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时代的知识产权问题
时间:2007-04-14

江湖社会,在人们的印象始终和各种帮派联系在一起——它们既是这个社会非法暴力泛滥的原因,又是人们得以避免遭受暴力侵犯的庇护组织。当然,武林团体千百不等,有一些看起来带有黑社会性质,另一些却似乎唯一的宗旨就是纯学术研究,不过毫无疑问,这些组织所追求的共同目的之一就是不断维持甚至提高本团体在江湖中的竞争力。

通常所谓的名门正派看起来多属学术研究团体,少林、武当云云,大抵相当于开设不同专业的高等院校,毕业后有的人便可投入到游民组织的行帮组织中去,比如像丐帮就带有行业工会性质。虽然中国现在盗版泛滥,不过据武侠小说的记载,古代中国武林是非常尊重知识产权的,江湖中人不管参与什么团体,对本门功夫都是讳莫如深的。只不过一旦发生侵权纠纷,他们习惯上并不诉诸法律,而是动用暴力手段——暴力本来就是江湖社会的逻辑。

虽然武侠小说里经常出现一些野心勃勃,意图“一统江湖”的人物,不过他们一般在达到这一目的之前,就先变成了一个人人痛恨的对象,这又转化为对统一的极大政治障碍。因为江湖社会的现实就是四分五裂的各类团体,除了武术这种暴力手段之外,他们之间再无任何相似之处。毫不奇怪,我们看到江湖永远处在一个尖锐对立、激烈竞争、因而冲突不断的进程之中,所有人都抱有一种分类械斗的心态。这样堡垒式的分裂,当然难以促进江湖发展成为和谐社会,在一个潜伏着军备竞赛的世界里,彼此加强军事交流有助于减少冲突,但现实是:古代江湖社会更像欧洲中世纪森严刻板的行业纪律,本行内的绝招机密决不能扩散传播,因为不维持这种垄断,自己将遭受重大损失。

这种学术交流的稀少使流血冲突的可能性大为增强,这反过来又促使各团体更积极保守本门的独门绝招以维持在江湖上的竞争力和反报复能力。几乎武林中所有团体都严禁偷学,《笑傲江湖》中劳德诺说到自己偷看青城派练剑,知道触犯大忌,“吓得面无人色”(第2回)。但劳德诺本身也是嵩山派潜伏在华山派内部的人,以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嵩山派尚需要如此刺探,古人知识产权保护之严密亦不难想见矣!即使在极荒僻的冰火岛上,张翠山夫妇仍按照“遵依武林中的严规”,当谢逊传授张无忌武功时远远避开。《倚天屠龙记》中苏习之偷看了昆仑派武功,被昆仑派弟子詹春奉命千里追杀(第14回),想当年威尼斯共和国对待工匠也不过如此——《镜像的历史》中说,17世纪时威尼斯严厉惩罚工业间谍,工匠不得移民或私通外国,否则被视为“国家叛徒”,叛逃不归者则派人暗杀。尤其敌对派别之间,更是严密到极为可怕的程度,如《天龙八部》中青城派和蓬莱派之间的恩怨故事。

吾人于此可知金庸著武侠,实颇有深意。根据他的记载,我国知识产权保护意识的萌发,至少可追溯到北宋中期。当时有一群中原豪杰,在听说契丹人意图盗取中原武林秘籍的消息后,出于行业自救的原则,自发地成立了一个反击武术间谍的联盟,由宗教界和民间团体丐帮牵头,前往雁门关外边境执行暗杀行动。当时契丹以不遵守战争法和虐囚丑闻著称,双方的这次误会冲突结下了更大怨仇,结果此事的受害者萧远山潜伏在少林寺长达三十年,发誓要窃取这一象征中原武林最高学府的技术机密,使之流入辽国,他的狠话在当时造成舆论哗然。

在《天龙八部》中还记载了另一条线索,即阴险的慕容博将当时武林的最高机密“少林七十二绝技秘诀”慷慨地赠予鸠摩智,后者起初疑窦丛生,怀疑这些书都是盗版书籍,展阅之后才疑心尽去;多年以后他才想起慕容氏肯定将这些“另行录了副本”——以宋朝科技的发达,估计这些书籍已经摆脱了手抄本,而进入到更有利于复制的雕版印刷阶段。不过鸠摩智的怀疑本身就证实,当时江湖上各派对本门知识产权的保护是极为严格的,外人极难见到真本。

