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记:硬币的两面
时间:2004-11-27

一、孪生子

京派和海派文化之争,一向是一个有趣的话题。这种对峙并不仅是“学分南北”或文人相轻,更大程度是在城市精神上;以至于去过这两个城市的人都能够在一些细节小事上感受两者的差异。杨东平《城市季风》(1996)中就曾经详细谈到两座城市的市民精神(如“公交车文化”)。

这样的“双城记”并不只在中国上演,我们至少可以举出以下事例:俄罗斯的莫斯科/彼得堡、德国的柏林/汉堡、西班牙的马德里/巴塞罗那、法国的巴黎/马赛、土耳其的安卡拉/伊斯坦布尔、印度的德里/孟买、巴基斯坦的伊斯兰堡/卡拉奇、缅甸的仰光/曼德勒、越南的河内/西贡、日本的东京/大阪、韩国的汉城/釜山……

甚至在地域性的范围内,也是如此:辽宁的沈阳/大连、山东的济南/青岛、浙江的杭州/宁波、福建的福州/厦门、广东的广州/深圳、台湾的台北/高雄、以及成都/重庆……(媒介业内都知道,这双城中的后者一般都很少看省电视台、省报,而骄傲地保持一种文化上的半自治状态)

这些属于同一地域内的双城,犹如一个家庭中的孪生兄弟,固然有时在外人看来是相似的,他们彼此却宁可保持自己的独立和差异。或许正是“熟悉产生鄙薄”,双方往往互不买帐,大概也算是所谓“兄弟阋于墙”。

值得注意的是,以上所有这些鲜明的例子,两者中通常一个是内陆城市,一个则是港口/沿海城市;而前者往往是政治中心(首都或首府),后者则是经济中心。

二、个案

仅仅地理和城市功能的差异,往往已经足够影响一个城市的文化精神了。因此,这些犹如孪生子一样的双城,在不同的地域和文化背景下,其表现出的情形却总是有相似的地方:内陆的政治中心往往更加地内向、传统;而一个沿江/沿海的经济中心则外向、活泼。这实际上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也是一个民族的两种个性,虽然有时人民会深受这种精神分裂之苦。

莫斯科/彼得堡可能是最具典型意义的例子了。犹如俄罗斯国徽上的双头鹰一样(罗马帝国的双头鹰:罗马/拜占廷也是一例),它们是俄罗斯民族双重性格、分裂不和的象征。莫斯科作为古都,有“一座神秘可怖的城堡”克里姆林宫,它象征着圣地和绝对权威;而彼得堡却是西方思想输入的大门。

“彼得格勒人民鄙视莫斯科,认为它是俄国生活中一切保守和落后东西的中心。另一方面,莫斯科人民则把彼得格勒斥为危险的暴发户,以怀疑的眼光看待西方,并为自己作为古老的、自给自足的和优越的莫斯科生活方式的卫士而感到自豪。”(Ian Grey《斯大林:历史人物》)

这两个城市世世代代都互相怀疑和鄙视,即使在苏联时代仍然如此。例如列宁在精神上就属于彼得格勒,面向西方,期望国际无产阶级的联合,而斯大林则属于后者,他是“克里姆林宫的隐士”。即使在二战的炮火中,莫斯科庞大的地铁系统仍在修建,其目的之一就是要建造超过彼得格勒的恢弘城市——这让我们想起1949年倾全国之力把首都北京变成一个经济中心,使北京首次具备这一职能。

在天主教文明的世界里,马德里/巴塞罗那也是这样一对不和的兄弟。马德里,这个迟建的城市1560年才意外地成为首都。历史学家多次严厉指出西班牙国王菲力普二世迁都到马德里这个“好强、专横、几何图形的”城市,是一个欠考虑、严重的错误。它可能是欧洲最受轻视的首都,一个“成长过快的拉曼却村庄”,作为欧洲地势最高的首都(海拔600米),可能它唯一的好处是空气清新,吸引了19世纪欧洲的公主王妃们到此临盆生产。由于离海太远,地势太高,供养这个寄生的首都耗费了西班牙帝国的精力,这个“错误的首都”是西班牙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相反,作为一种异质文化和外向的经济首都,巴塞罗那则一向远离政治中心,处于一种自治状态,它“一只脚他在西班牙,一只脚踏在法国”。和所有“挟洋自重”的城市一样,这里的人们鄙夷马德里这个“村庄和朝廷”,马德里人引以为自豪的开朗外露、无拘无束,在巴塞罗那人看来只是一股村气。

在东方,除了京沪之外,至少还有一对著名的冤家:东京/大阪。两者的城市精神分别来自武士和商人: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http://www.mandom5354.com/japanism/08/08.htm

