个人运动生涯中最夸张的一次是马夫人死后,隆冬大雪时节,他一天内竟然走了120里地[1],当日误伤阿紫后,又抱着她一路长途跋涉直到长白山。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在一天走120里之前的一天晚上,还和他爸爸萧远山赛跑,两个人从半夜跑到天亮,两个时辰“奔出一百余里”。不过按照这样来说,4个小时跑50公里实在也不快,现在马拉松世界纪录42.195公里可是只需要2小时多一点。书里写的他们父子跑得其快无比,可是折算一下,时速竟然也不过和我们平常骑自行车差不多。

如此说来,韦一笑的优势更明显一些:他发了病,抱着100多斤的人(就算女孩子减肥,殷离100斤也该有吧),环境是极端恶劣的沙漠和雪山,还跑了12个小时,可谓古代的负重急行军。《书剑恩仇录》中虽然也有阿凡提背负驴子和人比赛奔跑(第18回),但那毕竟是一二百米的短途,和奔驰12小时不可同日而语。

可能因为身为丐帮一员须锻炼步行,萧峰经常走路,却不见他骑马旅行;又不象林平之是没钱流浪,萧峰没钱时,金庸出于同情安排他进官府盗了不少银子(见20回),但此人似乎从来不知道利用交通工具,既不买马也不买马车,宁可步行抱着阿紫去长白山。直到阔得不行,做了南院大王为止。显然,身为辽朝高官,得抛弃一些他在丐帮时养成的生活习惯。

按夏志清说的,“在这个充满传奇式冒险的世界里,最有象征意味的是英雄们毕生奔波不停的道路”。既然毕生奔波,大多数人多少总会运用一下交通工具——在前现代,这一般也就意味着骑马了。如《笑傲江湖》中,令狐冲率领恒山弟子赴龙泉谷救援,就命令恒山派的尼姑们抢夺官马(后来还将官马卖了不少钱,胆子也不小),否则必不能赶上救援行动。

这些马匹通常属私人拥有的,往往和主人公形象发生密切联系——例如小红马已是郭靖形象不可分割的招牌之一。与此相对应的,任性不羁的杨过的坐骑则是一匹中用不中看的半死不活的瘦马——瘦马、丑雕、重剑、断臂乃是杨过“黯然销魂”这一整体造型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是骏马白雕,那就落入“丰神俊朗”的奶油小生境地了。《侠客行》中江南玄素庄石清、闵柔夫妇的坐骑、衣服、佩剑均是是一黑一白,处处契合“玄素”二字。最明显的是《白马啸西风》,连书名都和马密不可分了,这匹老白马贯穿整个故事,古道西风瘦马的意境也为李文秀凄婉的形象多几分渲染。

某些具有标志意义的好马简直是侠客们的标志牌一样:骑着小红马,必定是郭家的人或至亲好友;骆冰的白马虽然一会儿租给赵半山,一会儿租给袁紫衣,可是胡斐立刻就能认出来(由此也可以说,胡斐和袁紫衣的爱情是由追踪一件交通工具而发生的);明明是段誉骑着木婉清的“黑玫瑰”,可是苏州王家的人却说是“贼贱人女扮男装”,这已经是认马不认人了;杨过的瘦马更有标志性了;而李文秀的爸爸,索性就叫“白马李三”。

这些马匹的共同特点就是其作为交通工具的首要价值:快速。这在一个陆地旅行很不方便的时代,显然有助于提高工作效率。速度当然能决定很多事,如果不是骑着黑玫瑰,段誉就没办法那么快去报信;小红马立的功劳更多,黄蓉曾试图将它慷慨借给杨过,以便他能够准时回到绝情谷领他的救命丹药;当然更显著的还是李文秀的白马,如果不是马跑得快,她早死在盗匪手里——为了追杀他们一家三口,敌人63人带了190匹马,不断换乘,也还是很难追上载着三口之家、一路没有休息的白马。

对这些马的具体速度,金庸同样刻意使用文学性词语,写得非常含糊。木婉清的黑玫瑰,只说“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外”。袁紫衣骑着骆冰的白马,“片刻之间,已奔得无影无踪”,根据胡斐的估计,比他自己的马快一倍以上。这大概就是特快和普快的差别:特快不但速度快,而且形象好,坐得舒服。根据段誉骑着黑玫瑰的体验,“马背平稳异常,绝少颠簸起伏”。

《飞狐外传》第4回中,赵半山为追杀太极门的陈禹,骑了骆冰的白马,“不过两天功夫,已从北京追到商家堡来”。商家堡在山东武定县(今惠民县),距离北京大概300多公里,书中说赵半山追杀心切,但速度似乎也不快:按每天奔跑8小时计算,时速仅20公里。在《雪山飞狐》里,胡一刀一夜间往返300公里,路上累死了五匹马(每60公里累死一匹)[2],按耗时十小时计算[3],时速是30公里。《射雕英雄传》中,郭靖骑乘神骏非凡的小红马初创江湖,在张家口附近遭遇白驼山的女子意图劫马之后,“当即纵马疾驰,不到一个时辰,已奔出七八十里”。按此计算,2小时才40公里,小红马的时速竟然也只有20公里,相当于现在的普通大巴。一般成年良马的时速都在60公里以上,现代赛马中的马匹时速超过100公里的也并不罕见。

