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春事深
时间:2007-03-26

周末的天气始终暧昧不明。连着两天,雾气都是直到下午还迟迟难以消散,让进出岛的船客吃尽了苦头。早晨起来,平原上的草木持久地笼罩在面纱一般的薄雾之中,湿润的空气中依稀可辨认的是桃红柳绿。最近几年乡下地表风貌的变迁,使我对这种典型的江南早春景致忽然一阵陌生,它不是唤起了我的记忆,而是重构了我的记忆。

周六是堂妹的婚礼,Suda难得看到了我们整个家族到场,好不容易把三四十号人初步辨认清楚了。乡下操办婚事非同小可,仪式要连续举办三天,本家提前很久就要开始装修新房、筹备请厨师、列菜单、采购原料、借桌椅碗筷……六婶这几天嗓子都明显哑了。当然这是为独女的终身大事,她很高兴。

婚礼的礼俗继承十分顽强,自我懂事以来二十几年,似乎没有什么大的改变。按规矩,第一天(周五)是在娘家宴请亲朋,送嫁妆;第二天是正日,午宴后新娘要化正妆,新郎黄昏来迎娶,晚宴则是男方最隆重的一餐;第三日早晨见公婆、祭拜男方祖先后归宁,然后新郎再来迎接。我幸好周五就赶了回来,否则周六雾锁大江,等午后开船回岛,还未必能匆匆见新娘一面。

她是六叔的女儿,小我四岁。在爷爷传下的十个孙辈中,她性情和我最相投一点。虽然不是在一个屋檐下,我对她的生活过问得并不多,只是从小在一起,她的温顺、沉静、甚至懒散,还有那种极少显露的倔强(她有一次很惊讶于我说她固执,因为这一点连她父亲也没看出来),都是我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得出来的。原因之一大概也在于我俩都是独生子女,我也深切地了解那种孤独感,并因此在潜意识里把她当成更亲近的妹妹。她不善言辞,我们对坐时她会习惯性地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我的手背,这当然胜过无数言辞。而在我认识的女性中,除了母亲以外,我成人之前也再无人能够使用这一肢体语言。

在上海读完大学后,她回岛去了。这一决定当时使我颇感意外,因为离开崇明考上大学的人中,几乎90%以上都不会回岛工作。她和我一样,对上海没有认同感,所不同的是:她还并不认为上海是实现自我价值必须停留的地方。她不喜欢和人一起租房子,也不喜欢上海的喧闹,在岛上她可以较为便利地求取内心的宁静,那时她甚至说并不太在乎婚姻问题——就这样一个人很好。她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自己这些观点,使我一度认为她的性格有点孤僻。不过也许她是对的,这几年来我的内心经历了震荡和膨胀,相比起来已经不是那么平静了,实际上我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无法长期忍受乡下那种缺乏变化的平静了——我说的“长期”是指一周以上,我一个朋友曾说过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虽然她也从小生长于岛上,可她工作后就发现要在老家没有电脑呆一周以上,会使她在无所事事中抓狂起来。

不管怎样,她当年的决定对家人来说是再好也不过了:无论工作还是婚姻,他们都对之心满意足。显然,假如她在上海工作,就决不可能每周(甚至必要的话每天)回家看望外祖父母和父母。这几天站在人群中,作为一个情绪复杂的兄长,我当然很为她高兴,不过又不免隐隐带着一点惆怅。仿佛随着她的结婚而来的不仅是她本人少女时代的终结,还有我本人一些无拘无束的质朴情感。的确是有一点莫名。略可安慰的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期已算大大延后,早先年的人大概在20岁时就要被迫意识到:“还总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

新郎人很好,挺会开玩笑,但却不至油滑。母亲说大伯私下议论他不够懂礼,没向他发香烟:其实大伯本人不抽烟,但却把“发香烟”视为一个成年男子的必备社交礼节。新郎本人不抽烟,大概也因此和我一样日常并无此类意识。不少文学作品中将乡民描绘成质朴单纯、善解人意的一群人,这有部分是真实的,但却不免忽视另一面:乡村社会实际上礼节极为繁琐,对一个外来者(外国人或外地人)或许容易谅解,身在其中者却很容易一不小心因礼节、禁忌触犯了什么人而不知。