无须再举出更多例子,我们也可以看出两者的对峙,即一个稳重内向的政治中心,和一个骄傲半自治的、冷淡地远离政治的经济中心。如果首都同时具备以上所有职能和地理特征,那么该地域一般就只有单一中心:例如伦敦和曼谷的角色;而在一个职能极为分散的地区,就不容易出现这样的对峙,例如美国。

三、迁都

布罗代尔在他的巨著《地中海史》中说到,“它们是寄生者:首都要靠集中了财力和物力的国家供养;首都不但是国家的奴仆,而且多半是食利者。”然而,他又说,另一面,也不能对它们进行过多的指责,它们本身是无罪的,并且还建立起了一种秩序,而当时充满活力的德意志、意大利却正是缺乏这种秩序。

迁都的考虑,一般总是出于三个考虑:政治上的控制、安全需要、经济上的平衡。就如1949年的北平,是距离唯一重工业基地东北和华北解放区最接近的理想城市,控制全国当然居高临下,无怪毛主席兴致勃勃地从西柏坡出发“上京赶考”。北京的重要弱点:安全(离海和中蒙边境太近)则是后来考虑的问题了。

苏联1918年迁都莫斯科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因为如果德国人攻占彼得格勒,那么“革命就完蛋了”(列宁语)。

毫无疑问,经过希土战争的土耳其于1923年迁都安卡拉,也是此例。Lewis Bernard在《现代土耳其的兴起》中谈到这一次迁都时,认为这是一项“带根本性的重大决定”,意味着“同过去实行一次新的决裂”。旧都伊斯毯布尔和过去那个老大帝国500年的一切,过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以至于不可能成为一个新土耳其的中心。“新国家不是以一个朝代、一个帝国或是一种信仰为基础的,而是以土耳其民族为其基础,因此,它的首都便也设在土耳其本土的中心。

第三种考虑一般是在和平年代出现的。例如巴西迁都巴西利亚、韩国现在讨论的迁都、哈萨克迁都阿克莫拉、尼日利亚迁都阿布贾、科特迪瓦迁都亚穆苏克罗等等。

不管如何,以上三种考虑,最终的结果总是导致在地理上使首都向内陆中部的心脏地带迁移。而这一地带一般总是国家保守、稳重、内向的中心。有时,这一文化变迁甚至将影响一个国家的命运。等到这个政治中心发展起来,一出双城记就又开场了。


  发表于  2004-11-27 09:09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评论

再进一层,同城市内的“双校记”,一般是名牌综合大学和理工科大学。如:清华、北大;复旦、交大;南开、天津大学;南京大学、东南大学;武汉大学、华中理工;中山大学、华南理工……
bookmanrivers (http://bookmanrivers.blogone.net)   发表于   2004-12-05 22:14:45

其实,做个不太恰当却形象地比喻,首都就像一个大家庭的长子长孙,需要背负支撑起整个家族的责任,维持家族的尊严,像个门面;而第二大城市就像小儿子,拥有更多自由发展的空间,但内心深处却一直在和大哥暗暗较劲。当然,马德里/巴塞罗那的关系则更多地有关于悠久的民族纷争。
nicolenikoniko ()   发表于   2004-12-02 10:14:30

美国纽约/芝加哥,加州的旧金山/洛杉矶,德州达拉斯/休斯敦
mas ()   发表于   2004-11-30 01:40:34

意大利的罗马/米兰 算不算这种类型呢?
october_zju ()   发表于   2004-11-29 12:07:23

要说德国,还是举柏林和慕尼黑来的恰当,柏林跟汉堡都是北德的城市,近得很
 回复 装蒜的葱 说:
恩,这点我也想到过,不过南德更有代表性的可能应是维也纳——虽然属于奥地利。我这里写汉堡,也是因其是海港、外向的特性,以及其历史在汉萨同盟中的经济地位,这些城市精神与柏林对比更鲜明。
(2004-11-28 12:39:06)
装蒜的葱 ()   发表于   2004-11-27 21:07:45

这篇写得有意思。以前《新周刊》有过一个专题《B牌城市》,92式汽车牌照中,省份简称后面那个字母是B的,往往也是该省的第二大城市。又及,双城会不会导致分裂或分离?比如罗马/君士坦丁堡;成都/重庆
 回复 bookmanrivers 说:
分离的可能性确实是存在的,马德里/巴塞罗那也是一例。不过这一般有更加深远的历史/民族文化背景,说起来又长了。
(2004-11-28 12:40:18)
bookmanrivers (http://bookmanrivers.blogone.net)   发表于   2004-11-27 20:3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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