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多侧面的故乡
时间:2004-11-15

1、混沌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乡,但它在回忆和想象中则是无限多的。

所有的乡土文学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是在都市写成的。一个乡下人在城市里,可能具有一种类似于流放的感受。离开原有的群体,给人所造成的紧张和孤独几乎是必然的。因此放逐自古就是一种严厉的酷刑。

大概为了抵制对外在的陌生感,我们发明了对故乡的思念。但这种思念即使具备无数的细节,仍然是混沌的。甚至正是由于具备了这无数的细节,才进一步提供了无限可能的侧面。在某种程度上,每一次怀念就是重复生活一次。

鲁迅和周作人兄弟都曾经写到过在绍兴乡下的往事,但他们回忆的几乎让人怀疑不是同一个故乡。在周作人的笔下,我们看到乌蓬船、野菜花和单纯的人,他们一律散发着清新的田园气息;然而鲁迅笔下却很少有这样的叙述,相反,他们有着现实主义的悲伤,是一些萧瑟破败的村子——他们即使是桃花源,也是已经在衰败中的桃花源。

钱理群先生注意到,沈从文在北京和上海都一直在回忆湘西,然而他在这两个不同的城市回忆出来的湘西形象,却有很大的差别。这或许正因为他所要抵制的外部陌生感是不同的。

对于乡村的想象,有时并不只是乡下人怀念故乡的专属权利。因为显然的,乡村是一个可以随意想象的地方,具有无限的可能性,并且由于其“和我们不同”的差异性而能引起人的注意。如赛义德在《东方学》里说的,西方人想象中的东方,总是“混合着神秘和肉欲”——城市想象乡村有时也是如此,张艺谋的一些电影和苏童的枫杨树村故事就是显然的例证。

2、故乡:镜子的两面

再没有比现在的游记和大量印刷的旅游介绍更能解释人对故乡的心理了:这些文字经常地提到一些山村或景点,它们一般是遥远、“神秘”(一个被毁掉的词)、纯净的;那里的人们则贫穷、善良、淳朴——似乎这三种情况是伴生的一样。他们过着静止的生活,几百年来一直这样幸福,并且也将这样继续静止地幸福下去。

这实际上不是乡村,而只是城市的反面;不过在商业上,这是一个有用的虚构。一个人在城市以这样的方式怀念故乡,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能被原谅的,然而不幸的是:这正是最常见的一种情形。

最近出版的《飞廉的村庄》,以工笔画一样细致的手法叙述了一个“永远处于幸福的童年状态”的村庄。它被作者的想象力保护着不受任何伤害,没有痛苦,而只剩下天堂一样的无聊。因此作者也没有说错,那的确是他舒飞廉的村庄,而不是现实中的那个村庄。

不过在书的结语中,作者也说到“从前我对他们(父母)将我生在内地贫寒的乡村充满了怨恨”,这种怨恨,我想对穷怕了的乡下孩子来说,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也因此,对同一个村庄,也许在另一个人看来,就是毫无留恋的价值的。

这种对乡土的有剧烈冲突的两面性感受,在出国的人中,可能更加强烈。因为环境的陌生感更加巨大。结果,有不少人说,等出了国,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个爱国主义者!而另有一部分人,回忆中的故土则完全没有与国外的对比的价值——我一个朋友说,他的一个同事,国外待了几年回来,开口闭口就是“you Chinese”,她因此有了个外号叫“you Chinese”。

作为一个忧郁怀乡者的海子,曾写过一系列关于麦子、村庄的诗歌。这些诗中并没有表现一个桃花源,相反,更多的是苦难。然而,当“麦子”成为一个具有抽象意义的符号后,他诗歌中的村庄似乎又被更多的读者看作是位于天堂,而不是地面上,对于其悲怆的力量,愿意去感受的人并不多。

鲁迅在《故乡》中写到了同一个镜子的两面;由于同时看到了这两面,他爱恨交织。就像当闰土恭顺地叫他“老爷”的时候,他的话完全说不出来。这种悲剧的张力,我想正是鲁迅的伟大之处,也使《故乡》超脱了乡土文学的束缚。

3、歌谣与故乡想象

流行文化与其说是文化,不如说是消费。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真正民间的歌谣中,很少有关于怀乡或回乡这一主题——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但在流行文化中,它却是相当常见的。

1980年代处,费翔唱过《故乡的云》,这首歌不同于他“冬天里的一把火”一样奔放欢快的节奏,而具有一种轻音乐式的抒情,表现一个游子受到“故乡的云”的召唤——这种召唤当然是出于一种心理上的自我暗示。

以后的不少歌曲都有这一类倾向:即故乡是一个田园牧歌式的地方,并暗示“我”已经疲惫,需要在那里得到安详——所有这类歌曲都有一个特点,即在“故乡”我得到的是心灵上的慰藉,是绝对非物质的。这个故乡是绝对快乐的,同时“我”的状态是正在回归或准备回归的,还不需要面对回归后的现实。