和以往一样,族里的中年妇女对婚礼程序最有兴趣议论。我们俗称喜酒为“十碗头”,但其实早已超过十道菜,仅冷盆就有十道,加上炒菜、甜点、汤、水果等,总计在25道左右。上菜又快,一桌上叠床架屋,几乎无处可放,但按旧俗,只能先撤冷盆,炒菜盆是不能先撤的,而且要收拾桌面须等全部吃完才可以。又据说贴对联只能盖在旧的对联之上,不能扯下旧的再贴新的。还有一些程序则延续了歧视女性的色彩,例如送家具(“马桶脚盆”)的须是生儿子的男性;进男方宅子前点三灯旺火的须是属龙、属虎的两个男孩;接新娘归宁的也得是男孩子——总之,处处安排得要期望她生育男性后代。对这些程序的细微偏离,在人群中都引发不间断的争执,不过争论的都是“应该如何”,至于这些禁忌为什么必须遵守,如果不遵守会发生什么情况,反倒不大有人关注。

这于我是第一次:既身处其中,又似乎置身其外,以一种文化人类学的观点去打量自己从小熟悉的民俗仪式。这就是我此刻的心情:既熟悉又陌生,既接近又遥远。我把故乡所属的一切客体化了,但这也许是我为了更好地了解它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发表于  2007-03-26 21:22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那大概是下沙当年比上沙富裕吧

应该是这个原因。



而且从前有钱人,都在堡镇吧。堡镇当年是这个岛的经济文化中心,而不是现在的南门港。



我记得从前我刚去那里读书的时候,有一条街上,都是一些很好的老房子,应该是当年比较富裕的人家的。

我还特别叫我一个原来在南门的初中同学来看。因为他们家当年在南门有很大一片宅子,解放的时候被政府没收,后来又被拆掉了。我同学就一直很遗憾,没见过自己祖父祖母住过的房子什么样子。





大概在我高二的时候,那条街稀里哗啦全都拆了。

虽然,那只是普通的民宅,没有什么特殊的历史意义,估计也没有什么建筑学上的研究价值,可是我觉得看到这些房子,可以想象从前这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就这么拆掉,老可惜的...


 回复 Jarka 说:
这样的大规模拆除,全国遍地都是,拆的时候也毫不可惜。我小时庙镇的老街也还遗存得很好,现在日益衰败,新旧交错。除了像七宝、朱家角这种能靠旅游业复兴、重修外,其他的估计都会很快消失。
(2007-06-14 12:21:52)
Jarka ()   发表于   2007-06-14 10:59:24

我们俗称喜酒为“十碗头”



阿欧,原来上沙和下沙还不一样,我们那里是“十二碗头”。多了两只碗。








 回复 Jarka 说:
那大概是下沙当年比上沙富裕吧,当然现在不管哪里,都早超过10碗或12碗了。高中时我们发现过不少上下沙在口音、风俗方面的微小差异。
(2007-06-01 15:50:31)
Jarka ()   发表于   2007-06-01 15:06:53

读维舟的文章就象回了一次老家。
lijc ()   发表于   2007-06-01 09:01:19

ah, 你是崇明人,是城桥还是陈家镇或者其他?这个问题恐怕太私人了

崇明是个很美的地方。我一直不知道崇明区域的城市与人类历史是什么情况。和上海的渊源很深吗,移民城市还是原居民城市?希望这些问题没有冒犯你,或者推荐我一篇崇明的文字,我有些工作涉及到崇明,对这岛屿十分感兴趣。
 回复 yajinz 说:
我家在城桥以西半小时车程,我是乡下人。
与崇明有关的,我都归类在“岛”下面,你有兴趣可参见。关于它与上海的渊源,请看这篇:http://www.blogbus.com/weizhoushiwang-logs/2472593.html
(2007-05-01 09:24:35)
yajinz ()   发表于   2007-05-01 05:55:02

真喜欢维舟的文章
春蚕 ()   发表于   2007-04-06 20:55:01

不要做策划了,伺候客户多累啊,干脆专业写字算了。我肯定买你的书,呵呵。
cloudia ()   发表于   2007-04-06 17:29:51

维舟,我们将您的日志推荐至五味频道,您可点击pindao.blogbus.com查看,BlogBus感谢您的支持!
BlogBus (http://pindao.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3-28 16:26:28

文字也有DNA吗?曾经长期醉心湘人文字的激情,但只有维舟这类的江南文字才让我有回家的安定感觉。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7-03-27 21:08:04

回家,江面上已有清晰可见的桥墩,小时候很希望有这样一座桥,以为可以彻底改变与对岸的疏离,现在,却更希望她永远是这个样子,维持一份绝尘寂寞的质朴。
xoxo (http://leepreciousmoments.spaces.live.com)   发表于   2007-03-26 23:4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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