也因为这样,所以一旦获得绝招秘籍,其对人的心灵震撼是极为巨大的。据《笑傲江湖》记载,岳灵珊使出五岳剑派中四派的招式,使在场者几乎无不震惊,即使左冷禅这样老谋深算者,也失魂落魄地观察失传的嵩山派绝招,“不由得手心发热,又是惊奇,又是喜欢,便如陡然见到从天上掉下来一件宝贝一般。……不由得欢喜赞叹,看出了神。”(《笑傲江湖》第34回)同时,这种相互戒备森严的状态又使武林中潜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高手,如谢逊武功也算一流人物,但好多人却一无所知(竟连天鹰教白龟寿这样与明教颇有渊源的人也不知道);《倚天屠龙记》中,渡劫等少林派三僧武功一度也使张无忌十分惊惧:“少林派中居然尚有这等元老,只怕连太师父和杨逍也均不知,他心中怦怦乱跳,伏在草丛中一动也不敢动。”(第36回)而这三个高僧坐了三十年枯禅,对张无忌的四门武功同样一无所知,于此可见彼此间隔绝之森严。

当然,任何游戏规则总有人去打破。中世纪西欧行会制度最终还是使技术传播开来,盗版、仿冒、挖角、工业间谍……等等,其激烈程度并不在当今中国之下。武林中偷师、间谍(如嵩山派的劳德诺潜伏在华山派数十年)之类的手法,据金庸记载,也是古已有之;更强悍一点的如赵敏在万安寺采用诡计,以变通的办法偷学六大门派武功,虽然不能使自己跻身于一流高手,但至少“自在万安寺习得六大门派的绝艺后,修为虽然尚浅,识见却已不凡”(第38回)。

也有一些武林中人纯粹将各派武功作为纯学术研究来处理:如《天龙八部》中王语嫣极为博学,其对天下武功的熟悉程度,可谓是十一世纪武林人士的专业Google。固然对她来说武术只是一种书本知识,但看起来极为奇怪的一点是:既然所有人都秘而不宣,姑苏慕容是怎样获得天下各派的武功秘籍的?——从慕容复第一次出场的表现看,他的刀法每一招都包含不同门派的功夫,也可谓极博。同样的机构,据说少林寺中也存在(如《鹿鼎记》中的澄观就研究天下各派武功);而《侠客行》中,该岛弟子竟连梅文馨新创的剑法也能知道,使她本人深感惊异,同时对这一知识产权的泄露颇有不安,因为她本来是想用以秘密对付丁不四的。

大抵而言,金庸小说里的武林门派,都非常注重知识产权,本门武功极少外传,即使像慕容博这样费尽力气偷了少林秘籍出来,一般也都不用于商业目的。到古龙笔下就时代大变,诞生资本主义萌芽了——《楚留香传奇》中,蝙蝠公子竟然将各派武功秘籍当商品一样自由拍卖。


  发表于  2007-04-14 21:54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也有一些武林中人纯粹将各派武功作为纯学术研究来处理:如《天龙八部》中王语嫣极为博学,其对天下武功的熟悉程度,可谓是十一世纪武林人士的专业Google。固然对她来说武术只是一种书本知识,但看起来极为奇怪的一点是:既然所有人都秘而不宣,姑苏慕容是怎样获得天下各派的武功秘籍的?——】

姑蘇慕容氏所得的這些武功秘笈(也就是王語嫣作為書本知識掌握的各派武學)似乎都只是些二流功夫,天龍八部中真正管用的武功,比如逍遙派的功夫,丐幫的降龍十八掌,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一陽指等,便無從寓目。姑蘇慕容氏像一個大公司,搜集了不少小公司的資料,而對真正和它並駕齊驅的大公司的核心資料,卻無從得到。
 回复 虚怀若谷 说:
呵呵,那也看机缘的吧,看慕容博盗取少林七十二绝技并尽录副本一事,也可见一斑,只不过他也并未将之传给儿子就是了。
(2010-05-01 11:48:46)
虚怀若谷 ()   发表于   2010-05-01 10:14:52

