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景
时间:2007-04-25

中午母亲打来电话。他们五一假期可能不过来了,因为父亲经本村邻居介绍,可能节前就会去安亭打工。这消息初听下来让我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和辛酸,现在家里也不缺这个钱。“这不是钱的问题。”母亲说。——当然,一般来说,当有人辩称“不是钱的问题”时,那就是因为钱的问题。

几十年来,他们对金钱的观念向来是着眼于积蓄,而不是消费。由于在兰州时在野外工作过若干年,父亲两年前满55周岁时就根据政策提前办理了退休——但他并不是真想退休了,而只是为了可以提前5年拿到退休金。事实上他仍然在那个已经工作了二十年的酿造厂里上下班,中间根本没有停顿过。他解释说,他还年富力强,如今地也没得种了,无事可干也闲得难受。这一点我理解,一如艾森豪威尔说的,“假如我提前退休,到头来会死得更快”,不过我没想过他竟然还要到上海来打工。听到此事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晚清时为生活所迫的广东人,被“卖猪仔”下南洋去。

这两天商量下来,他们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一样看伊脸色吃伊话,在厂里干一天只有25元,那里包吃包住每天60元,反正现在厂里也是淡季,不做白酒,没什么活可干。”这次是安亭的大众汽车维修招的临时工,据说一年要大修三次,每次干40天。我问:“那40天中有没有休息日?”母亲怔了一下:“休息日?这倒没问过,应该没有的吧?不过你爸现在单位里也没休息日的嘛。”——后来父亲证实,中间的确没休息日的,不过他对此满不在乎,只是现在尚未确定何时去,因为要招满30人,而一时还不好招,好多人不愿意去。“是怕太辛苦?”“不是,是时间太短了。”

电话里他们不断说“你放心吧,没事”、“要是力气小,我也不会去”,父亲还举出爷爷当年的壮举:75岁仍挑着六七十斤重的水桶到田里浇水,以示他具有同样的基因,大可以再工作上二十年。但此事总还是让我不大舒服。也许像母亲曾说的,人生两头都是儿童:“小小孩”和“老小孩”,我现在对他们的态度,情不自禁地就像我幼年时他们对我一样,总是有点不放心。我的确一直决心做个孝子,但我也知道阻拦他们并无任何效果,对一个失去土地的农民来说,晚年的空闲有时的确更多是可怕的空虚。

去年冬天,二舅爬着竹梯上树锯树枝,结果不慎摔了下来,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妈妈去看望他时说:“你过年都65岁了,别还老以为自己年轻着呢,这种活以后还是少做做,老两口相互照应最要紧。万一哪次不小心你归西了,你以为,他们(指二舅的子孙)也不过就悲伤个把月罢了。”二舅被她说得默然无语。后来在镇子上碰到阿斌哥,他是我大舅的长子,与叔叔向来有嫌隙,母亲说到此事时,他冷笑一声说:“个把月?要么个把星期!”——母亲转述到这里时曾加了句冷酷的按语:“他这么说也不无道理,他自己的儿子就是在你大舅死后九个半月出生的,怀胎一般是280天,推算一下就知道,你大哥在他父亲尸骨未寒时还在过性生活。”

早春回岛时我去看望了一下二舅。他有些不自然,摆摆手说:“一点小伤,早就好了啦,不用那么大老远特意过来。”但他和舅母的高兴也是很显然的,事后舅舅跟妈妈说:“小鬼倒还蛮有良心,这比吃药还好。”——“比吃药还好”是乡下一句熟语,意思是有这个心意就很高兴,病好起来比吃药更能有效。妈妈说:“他小时候你们对他那么好,他忘本是不会的。”不过那次去我也注意到他们那个面向长江的多风平原上的村庄,看起来相当冷清。舅母说今年15亩柑橘估计能收入至少3万,加上鱼塘、蟹塘、卷心菜,一年5万是不会少的;所以每年他们都给孙儿包很厚一个红包,但他们每年也仍然不过是来吃几顿饭罢了,回乡下犹如是去野餐。

朋友前一阵说起个故事:她父亲一个已退休的同事,春节里被发现病死在自己的公寓里。之后据法医判断,他是三个月前因病猝死的,由于他孤身一人,又无子女,退休后社会交际也极少,竟然死后这么久才因为一个远房亲戚偶然来访而发现。这事给她父亲以巨大的精神打击:一个人晚年寂寞、断绝人际关系后竟能像空气一样毫不关注地消失。以往这样的事似乎都是我们用以批判资本主义社会冷漠的,而如今“温暖的社会主义大家庭”中照样出现了。

