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让生活更不好
时间:2009-11-19

由于贴近世博园区,过去两年半里,小区一直被工地四面包围,如今终于日趋尘埃落定。虽然人人都清楚完工后的好处,但却总希望任何变革过程最好都是无痛手术,这些年不免啧有烦言,正如广州市民也因为亚运会同时开工100多项工程而怨声载道。无论“世博”、“亚运”还是“奥运”,作为幌子其功能都是一样的:使当地政府得以在此名义下实施大规模的市政建设。在美国近代史上,博览会也曾被人讥讽为“城市促进主义的氢弹”——这就好像有人以请客人来家里吃饭为理由,借机将自己家整个重新翻修了一遍。

上海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中国城市的精神状态——雄心勃勃地行进在朝向未来的快车道上,这种心态典型地反映在那个乐观自负的世博会口号上:“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这也典型地概括了这届世博会的主题,折射出其背后主办方对城市未来的构想。这种沾沾自喜的傲慢确实是有点令人惊讶的,因为在历史上,更常见的毋宁说是相反的想法——“城市,让生活更不好”。

古代中国一个颇为普遍的想法是:城市乃是工商、游手、浮末聚集之地,“田园逐渐成为‘圣世界’,是安顿心灵与生命的处所,代表自然、纯朴以及精神超越上拔的向上追求。城市则是‘俗世界’,污秽、人为、机巧、利禄、犯罪、尘浊都集中于此,代表人心缨于世纲、精神向下沉沦陷溺的场域。”(《汉代思潮》)实际上不独中国如此,西谚也有“上帝创造乡村,人类创造城市”的说法;相比起自然、田园的世界,城市是人为的、可塑的、世俗的,人们居住于此往往不是为了精神意义上的美好生活,而是物质和世俗意义上的,是为了追逐利禄。

当然,这种城市世界的自卑感在欧洲史上相对较少,因为欧洲自希腊、罗马时代开始,就主要是一种城市文明。“文明”(civilization)一词本就源出拉丁语的“市民生活”(civitas);而“乡村”(country)一词则出自法语contrée和拉丁文contra(“相反的、对面的”),意指在一个城市观察者眼前展开的土地。这种城市/乡村的二元对立一直延续至今,伴随着双方各自的二重形象:城市既是罪恶渊薮,也是文明中心;乡村既是精神洁净之地,也是黑暗愚昧之乡。

在近代以前,这种二元对立还没有那么严重,欧洲中世纪城镇始终具有浓厚的乡村性质,更不必说中国古代的“城乡连续统一体”。城市原本就是人类对自然环境干预最强烈的地方,即便是公园绿地中的一切自然物也无不受到人工的控制,在现代条件下,这种干预逐步增强了一种对城市的憎恶,用狄更斯《艰难时世》中对Coketown的描述来说就是:“在这个丑陋的大本营中,自然被砌在了墙外,杀人的空气和废气却留在了里面;在这个迷宫的核心,狭小的院子挨着院子,逼仄的街道临着街道,一切都变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因了某个人的意图而混乱不堪,合在一起就是个非人道的家庭,人们相互拥挤、践踏、倾轧,都想致对方于死地。”

在这个世界里,剧烈的神经刺激和蜂拥而至的快速变化、不可预知又不连续的印象取代了乡村社会中那种永恒的、可预见的心理印象。在工业革命的发源地英国,随着对城市和自然世界观念的变化,人们在17-19世纪之间创造出大量讴歌乡村美好的作品,“他们很少歌颂城市,因为没有必要这样做”,“人们越来越普遍认为最美丽的城市外表最像乡村;城镇的去乡村化导致人们对城市环境越来越不满”(Thomas Keith语)。确实,无论在普通市民心中还是在城市规划史上,“花园城市”始终代表着一个经久不衰的理想,这意味着人们一个看似矛盾的设想:一个美好的城市,实际上是一个在自然环境上最接近乡村的地方。因此美国出现所谓“逆城镇化”(counterurbanization,指人口从大城市向小城镇甚至非都市区迁移的一种分散化过程)也就不奇怪了,事实上,在现代社会,有了足够财富后逃离城市是一个人成功的重要标志。

对另一些人来说,一个好的城市甚至不仅仅应该在这一点上接近乡村。从《圣经·旧约》中罪恶之城所多玛和巴比伦开始,城市就经常负有一个恶劣的道德形象;直到数十年前,“在现代中国的文化想象中反复浮现的城市是腐朽与堕落之源,是淫乱、道德沦丧之地,对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来说是危险的陷阱”(《中国现代文学与电影中的城市:空间、时间与性别构成》)。即使在今天,人们也常常抱怨城市里邻里、亲戚之间冷漠,中小城市或老上海所能见到的邻里互助,事实上是乡村熟人社会所经常具备的特征——这也是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认为一个良好的城市社区所必需的要素。因此常有人提出一个乡村牧歌的过去,借以谴责现代弊病(实际上就是现代城市的弊病)——个人主义和重复单调、疏离和混乱,如果他们在城市中找不到,这些失望的人群就蜂拥前往西藏之类的边远地区,而这些地区的共同特点即是作为精神救赎的自然和乡村“圣世界”。

简言之,这种思想认为应该是“生活让城市更美好”,而不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重心应当是人,否则翻新了建筑,却摧毁了构成一个社区的无形人际网络,而那常常是永久性的破坏,因为其建成无法像盖房子那样迅速。用卢梭的话说,“房屋只构成镇,市民才构成城。”城市人类学的一个重要发现便是:来自农村的移民常常聚居在城市中一个小小的区域里,保持他们原有的价值观、语言和习俗;这种“都市村民”社区在中小城市仍然颇为常见,具有内向与自我封闭的程度,使城市内部形成大大小小的岛屿,人们在熟人中找到爱、友谊、安全保障。然而在一个快速扩张、不断新旧更替的世界(这正是现代都市的特征)里,连人们的邻里关系,都是“今天创建而为了明天拆除,使之能够被取代或再利用”,以至于人的记忆和身份也逐渐趋于碎片化,尤其在当代中国,许多社会空间已经无法重构,使人们的记忆和人际关系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