这些歌曲大多十分轻快明朗。如陈明《快乐老家》“有一个地方,它是快乐老家”,它在召唤她“天亮就出发”;韩红的《家乡》说“我的家乡在日喀则,那里牛羊满山坡”——一曲更纯粹的牧歌。西安人郑钧则宣布他要《回到拉萨》,那里“没完没了的姑娘在没完没了地笑”,他邀请大家“来吧来吧,我们一起回拉萨,回到我们阔别已经很久的家”——根据籍贯的常识判断,拉萨不能说是郑钧的故乡,但他在精神上赋予这里以故乡的意义,精神家园是和物质及常识无关的。

另一些歌曲则以偏带现实主义的倾向,最著名的是《黄土高坡》,第一句就唱:“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似乎着意表现是另一种对故乡的想象,然而作者最后却加了一个光明的尾巴:“我要用辛勤和汗水,把你变成地肥水美……”另一首《弯弯的月亮》则更耐人寻味:这首歌的第一段表现的是弯弯的月亮下“童年的阿娇”的情形,似乎非常诗意,然而第二段作者却认为现在这月亮有着“弯弯的忧伤”,因为“今天的村庄,还唱着过去的歌谣”——这是一句有中国特色的歌词,让人啼笑皆非之余也深思:为什么唱过去的歌谣被认为是落后的?

这也是中国式的故乡情结:即故乡从一种意义上说可使人求得心灵慰藉,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是需要改造的落后之地。因而我们的流行歌曲中不曾出现美国乡村音乐中这类感恩式的题目:《Thanks God I'm a Country Boy》。

在国内这类流行歌曲之前的一些革命歌曲实际上也表现出过故乡想象的情绪。如李双江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可爱的故乡”,而“为了你的明天更加美好,我愿驻守在风雪的边疆”。在《吐鲁番的葡萄熟了》中,则表现一个戍边青年想象家乡的丰收和姑娘——这美丽的一切是他的动力。《铁道游击队》的主题歌则更鲜明地叫作《谁不说俺家乡好》。在这类歌曲中,家乡总是一个美好的指向,那是个安定的后方,没有忧伤,只有歌唱,而我驻守边疆则正是为了它。

有趣的是,1980年代以后,这种为了家乡而防守的思想在歌谣中有所转移了。在著名的《十五的月亮》中,虽然唱:“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但实际唱的却是家乡的家人(妻儿);而1990年代军中流行的《说句心里话》则更直接:“你不扛枪我不扛枪,谁来保卫妈妈,谁来保卫她(女朋友)?”显示诉求的更多是家人/爱人,而不是一个美化的家乡了。


  发表于  2004-11-15 15:11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乡,但它在回忆和想象中则是无限多的}

故乡是一种相较于异乡而存在的感觉。

对一个初到县城的学子,它是**村;

当考上了大学,它是**城/省;

当出国了,它是中国;

也许有一天真的要移民火星了,它则成了整个地球
Forest_晴明 ()   发表于   2004-11-21 21:42:27

还有喜欢一首故乡的歌是《TAKE ME HOME,COUNTRY ROAD>,特别是在宫崎骏的《侧耳倾听》里面听到唱这首歌的时候

阿泰 ()   发表于   2004-11-18 22:59:08

看你这篇文,很有感慨,我现在在画的漫画《浔乡之路》也是那种是不是浮上来的故乡情结给的灵感,那个已经定格在记忆里的故乡不会因为时间和现实的改变而改变的故乡,一直存在于记忆的某个角落。
阿泰 ()   发表于   2004-11-18 22:55:37

每个地方待久了,就会慢慢的产生情节;去过的地方多了,也许就回忆不起哪个才是真正的故乡,或者到处都是故乡了。常常想:身在别处的时候,经常能够在不经意之间想起的地方,也就能够叫做故乡了吧。我的故乡很多。
懵懂 ()   发表于   2004-11-17 09:49:12

维舟,虽然不认识你,但很喜欢你这种平稳淡定的风格,从你文章里面还可以读出什么叫“书卷气”。

只有一个纳闷的问题,你每天哪来那么多时间读书和写字啊?
 回复 october_zju 说:
我其实每天读书写字的时间不多,一般是睡觉前看1-2小时书,然后早上写1个小时。而每天的想法,则主要是在上下班的车上发呆时产生的。
(2004-11-17 07:39:58)
october_zju ()   发表于   2004-11-16 23:19:36

你写起来故乡或者乡村都是结结实实的理性。这大概就是情到浓时的淡然吧。
文虎 ()   发表于   2004-11-16 10:28:45

打错了,不是故事,是故乡.我现在觉得那句诗特别特别的好.
雪舞 ()   发表于   2004-11-16 09:34:02

就跟余秋雨写过的乡愁一样,故事是一旦离开就再也无法回到的地方."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所以,那是一个永远也无法回去的地方.
雪舞 ()   发表于   2004-11-16 09:27:28

所谓家乡,有时候也只不过是某几个亲人所在的地方。如果人不在了,也就无所谓故乡。
(http://gudi.name)   发表于   2004-11-15 19:05:15

"放逐自古就是一种严厉的酷刑。"古时发配边疆,穷山恶水加抑郁孤独;如今发配都市,繁华世界加抑郁孤独,吊诡的世界有趣,有趣。

Chantry ()   发表于   2004-11-15 17: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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