我也对此无端感怀。碰到这样极端的案例,总不免心里不断问自己: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伴随着大规模的城市化进程,恐怕未来二三十年内仍会有大批空巢独居在乡下的老人。母亲对此向来极悲观,按她的说法,“父母爱护孩子是不用教的,孩子孝顺父母就必须得教了,但后天教的总不如先天。”她看得很淡,常说老两口相互有照应最好,有福气的,先死;一不小心比老伴多活几年的,就要忍受一下孤独的滋味。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讲一件关于他人的客观事实。我心里很不好受,说不出话来。不过也许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发表于  2007-04-25 21:17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我的老家在温州,但我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这个城市现在很有名,但三十多年前没什么人知道。小时候我们同学还把“温州”和“温粥”混为一谈来取笑我。



我家的老屋据说躲过了无数次拆迁至今还立在市中心。我父亲一家人丁兴旺,加起来有几十口人。可是对我来说他们很陌生。



这座城市我一共去了三次。一次是在记事前,据说我是在那里学会的说话(温州话现在对我来说如同外语)。一次是在10岁时随父亲探亲。还有一次是26岁时单位阴差阳错的派我去那里出差。



前两天大伯来北京住在父亲家。父亲让我一定回家见见大伯。到家后没过半小时,大伯母十分惊异地发现“你爸爸怎么把你当客人一样?又倒茶又递水果!”和大伯吃饭的时候主要是定父亲和他叙旧,讲起很多他们小时候的事情以及各自总结自己的人生。听起来蛮有意思。



今天父亲打电话来很气愤地说那次晚餐后都一个星期了我也不给大伯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太没礼貌了。并着重强调要我记住自己姓什么。



我实在无言以对,只好敷衍说明天一定打电话。



血缘?亲情?我只知道工作出问题就可能失业,没人能帮我。
 回复 Morris 说:
能理解你的心情,我母亲很小就被送到乡下长大,对上海的舅舅、姨妈,虽然地理上的距离没有北京到温州那么远,但心理上的距离也大致差不多。乡下的舅舅虽无血缘关系,却亲切得多了。
(2007-09-15 07:05:45)
Morris ()   发表于   2007-09-14 18:05:28

前些年,和人说起崇明已是十室九空,说的是如今的崇明家庭中的壮年劳力,10个有九个去了上海打工,近年来,耳闻目睹,更多年近花甲的也纷纷漂洋过海。

维舟兄的父亲是幸福的,有子如此,自己也有退休的保障。出去打工的原由相对轻松。

但绝大多数崇明农民的晚景是令人忧虑的,如今花甲至以上的尤甚,他们出生于旧社会,长身体的时候不是战争就是自然灾害,学知识是碰上文革,刚成年就参加挑大河的无偿劳动,好不容易改革开放,乡镇企业大发展,终于有了点积蓄,于是盖房子,讨儿媳,好景不长,崇明暂缓开发,乡镇企业纷纷倒闭,没倒的也把集体资产廉价转让了,到老一场空,没有劳保,更没有医保,为了不给子女添累赘,只能再次出山。。。
爱岛江湖 ()   发表于   2007-05-20 09:59:51

看了觉得心里狠难过

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为一个母亲,

是不是也会像我的父母那样

为了孩子为了家人

拼命的去榨干自己...
rena (http://mybohe.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4-30 10:16:29

原来有着相似经历的人不是少数。

从西北到上海,退休或下岗的父母,打工...不是钱的问题......对他们来说,存折上数字的增长似乎比生活质量的提高更重要。这观念根深蒂固,很难动摇。



心疼他们,却除了有限的表达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这两辈人之间,永远隔着看不到的距离,即使是爱的表达,都过分克制。
问唐 ()   发表于   2007-04-29 16:43:34

维舟,我想buwen的意思也许是想问问你除了用文字感叹还能实际地做些什么?这也是我常常在问自己的问题...
 回复 rosa 说:
你说的是。我妈反复说,我现在这样已经是为她做了很多:我读书、就业、买房等等从来不用她操心,不像村里一些年轻人,不学无术,现在成了啃老族。听到这些我也颇有些心酸,他们观念中似乎子女是来讨债的,所以没讨就已值得庆幸。
的确有时我有点不知做什么,我会给钱,但母亲收的时候高兴归高兴,总还是会说一句:“我就帮你存着,反正我们老了后两把老骨头都是你的。”所以后来我改成买东西,经常劝他们多吃点好的。此外就是毕业后我每周会打个电话回家,每五六周回岛一次。当然现在他们还身体健康,将来我总要承担起更多。
(2007-04-27 21:16:20)
rosa ()   发表于   2007-04-27 19:15:10

是啊,我也觉得维舟让他们抱上孙子也许是对老人最大的安慰。但愿不要有压力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7-04-27 10:10:36

