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名:对异族的优越感
时间:2004-11-16

看完《裸猿》,很有趣。按书中的说法,人类是天生具有认同本团体和排斥其余的倾向的,这一特性在人类还没从灵长类中分离出来时就已经是这样了——看看猿猴和狒狒的社会习性就知道了。

这种说法并不陌生,像我们中国,虽然自古说“远悦近来”,同化能力超强,但孔子也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我们抗同化的能力也超强。不过人类是怎样辨别一个人不是自己族类的呢?除了体貌特征之外,主要的因素恐怕就是后起的一个事物:语言。

众所周知,英语中“野蛮人”(barbarian)一词起源于希腊语的“外邦人”(barbaros),而这个词最早是指说话发出bar-bar之类声音的人(babe,baby也是由于嘴里发里吧吧响的无意义声音而来)。在俄语中,德国的国名为“日耳曼尼亚”(Germania, Германия),但称呼德国人却用了一个本义是“外国人”的词:nemets, немец,这个词的来源可能与形容词немой有关,意为“哑的,难以正常说话的” ”;其他斯拉夫语对德国人的称呼也与俄语相仿。 

希提《阿拉伯通史》中在谈到贝督因人的生活时说,在阿拉伯半岛,“敌人”和“外人”,是两个同义词;一个没有部族的人,是无依无靠和不受保护的,而一个人如杀害本部族成员,则任何人都不得保护他。——这些情况,实际上在不同民族中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尤其在上古时代,往往异族就是被拿来和我们作区分的敌人,因此,他们不但是古怪难以理解的,同时也是我们应该敌视和鄙夷的。

对于异族的命名往往本身体现了“我们”的一种优越感;在另外一些情况下,一个民族称呼本来没有贬义,但如果该族长期处于弱势地位,则词义可能就逐渐具有侮辱性的含义。例如“斯拉夫”一词本意可能出自斯拉夫语“slava”,意思是“名望”,但古代日耳曼人经常掳掠该族,将他们贩卖为奴隶,到十世纪后,slave遂逐渐被用来指称一切奴隶,现代英语中slave仍是奴隶的意思。其他如Negro、Black(黑鬼)、支那都是如此。

在我们中国,以上两种情形(即命名和改变命名的词义)都是自古常见的。最突出的例子就是我们古代在翻译外族的族名、人名时,都以汉语一音多字的便利而选用一些丑恶或至少非褒义的字,例如:匈奴、鲜卑、蠕蠕、突厥(族名);呼韩邪、完颜阿骨打、努尔哈赤(人名)等等。因此,女真族的后裔满族在建立清朝后,曾下令将《金史》、《元史》中的人名全部重新改成好的字眼。

对于外国,当然也是如此。日本的古称“倭”,应该也是我们古人按照日本列岛上Ainu(阿伊努人/虾夷)的族名记录下的,只是顺手选了个恶字。西洋人东来时,“英吉利”等词也都加“口”字旁,以表示华夷有别。把外国以吉利字眼来翻译为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美利坚……等,这在之前两千年的中国史上还没有过,也充分说明我们的优越感当时已经丧失。

中国自古自认为居天下之中,四周则被蛮族环绕;这些蛮族被称为胡、戎、蛮、夷等。在早期的华夏文明史上,中原的华夏族并不占特别大的优势,斗争剧烈;作为我们的敌人,他们中的一些现在以“鬼方”、“犬戎”之类无法让人联想到人类的字眼流传下来,而“蛮”、“闽”等都有虫字旁,一方面可能与他们的图腾有关,另一方面也是华夏族一种文字上的“非人化”、“妖魔化”。

我们对这些敌人的恐惧和厌恶交织,很多字词一直流传到现在,仍在表达这些意思:

胡搅蛮缠、胡说八(巴)道、胡闹、胡思乱想、胡言乱语、胡作非为、胡天胡帝、满口胡柴、胡扯、胡涂、胡诌、胡乱……
蛮不讲理、蛮横无理、蛮干、蛮劲十足、刁蛮、……
鄙夷、夷灭……
下里巴人、乡巴佬……
夜郎自大……

这些字词中“胡”字最多,表明它是古代中国人最强的一个敌人,所以针对它的攻击也最多。从上面这些词看,“胡”的形象是说话很怪、行为捣乱、想法怪异;而“蛮”则是纠缠不休、不讲道理、又很固执顽强的一群人。——毫不例外地,以上这些词在现代汉语中几乎都具有贬义。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有时汉人也会被人还以辞色,如在西夏文字中,表示汉族的“汉”,由“小”和“虫”两个部首构成,西夏文词典《文海》中就此解释:“此者蛮也,汉人汉之谓也。”

而华夏族的自称“汉”,本来只是一个朝代的名字(更早只是起源于汉江——一条河流的名字),然而当五胡乱华后,汉族和异族冲突强烈,于是出现了这些词:“好汉”、“堂堂男子汉”、“一条大汉”、“壮汉”……当然“汉”这个字后来又被中性化,任何人都可以被称为“汉”:例如我们现在也可以把女孩子叫“懒汉”,也有“恶汉”这样的字。

近代接触到另一类异族:洋人的时候,我们的羡憎交织的复杂感受也反应在语言里:洋派、洋气、洋鬼子……

《裸猿》中还提到,人类几万年来行为模式变化极小,诚哉斯言!看看现在美国在伊拉克战争中的命名法(http://edu.sina.com.cn/en/2004-07-16/24034.html)就知道了。


  发表于  2004-11-16 15:48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维舟看书的速度真快啊!记忆力也惊人~~自叹不如*-*
shichy (http://shichy.vipx.net)   发表于   2004-11-18 02:05:22

good, good.
mumutu ()   发表于   2004-11-17 15:43:37

人本来就是动物
埃末 (http://emma_yu.blogone.net)   发表于   2004-11-17 14:45:54

其实人身上的动物本性非常之多
魔界空明 (http://mojiekongming.blogbus.com)   发表于   2004-11-17 04:5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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