不过有时陆地旅行的速度又可随时提高:如令狐冲和恒山派诸人连夜赶路,几天内就从福州到浙南龙泉谷,按闽北浙南的崎岖地形及距离,这确可算超快速度。《天龙八部》中鸠摩智擒段誉去苏州,从云南远道前往,一路换马,似乎也只花了一个多月。明朝每十年一修的黄册(户籍册)都以省为单位上报到南京后湖,官方规定的“黄册到湖期限”,福建是65日,云南是180日,那还是用官方驿站、马匹系统传递的速度。相形之下,上述两例已可算快得不可思议。

正因马在侠客生活中的重要性,中国古代看来也发展出了一些很高明复杂的马术——如韩宝驹,号称“马王神”[4],他驱策追风黄在嘉兴闹市行进的一段,简直是超潇洒的马术障碍赛,无怪完颜洪烈一心想求得这个人才。《侠客行》中的“玄素庄”石清夫妇,不但拥有一等豪华的坐骑,骑术看来也堪称一流——夫妻二人坐骑奔跑的情形犹如马术的盛装舞步:

两匹马并肩向西驰去。八只铁蹄落在青石板上,蹄声答答,竟如一匹马奔驰一般。两匹马前蹄后蹄都是同起同落,整齐之极,也是美观之极,不论是谁见了都想得到这两匹马曾同受长期操练,是以奋蹄争驰之际,也是绝无参差。(《侠客行》第1回)

马的好坏反映在价格上也极其悬殊。《连城诀》中水笙所骑的白马,乃是其父“花了五百两银子购来的大宛良马”(第6回),折价大约相当于人民币15万 。而《飞狐外传》中,胡斐的坐骑还不算很差,“这头牲口少说也值得八九两银子”(第6回),但这个价钱和真正的好马相差何止倍蓰,不过相当于现在二三千买的一部摩托车而已。

不过金庸书中的侠客,一般对于交通工具也仅限于实用价值,还未象古龙书中那样表现出豪阔的气势。古龙著作中许多“富可敌国”者热爱排场,对骏马的炫耀性消费的重视更甚于实用价值。如《白玉老虎》中的奇人萧东楼,常年饲养骏马至少有八百匹之多,每月开支达到5000两(差不多人民150万),因为他那房子一样舒适豪华的马车每过三五百里就更换一次马匹,这些骏马是足够他构建一个全国交通网络了。可惜也未见他在此基础上发展出马车出租行业,否则我国早有资本主义萌芽之说又可多一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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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天萧峰先走十里,在小庙里睡了两小时(因为前一晚和他爸爸赛跑,一直没睡觉),然后走了四十里到长台关,遇到阿紫;此后又“一口气奔出”七十里地。
[2]《天龙八部》第15回,也有谈到丐帮宋长老为传送契丹入侵消息,奔驰三天四夜,途中连毙9匹好马,自己也身受重伤;而此事也被列为宋长老的大功之一。胡一刀一夜来回,毙了5匹马,次日却仍然比武,并未受重伤。
[3]《雪山飞狐》第4回:“从直隶沧州到山东武定,相去近三百里”,往返就是300公里。胡一刀是和苗人凤打到“夜色朦胧”后,吃了晚饭再出去,次日早上五更返回,中间还和商剑鸣打了一架,因此路上估计只有十小时。
[4]《天龙八部》中钟万仇的外号也叫“马王神”(第2回),但这位老兄的骑术如何,从来也没表现过,似乎也未见得高明;虽然他的外号与韩宝驹一模一样,但看来他得这外号并非由于技术特长,而是因为他的尊容——一张极长的马脸。


  发表于  2007-03-11 22:53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不过。。古时候貌似没有火车,绕山路来去估计距离不止官方数字。。
viennavirus (http://the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3-29 00:17:49

//书里写的他们父子跑得其快无比,可是折算一下,时速竟然也不过和我们平常骑自行车差不多。



笑死了..haha~~~
 回复 沙门 说:
沙门兄见笑,哈哈
不过话又说回来,考虑到那天萧远山刚杀了白世镜,又是大雪之夜,路况、视野、竞技状态都不好与马拉松比赛相比,在没有路灯的乡村午夜,父子俩没摔个大跟头已算好本事啦,毕竟他们不是参加冬季两项。
(2007-03-26 21:22:48)
沙门 ()   发表于   2007-03-26 11:24:03

要能学到韦一笑的功夫,出门旅游都不用坐飞机了,哈
mach (http://mach.debagua.net)   发表于   2007-03-13 20:09:05

说起排场, 金庸恐怕更加喜欢用人来表现吧, 最记得是欧阳克出场时候身边那帮少女.
 回复 风依 说:
那主要还是在帮会组织中,像灵鹫宫、日月神教、明教等,出场时各下属组织身穿不同颜色服装,宛如大型团体操。这种场面古龙也写不好。
(2007-03-13 21:07:23)
风依 (http://iris_feng.blogcn.com)   发表于   2007-03-13 16:4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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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gBus (http://pindao.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3-13 10:52:33

黑玫瑰:劳斯莱斯

李文秀的白马:法拉利

骆冰的白马:宝石捷

小红马:私自改装的切诺基

至于,像萧峰、韦一笑之流,基本是英国皇家空勤团的教官。
云中听风 ()   发表于   2007-03-12 13:1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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