在1949年对中国未来城乡关系的设想中,当时的政治家和城市规划师并不包括“在城里开辟花园使城市农村化”这样“美好却无用”的目标,当时城市工作的核心是工业建设。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人们追求的是标准化、组织严密和集体控制,把缺乏差异视为理想的必要条件,中国城市的面貌宛如《乌托邦》中所言的:“谁了解了一个城市,就知道了所有全部的城市,除了土壤性质不同外,这些城市是如此的相同。”政治家们重视其一致性和看得见的力量,而忽视看不见的生活进程和社区网络——在某种程度上说,迄今仍是如此。这一幕景象,难道不正是再现了芒福德所说的近代西方城市扩展的历程么——在无限制的扩展中,“却把城市的性质和目的,忘得一干二净:最聪明的人不再懂得社会生活的形式,而最无知的人却准备去建设社会生活形式。或者不如说,无知的人毫无准备,却硬是进行建设。”

包括奥运、世博在内的城市面貌翻新,都同时兼顾着对市民行为的改造和重塑,虽然这一点看起来不像硬件建设那样引人注目:官员们督促或强制个人建筑有利于改善城市景观、呼吁和提倡文明举止(一个最有争议的例子便是要求上海市民不要穿睡衣睡裤上街)。虽然这被普遍视为对个人素质的提高和城市整体形象的改善,但这令人不安地想起另一个例子:古希腊城市外观明显的秩序感和一致性是随着城市内部生活的解体而到来的,希腊化时期城市确实更卫生和繁荣了,但“人工改良的物质外形往往最终包含着一个失败的、精神衰弱的城市机体”。而这正是这次世博会主题中所缺失的内容。城市生活是“各种从不相互充分理解的人”的相遇和混合,而公共庆典原本是培养城市市民身份认同最有力的工具之一,世博作为一次公共庆典,迄今还未能看到它在促进社区参与感和身份认同上所起的作用。

马克思曾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说,古代历史是城市乡村化,而现代史则是乡村城市化——这里值得补充的是:后现代的历史只怕又将是城市乡村化。消除城乡二元对立,使城市在自然环境和社区关系上更接近乡村,也许才是人们真正期盼的未来城市。事实上仅凭城市,是无法“让生活更美好”的,正如仅仅翻新一所住宅,无法让一个家庭持久地感受到幸福。


  发表于  2009-11-19 22:00  引用Trackback(1) | 编辑 

评论

to leo.想必你也是被中国式的马克思主义喂养大的,深得某某党的精髓,祝你早日加入地产党,脱贫致富。
leo ()   发表于   2009-11-29 09:00:15

第二,我就是觉得国内到处充满了作假的气息,某某党最假,没有信仰和灵魂,只有GDP。
archer () 发表于 2009-11-28 10:2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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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党的信条本来就是建立在理性主义和唯物主义基础上的。GDP是经济、工作、社会运转,是其它一切事物的基础。

某些国家GDP多到了濮出,当然可以搞后现代主义和念佛吃素。但那毕竟是少数国家和少数人。

吃不起肉的人还以牙缝里夹青菜叶为荣,住不起现代化公寓还要以破房子上长草为雅,那不是装逼吗。
Leo ()   发表于   2009-11-29 05:47:11

浴衣(ゆかた)是和服的一种,为日本夏季期间的一种衣着。
  浴衣是一种较为轻便的和服。顾名思义,浴衣是与沐浴有关的衣着;在日式旅馆中,浴衣是浸过温泉或沐浴後常见的衣着。浴衣亦常见于日本夏季期间各地祭礼、节日及烟花大会中。
  浴衣与和服的区别在于:和服面料高档,穿法极其复杂,而浴衣大多是布料。
  浴衣与和服的主要区别就是和服比较正式~浴衣比较随意吧!
  浴衣是简易的和服 ,价钱比和服便宜很多日本人到了夏天都会穿浴衣, 一般参加到了比较民风的节日,比如盂兰盆也会穿浴衣。日本的传统服装,现在穿着于正式场合。新年庆典、成人仪式、日本婚礼时需要指定穿着服饰。(根据我理解中国人错误理解和服,熟知的基本是浴服)由于穿着繁琐,被谴责为不切实际的服装式样,但它的优点是赋予衣着者以优雅的风度。 和服分男用、女用、儿童用和单衣、夹衣,有“表着”(外袍)、“下着”(内袍)等种类。和服长度一般齐踝,交领,右大襟,宽袖,留身八口,上下无扣无襻,系腰带,衣上印有家族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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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百度百科,既然泥轰人上澡堂和去庆典(祭り)可以穿一样的衣服,上海人为啥不可以?
dabenxiong ()   发表于   2009-11-29 05:13:31

咦,把睡衣发展成文化怎么就成了偏执了涅?睡衣说穿了就是质料轻薄的衣服嘛,跟浴衣(ゆかた)有什么本质区别。

我说的发展成文化,意思是说在裁减样式质料上都可以加以改进,成为既穿着舒适又能体面出街的衣服,光膀子除了一脱了之还能有什么搞头?

归根结底 睡衣的问题 不过是以洋大人的审美为审美,洋大人的餐馆还有dress code,穿得不体面还不让进,而在中国哪有这一说。我主张的是国人应该有足够的自信作价值输出嘛,不要老是围着别人的指挥棒转,不然怎么做都不可能对。
dabenxiong ()   发表于