倒,居然是从下往上排,掩面飘走
Austin ()   发表于   2007-05-28 13:37:03

楼上的,你那不叫沙发,沙发是帖子第一回复者,第二叫板凳,你这个位置该在地下排座了
Austin ()   发表于   2007-05-28 13:36:09

不错。

长见识
达Q拉 ()   发表于   2007-05-08 14:19:18

王语嫣是数据库。Google本身不提供信息,只指引信息在何方。王语嫣的书本知识都是记在自己肚子里的,而且具备图像、声音查找功能。这种把抽象的文字记录变成形象的招式,又能迅速和见到的实景建立起联系的功夫,可能是google最需要的图形搜索,需要模糊逻辑。
 回复 火焰 说:
嗯,应该是google加数据库,具备模糊查询功能。看得出来你对王语嫣和数据库运作逻辑都很熟啊,哈哈
(2007-04-17 13:58:45)
火焰 (http://harps.yculblog.com)   发表于   2007-04-17 13:26:28

姑苏慕容的功夫是从逍遥派那里得来的。记得王语嫣的老母和逍遥派掌门的情感纠纷么?从书中看,似乎那个逍遥派才是最高深莫测的派别,少林也不一定是对手(连功夫都丢了!!!)。大概逍遥派的前辈们做了很久的功夫间谍。但是却没有发达起来,最后似乎绝灭了。主要是人数太少了。估计,间谍这行太难干了,同时偷的功夫太多,消化不了。还有太形式主义:弟子们必须漂亮(大概前辈们都是从断臂山来的,而且苏星河也不见得有多好看。),还要学围棋。搞什么飞机,围棋能玩个不错就要半辈子,那些偷来的功夫当然就没办法学了。估计,前几代掌门光顾着参加“中日韩围棋梯天元争霸战”呢。看看他们的下场:逍遥子的两个徒弟,一个痴呆的只学围棋,一个阴险的连他也PK。他的几个同门姐妹和他发生了极为复杂的N角恋,最后全跑了……他自己被苏星河弄得不人不鬼,还得藏起来,直接导致王语嫣的老娘心理变态……可是同时也注意,火车不是推的,少林毕竟是天下功夫第一大派。如同现今西方各大IT制造公司在自己的芯片中内藏后门一样,少林也在自己的功夫心法中加入了保护措施。他们功夫的心法极为奇特,每练一门功夫,必须再修一门佛法(记得《天龙八部》中扫地的老僧说的话么?)!!!而他们的佛法又极其的晦涩难懂(“碣谛,碣谛,波罗谛谛”你知道是什么?),又极力主张自我修行、感悟。连内部高僧之间的交流都非常地少,即便有也是以一种密码式的方式,寥寥几个字(记得鸠摩智和大理僧人的佛法交流么?)。这样,即使你偷走功夫,要么学不到位,不足为虑;要么加入少林(萧远山、慕容博)。大不了像鸠摩智,练了半辈子,全白忙活!!!(达摩老祖好阴险啊!!!)从这里看来,少林是全世界最成功的公司。品牌效应极高(谁都知道他们的广告“天下午共处少林”),技术绝对领先(72门绝技),实力强大(连扫地的都深不可测!!!)。而且,经营管理及其符合现代企业管理方式。不对,应该是现代企业管理方式极其符合少林的方式!!!建议维舟老兄能给少林作个《雄霸天下——少林成功探秘》之类的文章。

题外话:blogbus的网页设计太有才了。页面很简单,可是打开时候慢的能让我泡开两袋方便面!而那个留言窗口小的,哎呀,怎么说呢,每次留言,憋得我总想上厕所!!!所以,每次看了维舟老兄的文章都想留言,可是,一看到那个窗口,让我,哎……算了,自己懒,不埋怨blogbus了。备不住,看到我的话,在给改成只能看到一个字的大小。
 回复 云中听风 说:
对少林的研究看来老兄比我深入得多,你很有才,我就不续貂了吧,哈哈
(2007-04-16 21:01:35)
云中听风 ()   发表于   2007-04-16 13:40:21

维舟你好!我是名牌杂志由珊珊,经常来看你博,写得有意思。以后多交流啊
ss ()   发表于   2007-04-15 19:44:00

妙趣横生。
maomy (http://ohmymedia.com)   发表于   2007-04-15 16:22:13

维舟,我们将这篇日志推荐至人文频道,您可点击pindao.blogbus.com查看,BlogBus感谢您的支持!
BlogBus (http://pindao.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4-15 12:14:17

笑死我了,王语嫣是google,哈哈
小雨 ()   发表于   2007-04-15 10:12:23

这个看着挺好玩的。
golax (http://golax.blogspot.com/)   发表于   2007-04-15 09:49:30

最最喜欢维周的作品,每天都来查看更新的,今天居然可以坐沙发了
wendy ()   发表于   2007-04-15 05:51:57
最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