老了就该享清福。 晒晒太阳,打打牌(少赌博,如何脱身事外又了与其中,那是小赌怡情也无所谓),逛逛街

我爸妈就以带小孙女为乐, 上下学接送,空时去老年活动中心。 在小镇安逸生活。



太辛苦的活实在没必要干,养花种草多好, 有闲钱多放些在父母身边。



生命平淡的过,有时就是没必要追求太多的意义
 回复 无法 说:
其实现在很多累死累活喊着要提前退休的人,期望的也是这种老年生活吧?我赞成你说的“没必要追求太多的意义”,到老了应该知道,追求意义本身就未必有意义,常常倒是一个负担。
(2007-04-27 21:05:44)
无法 ()   发表于   2007-04-26 21:14:05

读了维舟的这段文字,有种难言的痛楚,一时竟说不出也写不下来。

一直觉得,我们不但为上一辈做得太少,就连提及也太少。这当然不是因为我们不在意,而是失语。我们的上一代可以说是中国一个世纪来最惨的一代————他们的上一代,虽说在上世纪中叶以后噩运连连,但至少有过还算不错的青年期,当时社会也比较清白,人也正直;他们的下一代,基本上被他们过度保护,自己没有经多少风雨,等到长大懂事,最黑暗的日子也算已经过去。只有他们这一代,社会规则不断变更,整个一生完全浪费在时代的错误和悲剧中,个人有无才华都是枉然,连活着都不容易,老来又看似没有一点可资回味的记忆,社会把他们剥夺殆尽以后再无情地抛弃。



虽然从历史角度看来,一代人的痛苦微不足道,但我总觉得他们太冤枉,应该有维舟这样的笔来为他们写点什么。他们的上一代先甜后苦,他们的下一代先苦后甜,只有他们苦了一辈子。。。
 回复 花桥荣记 说:
我与你有同感,只不过觉得你形容得稍过了,历史上很多的“一代人”都是被命运任意摆布的。我也想起去年底在《万象》上看到的一篇文章,说当年在二战中“经历最精彩事情的人,往往觉得不值得写”;某种程度上,大概我父母这一代的不少人也是如此吧。有时也正因此,我觉得他们的故事愈加不应被遗忘。
(2007-04-27 21:02:25)
花桥荣记 ()   发表于   2007-04-26 18:08:19

我现在是很矛盾的状态,是该回去承欢膝下还是继续实现自我。一直说“养儿防老”,可爸妈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却并没有为他们做什么。这几年家里发生很多很多事,我都不在。就在电话里听他们事后再讲给我听,在心酸中想象他们顶着满头白法,颤巍巍地在都市里来回奔波。

唉。我也是个很凉薄的人啊。
雪舞 ()   发表于   2007-04-26 14:3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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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gBus (http://pindao.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4-26 13:25:29

得到了势利,虚伪,得到了假仁假义。。。还有什么你没得到?
 回复 buwen 说:
谢谢你尖刻的评论。我不否认自己有很多人性的弱点,但看起来也没必要对自己的父母来势利、虚伪、假仁假义这一套。
(2007-04-26 14:10:38)
buwen ()   发表于   2007-04-26 12:24:02

本人比较赞同你母亲的说法,对于你父亲去打工那绝对不是钱的问题。男人做事那是一种尊严,那是一种面子,那更是对与家庭的一种责任。想到自己的父亲,若要有你父亲那分毅力,那我就对他很满意了。何况我们还是缺钱的,很多事情还是需要去做的。如果一个男人就此觉得生活安逸了,可以享清福了,而女人还在外面努力改善生活的时候,难道你会没有想法吗?中国的家庭其实还是传统的,还是应该男主外,女主内的,要是打破了这个平衡,肯定是不幸福的。
 回复 维若 说:
我母亲这么说也还有另一个原因:乡下没什么娱乐活动,我父亲空下来喜欢打麻将,而这却是她坚决反对的。当然成就感、尊严对晚年生活来尤其重要,否则那不过是单纯的延长生命罢了——至少我对自己这么想。
(2007-04-26 14:09:00)
维若 ()   发表于   2007-04-26 12:08:55

我现在在国外读书,可是真想回国,不过一想到以后父母老了我该做些什么,就充满罪恶感,觉得自己特没用。我想孝顺,也许是让父母不再担心做子女的,在没有顾忌担忧的情况下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做子女的生活幸福吧。
S ()   发表于   2007-04-26 03:45:14

以身作则, 要老时子女孝敬,年青时自己多孝敬父母。

要老时朋友依然能关照相聚,年青时多作相互关怀。



跟社会无干,自己做主先
无法 ()   发表于   2007-04-25 23:08:08

无比压抑,但的确很真实。

这个看似繁荣的社会到底又让我们得到了什么呢?

ltryy (http://ltryy.blogspot.com)   发表于   2007-04-25 22: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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